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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连轶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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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连长渐渐有些不踏实,拿眼一找,潘固正闷着头站在队伍里,脸上僵着,眼前的事跟他全都不相干。三连长不免有些发急,被人家赖了账似的。他狠狠盯着队伍里的潘固,这家伙硬是像个入了定的和尚,任你怎样火烧火燎,人家也依然是六根清净。

  贾指导员念完了,关起嘴巴,并把那份红头命令叠成个柿子状,塞进裤子口袋里。轮到三连长出场,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该说的全让贾指导员抢去说了,剩给他的尽是些下脚料。三连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右手随意一摆,正好落在手枪柄上,就手一抓,那枪柄竟冷得像块老冰。贾指导员站在队伍一边,等着看好戏哩。三连长心里冷笑笑,天塌下来也轮不上你得意,就算剔了肉称骨头也比你有分量。不过眼睛一搭上潘固,三连长的心情又变了。潘固倒没有躲避他,看去脸上清清白白。三连长心里对潘固说,你小子装什么糊涂,从哪一天起你一笔连着一笔地欠我,告诉你我可是从不做赔本买卖的,到时候我可要连本带利地往回收。

  这时日头有些发作了,不少人眼睛眯了起来,鼻梁上添了层细纹。三连长依然一言不发,嘴巴封得严严实实。有点拿自己没办法。他心里说让他们全都蒙着好了,谅他们到死也不明白我这里是怎么回事。他索性敞着嗓子喊:解散!

2。引而不发
日子照旧往下捱。许是力气用得太过,三连长觉得身上每个关节都发酸,且常常觉得自己是走在悬崖边上,不定哪一脚便会落空。集合时百十号人整整齐齐排成队,一个个挺胸收腹步调一致,他却怎么也不相信他们真的这样服帖。更让人想不通的是,潘固莫名变成了一只瘟鸡。提干命令虽已公布,过些天才能正式上任,潘固暂且还待在班里。赶上一次实弹射击,潘固打出去九发子弹,有一半扑了空。队列训练教官叫他出列给大家做示范,就见这家伙浑身松松垮垮,给抽了筋,一多半踩到了牛粪上。还有军体考核,见到木马他就两腿哆嗦,一回回骑到马背上,好像这木马天生就是用来骑的。俨然被架到风口上晾过了,里里外外全蔫透了,败在哪里都服气。谁见了都免不了开心,这潘固莫非是上级派下来专门给大家解闷的。

  不过三连长似乎隐隐有些明白,潘固这副样子或许有些谋划……一种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感觉。屏住呼吸,心跳怦然,每一处都惨淡经营。两人偶尔对视一眼,依旧茫然着,好像全被对方的关照吓住了。

3。连长最恨的是贼
这天午饭刚过,上士车举人大呼小叫地跑到连部,说800元钱不见了。

  全连的人一下子就全给动员起来了,都知道三连长最恨的就是贼。三连长眼里宁肯当土匪也不做贼,宁肯杀人放火也不当扒手。贼不光是坏,还破破烂烂,臭气熏天。贼是茅坑里蛆,是绿头苍蝇,天底下没有比贼更让三连长恶心了。

  司号员一把将军号抓在手里。卫生员把药箱郑重其事地背到身上。通讯员从墙上摘下三连长的手枪,旦等着往他身上套。段副连长和池副指也过来请示三连长,队伍是不是马上集合?三连长鼻子差点气歪了:都给我把架式收回去!这哪里是去捉贼,解放台湾还差不多!

  此类事情通常都由段副连长负责处理,但是这回三连长非要督阵似的坐在一边。段副连长先开的口,他对车举人说你慢慢讲,把事情讲清楚了。车举人大口小口地喘着气,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段副连长问他你动那么多钱干什么?车举人说他今天本来是打算到公社的烧肉铺去买猪头肉。段副连长问猪头肉附近就有,干嘛要去公社?车举人说段副连长这你就不懂了,公社的猪头肉远近都有名。人家那可是祖传,据说那个掌锅的从他曾爷爷那一辈儿开始,就跟猪头打上交道了,他们煮猪头用的不是铁锅,而是水缸那么粗的陶罐,将猪头收拾好装进去,封好口,下面用温火慢慢咕嘟,就跟太上老君炼丹差不多。

  车举人还要细说,三连长在旁边拍了桌子,要你讲怎么丢的钱,扯上太上老君做什么。段副连长也说可不是么,你就讲你那个钱放在什么地方。车举人说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段副连长又问抽屉没上锁么?车举人说上午还锁得好好的,下午要是开了锁把钱取出来揣到兜里也就没事了,偏偏这个时候肚子闹了起来,等不及赶紧往厕所跑,回来一看,钱就没了。

  讲完了丢钱的经过,车举人又表示下面头一件事就是连里赶紧派人搜查他的腰包还有行李被褥什么的,就是将他大卸八块他也决没二话。他说入党这么多年了,谁知犯了这样的错误,少丢点倒也罢了,偏偏是八百元,把他脑袋割下来也不值这么多。说到这里车举人满脸都是懊悔。看他那副倒霉样子,便觉得这个人命里注定要被人好好偷上一回。

  案子报到县里,县公安局派了两个侦察员到了三连。两个人一钻进车举人的屋子里就忙活开了,找脚印,提指纹,还到处找老鼠洞,找到了就乱挖一气,小偷钻进去了似的。侦查员后来又瞄上了天花板,让人找来了梯子。不少人在门口看热闹,蒲团领着老姨跟侦查员商量,要不要它来帮帮忙?这家伙的鼻子比谁都灵。侦查员打量一眼老姨,马上冲着蒲团喊你赶紧给我牵走,不然偷钱的就算是你了。蒲团没想到人家这样不客气,就领着老姨头也不回往家走,再耽搁一会儿就被人家当贼抓了。

  接着一个侦查员拿着手电筒上了天花板,上面一阵乱响。不等有谁问一句,就听轰的一声,天花板被一只大脚踩出一个窟窿,接着人就从窟窿里漏了下来。幸好底下看热闹的不少,一人一只手把他给捞住了。不过还是让他给闪了腰。侦查的结果是内部作案。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侦查员在连部里一边扶着腰,一边分析案情。他说从营房大门到发案现场少说要走3分钟,而司务长拉的那泼稀屎前后也就3分钟,外人要想偷到手除非他会飞。侦查员讲得煞有介事,好像那个贼已经落进他腰包里了。可能是腰伤得不轻,侦查员讲着讲着就开始咧嘴。另一位侦查员把话接过来,说他们已经在现场提取了罪犯的指纹,余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全连的人排起队来,挨着个地摁指头印。

  听侦查员这样一说,大家不免都有几分慌张,自己到底是不是小偷,有点拿不准了。有人甚至逐个地端详手指头,搞不清这些家伙是不是自己的。

  提取指纹在操场上进行。百十号人排起长队,不明底细的还以为在排着队进澡堂子。队伍的一头放张桌子,侦察员在跟前坐着,像两个坐堂的郎中。指纹是蘸着朱砂摁在白纸上的,红的跟白的紧挨着,看着让人心惊肉跳。十根指头挨个摁,哪根也休想逃过去。最可恶是那两个侦察员,他们不光要你的指纹,连你的眼神也不放过,盯住了就不舍劲,非把你看得里里外外都像个扒手。

  连部的人排在队伍最后。几个新兵蛋子看到连首长也跟他们一样按手印,觉得这事挺新鲜的。贾指导员排在前面,三连长负责断后。轮到三连长了,侦察员告诉他从拇指开始。他偏偏用食指在印盒里吃足了朱砂,然后往白纸上狠命一按,觉得那根指头给豁出去了。半辈子的家当全给栓在一根手指头上,这是不是有点欺负人……等到把指头抬起来,三连长不防眼前一亮,那个指印猛地就活了,简直是一朵猩红的野芍药!那指纹一路左盘右旋,时而涉水,时而攀岩,最终却去向不明。 。。

4。对弈
潘固的提干命令虽已公布,过些天才能正式到任,暂且还待在班里,这家伙依然我行我素,搞不清心里有啥新想法。连长也是,一切照旧。不过两人偶尔在路上遇见了,对视一眼,神色都不免激灵一下,像是都被对方的关照给吓住了。

  接下来赶上年终军事考核,连长便只盯住潘固一个人。

  实弹投掷,潘固给自己争了气,手榴弹扔到了五十米开外,弹体炸开的瞬间连长两眼放光。

  然后是半身靶实弹射击,第一组潘固三发全中,第二组也是全中,第三组前两发也没落空,连长本以为可以舒口气了,不料最后一发却偏偏瞎了眼。

  接着是队列考核,教官让潘固头一个出列。看那精气神儿,皮带束腰,枪带勒肩,令行禁止,动作规范,好出色的一个家伙。眼看就要结束了,最后几步潘固却突然像给抽了筋,步子垮了,活似踩到了牛粪上,连长瞧得鼻子都歪了。

  到了军体考核,单杠双杠潘固的表现尚可,让大家想不通的是跳木马,潘固一回回地骑到了马背上,好像这木马天生就是用来骑的。结果可想而知。

  对新干部的考核要求,不消说应是全优,潘固的成绩却出现了不及格,这当然无法交待。连着几天潘固都像一只瘟鸡,且被架到风口上晾过了,里里外外都蔫透了,败在哪里都服气。

  跟连长同样关注潘固的自然还有指导员,每看到潘固出丑他都脸上喜洋洋的,有时甚至笑得发颤,而且总忘不了再瞥一眼连长。这让连长无地自容,他肯定觉得无论是潘固还是自己,统统成了人家眼里的笑话。

  最后是四连的保留项目,轮番刺杀。所谓“轮番”其实有点打擂的意思,双方戴护具,用木枪,胜者连战,败方下场,下一位接着来,以胜番计分。四连的记录是连续十二番不败,一直由连长保持着。

  潘固个头适中,四肢灵活,柔韧性好,刺杀一向是他的强项,一对一拼刺在四连基本没有对手。不过谁都清楚连长心里的算盘,潘固一上场大家依然为他捏着把汗。

  此时在场上的是三班副,穿着护具的三班副浑身凶巴巴的,有点像传说中的恶煞,这家伙已连过五关,正杀得红眼,一副见着谁灭谁的架势。潘固这时一身的短打扮,动作干净果断,交手后稍一试探便认准三班副的空当,只是用枪头一点,便将他放躺下了,轻盈得就像掏鸟蛋。接下来的几位同样不堪一击,纷纷被挑落马下。不过“轮番刺杀”不光是比技术,还要拼体力,战到第十一番时潘固渐渐见出体力不支,重心不稳,出枪犹豫,脚下也有些乱,还好及时做了调整,最终拿下了这一局。

  十一番全胜不仅是当日的最好成绩,也是近期难得一见的好成绩,潘固前几日丢掉的面子挽回大半,连长脸上也渐渐有了风景。谁知这时又有人叫阵,且叫阵的竟是指导员。按照规则“轮番刺杀”是以连胜数计分,指导员即便赢了潘固也难改潘固的胜局,不过潘固此时体力已消耗大半,指导员选择此时出场显然是趁火打劫,明明就是搅局来的。大家知道又有好戏瞧了。

  若论刺杀技术,十个指导员也不敌一个潘固。像指导员活活一个政工干部,如今端起木枪来,我们真的是头回看到。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指导员的刺杀套路是属于下三道的那种,得瑟得厉害,窜前蹴后,不像是刺杀,倒像是投机来了。这倒不难对付,惹得你只是一个讨厌。大家很快看到指导员被当成一只脚面上的蛤蟆,让潘固给处理掉了。

  结果等于是指导员给潘固送了个礼,潘固连胜十二番,平了连长的记录。大家心里都有种莫名的亢奋。就在我们认为今天这日子有点不一般时,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连长披挂整齐,亲自上场了!

  傻瓜都看得出,连长是要给潘固锦上添花,打破自己保持的记录。看连长持枪的角度,没有攻,也没有守,险些横着,是将自己做成了一个肉包子,送到你潘固鼻子底下。潘固想必真的费了思量,迟迟没有出枪。

  双方终于开始出招。偏刺,滑动,拨挡,全是花架子。两根木枪直像是在商量,真的让人开眼了。连长显然比潘固发急,而且他这会儿不过是具沙雕,一碰便要散的。潘固偏偏不来真的,只是用木枪跟他戏耍。连长耐不住,索性朝潘固胸口一个虚晃。谁知潘固就真的经不住,身子一闪,差点栽了。发慌的竟是连长,木枪立时就缩了,权当那是根拨火棍。

  事情拖起来没完,且阴阳怪气,大家都有些不耐烦。连长反倒没了脾气,你潘固要跟我玩儿,我就陪你玩儿,看谁耗得过谁。于是大家都不免埋怨潘固,给脸不要脸,四连还从未出过这样不给连长面子的。带着金属面具,潘固的表情掖起来了。或许他真的有了想法,手里的木枪开始醒了,却不是拼刺,而是招惹,戴着黑色胶帽的枪头一会儿描着连长的肩线,一会儿又旋着连长的肚脐,后来就干脆贴着连长的鼻尖转来转去。连长果然吃不住了,这样的戏弄就算连长的心容得下,他的身子也容不下。连长几乎本能地给了潘固一枪,刺了个正着。

  功亏一篑,这一枪让连长懊恼得要死,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悔棋似地将木枪耷拉下来。但是谁也没有料到,接下来连长身子猛地一怔,继而瘫软在地,额头上霎时沁出豆大的汗珠。事情太快了,多数人来不及看,但还是有人看清了,潘固趁其不备,让连长狠狠吃了一枪。这一枪明明就是犯规,而且中枪的部位是腹股沟,正好是两块护垫的交接处,潘固选择此处下手显然无关输赢,只是让连长活活吃一个苦头。

  大家都觉得潘固也太过分了,尤其是最后这一手过于刁恶。连长疼得满头是汗,脸上却渐渐漾出了笑纹。他恨不能赖在那里迟迟不起,这样就更像是一败涂地了。待他站起来时便大声宣布,四连轮番刺杀记录被打破,新的记录创造者是潘固!说完这话连长的眉头又皱了,看来他被潘固那一枪弄得够呛。

  事情竟是如此收场。这事儿让连长高兴了好一阵子。日子照旧往下捱。大家却都隐隐不安,觉得无论是连长还是潘固,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不定哪一脚便会落空。 。 想看书来

5。旱天雷
潘固是贼的消息是指导员吃午饭时告诉连长的。连长上午陪倪宝姑去了趟东格庄,这娘们儿近几日老说肚子坠得慌,要连长陪着她遛遛脚。回来后倪宝姑没啥胃口,也懒得做饭,要连长自己到连里对付一顿。

  指导员一面吃大米饭,一面用报喜的语调说,县公安局将指纹核对的结果报告给了分区保卫科,保卫科又通知了营部,教导员又把电话打到了连里。指导员说抓潘固时,几个人全下不去手,后来是他亲自动手,给潘固戴上了手铐,这会儿关在小库房里,明天一早分区保卫科就来提人。说完指导员看了一眼连长。连长这会儿成了他用来下饭的一盘菜。

  连长嘴里正含着块肉骨头,吐不出咽不下。大家全静下来,听到连长嘴巴里一阵乱响,牙齿碾在玻璃渣上的声音。接着连长把头埋在两只巴掌里,看似软绵绵的,再把头抬起来时,连长脸上奇迹般地出现了泪水,他哭起来的样子天下无比。过了好一会儿,连长可能想起自己怎么没有发作,便抓起饭碗往水泥地上扣,扣完一个,又抓起另一个,屋子里一时瓷砾飞啸,遍地开花。谁往他手里递了把空暖瓶,连长拿起来就往下掼,这一下响出了成色。

  池副指突然意识到什么,让文书毕桥把墙上挂着的手枪统统收起来。等到连长想起了要去抓枪,已经晚了,全给锁到保险柜里去了。连长一声声吼着,让人汗毛倒竖。

  捱到晚饭时分,连长不吃不喝,把自己一个人锁在里屋,谁叫也不答应。直到月亮又升起来了,连长的脸膛给镀上了一层铜辉,那泪光也仿佛换了成色,看去带些锋芒了。连长这会儿似乎又有些坚定了,坚定得像个债主。他似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等候,等候着时辰,等候着心意,等候着归还……。 最好的txt下载网

6。步步为营
三连人再见到潘固时,已是几年以后。刑满释放,潘固办的头一桩事是重返四连。连里为他杀了猪,还特意买了白酒。指导员还在,段副连长提了连长。席间谈起连长,大家都依然惊魂未定。那晚潘固喝了不少酒,舌头却拎得清,头回谈起自家身世,以及“偷钱事件”。 

  潘固这人原本的确有些不平常,初小到

1。凯旋门
三连长是在深夜里被叫回去的。那晚他睡不着,起身查了查岗哨,然后由着腿脚爬上西线下的石壁。夜幕下的悬崖深不可测,村里人讲过去有人想不通了就从这里往下跳,跳一个响一个,压根儿没出过哑炮。

  三连长朝拜样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倚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一待便是几小时,直到被一串雨点似的喊声唤醒了。是通讯员,歪歪扭扭站在迎面。通讯员壮起胆子说,连长,嫂子,嫂子她……

  三连长拔脚就往回赶。房东的院子里这时人影绰绰,连部的几个人聚在那里,看到三连长来了,便一个个使着眼色。三连长径直往屋子里走。贾指导员待在正屋,像是刚刚出了趟远门,这时一身的新意。看见三连长,贾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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