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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蔷薇-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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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好啦!”安徒生对车夫说。“要那么多钱简直是蛮不讲理,我给添足就是了。您若是不再侮辱客人,不再胡说八道,我还给你加一点。”
  “好啦,美人儿,”车夫对女人们说,“上来吧。谢谢圣母,你们碰上了这么一位挥金如土的外国王子。他只怕因为你们耽误了马车赶路。你们和去年的陈通心粉一样,对他什么用也没有。”
  “噢,耶稣啊!”神父哼了一声。
  “坐到我旁边来,姑娘们,”那位太太说。“这样我们好暖和点儿。”
  姑娘们一面小声说着话,一面把东西递上来,然后爬进车子,打过招呼,羞羞答答地向安徒生道了谢,就坐下来不响了。
  立刻就闻到一股干酪和薄荷的气味。虽然很暗,安徒生仍然不大清楚地看到了姑娘们戴的廉价耳环上镶的玻璃。
  驿车开动了。沙砾又在车轮下响了起来。姑娘们开始低声私语。
  “她们想要知道,”那位太太说,安徒生猜想她准在黑暗中窃笑,“您是什么人。您真是外国王子呢?还是一位普通的游客?”
  “我是一个预言家,”安徒生不假思索地说。“我能预卜未来,能在黑暗中洞察一切。但我不是江湖术士。不过也许可以说,我是那个曾经产生过哈姆雷特的国度里的一个特别的、可怜的王子。”
  “那末在这样黑暗中,您能看见什么呢?”一个姑娘诧异地间道。
  “譬如说你们吧,”安徒生回答说,“我看你们看得那样清楚,你们的美丽简直使我心醉。”
  他说完之后,觉得脸上发了一阵冷。他每次构思他的长诗和童话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心情渐渐逼近了。
  在这种心情里,微微的不安、不知从何而来的源源不绝的词汇,以及突然出现的能统驭人类心灵的诗的力量混合在一起。
  这正好象他的一篇故事里所描写的一样。一个古老的魔箱,盖子砰地一声飞起来了,里面藏着神秘的思想和沉沉欲睡的感情,还藏着所有大地的魅力——大地的一切花朵、颜色和声音、郁馥的微风、海洋的无涯、森林的喧哗、爱情的痛苦、儿童的咿呀声。
  安徒生不知道这种心情叫做什么。有的人认为这是灵感,有的人认为是逸兴遄飞,还有些人认为这是即兴创作的才能。
  “我醒过来,忽然在深夜里听见了你们的声音,”安徒生沉默了一会,然后静静地说。“可爱的姑娘们,这就足够使我认清你们,甚至象对过路相逢的姐妹一样,爱上你们了。我能清楚地看见你们。就拿您,这位生着柔软的金发的姑娘来说。您是一个爱笑的女郎,您非常喜欢一切生灵,甚至当您在菜园里干活的时候,连画眉都会落在您的眉上。”
  “哎哟,妮蔻林娜!他那是说你哪!。一个姑娘低声地说。
  “妮蔻林娜,您有一颗热情的、温柔的心,”安徒生还是那样静静地继续说。“假如您的爱人遇到了灾难,您会毫不踌躇地越过积雪的山岭,走过干燥的沙漠,到万里之外去看他,去救护他。我说得对吗?”
  “我会去的……”妮蔻林娜有点不大好意思地呐呐说。“既然您这么想。”
  “姑娘们,你们叫什么名字?”安徒生问。
  “妮蔻林娜,玛丽亚和安娜,”一个姑娘高兴地替大家回答了。
  “至于玛丽亚,我不想谈您的美丽。我意大利话说得很差。但是我还在年轻的时候,就曾经向诗神发过誓,我要到处颂扬美,不管我在哪里看见它。”
  “耶稣啊!”神父低声说。“这个人让毒蜘蛛咬了一口。有点神经病了。”
  “有些女人,赋有真正惊人的美。这些女人差不多总是性情孤僻的人。她们孤独地忍受着会焚毁她们自身的热情。这种热情好象从里面焚烧着她们的面颊。玛丽亚,您就是这样的人。这种女人的命运往往是与众不同的。或者是极其悲惨,或者是无限幸福。”
  “那末您碰见过这样的女人吗?”那位太太问。
  “就在眼前,”安徒生回答说,“我的话不仅仅是对玛丽亚说的,同时也是对您说的,夫人。”
  “我想您这样说并不是为了消磨这漫漫的长夜吧,”那位太太用颤抖的声音说。“要是这样,对这个美丽的姑娘未免太残酷了。对我也是—样,”她低声添上一句。
  “我从来还没有象现在这样严肃,夫人。”
  “那末到底怎样呢?”玛丽亚问。“我会不会幸福呢?”
  “您想向生活要的东西太多,虽然您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所以您很难幸福。不过在您一生里,您会碰见一个配得上您那期求极高的心灵的人。您的意中人当然是一个杰出的人物。说不定是一个画家,诗人,一个为意大利争取自由的战士……也说不定是一个普通的牧人或者一名水手,但是都具有伟大的灵魂。这总归是一样的。”
  “先生,”玛丽亚腼腆地说,“我看不见您,所以我才不怕羞,想问问您。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他已经占有了我的心,那我得怎么办呢?我总共只见过他几次,连他现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找他去!”安徒生提高声音说。“一定要找到他,他一定会爱您的。”
  “玛丽亚!”安娜高兴地说。“不是维罗纳那个年轻画家吗……”
  “住嘴!”玛丽亚气恼地叫道。
  “维罗纳不是一座很难找到一个人的大城市。”那位太太说,“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叶琳娜·瑰乔莉。我就住在维罗纳。每一个维罗纳人都可以指给您我住的地方。玛丽亚,您到维罗纳来吧。可以住在我家里,直到我们这位可亲的旅伴所预言的那个幸遇实现。”
  玛丽亚在黑暗中模到了叶琳娜·瑰乔莉的手,把它紧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大家都沉默着。安徒生注意到那颗绿星消失了。它已经堕到大地那边去了。就是说,已经是后半夜了。
  “喂,那末我的未来您怎么一句也没说呢?”姑娘中最爱说话的安娜问道。
  “您会有许多小宝宝,”安徒生很有把握地回答说。“他们要一个跟一个排队来喝牛奶。您每天早晨必须花很多时间给他们洗脸、梳头。您的未来的丈夫也会给您帮忙的。”
  “是不是彼得?”安娜问。“彼得那个笨家伙,我才不稀罕他呢!”
  “您一定还要花很多时间,每天把这些眼睛里露出好奇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亲几遍。”
  “在敌皇陛下的治内听见这些异端邪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神父气冲冲地说。但是谁也没理会他说的话。
  姑娘们又唧唧哝哝小声地谈着什么。谈话时时被笑声打断。最后玛丽亚说:
  “先生,现在我们想知道您是谁。我们在黑夜里可看不见人。”
  “我是一个流浪诗人,”安徒生回答说。“我是一个年轻人。生着浓密的、波状的头发,脸色黝黑。我的蓝眼睛几乎无时不在笑,因为我无忧无虑,尚未堕入情网。我唯一的工作,就是给人们制造一些微末的礼物,作一些轻浮的只要能使我那些亲近的人欢乐的事情。”
  “比方说哪些事情呢?”叶琳娜·瑰乔莉问。
  “跟您说什么好呢?去年夏天我在日德兰半岛,住在一个熟悉的林务员的家里。有一次我在林中散步,走到一块林间草地上,那里有很多菌子。当天我又到这块草地上去了一趟,在每支菌子下面放了一件礼物,有的是银纸包的糖果,有的是枣子,有的是蜡制的小花束,有的是顶针和缎带。第二天早晨,我带着林务员的小女孩子到这个树林里去。那时她七岁。她在每一支菌子下找到了这些意外的小玩意儿。只有枣子不见了。大概是给乌鸦愉去了。您要是能看见就好了,她的眼睛里闪着该是多大的喜悦啊!我跟她说,这些东西都是地下的精灵藏在这里的。”
  “您欺骗了天真的孩子!”神父愤懑地说。“这是一个大罪!”
  “不,这并不是欺骗。她会终生不忘这件事。我敢说,她的心,不会象没体验过这个奇妙的事情的人那样容易变得冷酷无情。而且,大法师,我还得向您声明一下,我不习惯听那些我不要听的教训。”
  驿车停下了。姑娘们好象着了魔似地一动不动坐着。叶琳娜·瑰乔莉低下头,一声不响。
  “喂,漂亮的妞儿们!”车夫喊道。“醒醒吧,到了!”
  姑娘们又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站了起来。
  在黑暗中,有两只有力的,纤细的手出其不意地抱住了安徒生的脖子,两片火热的嘴唇触到了安徒生的嘴唇。
  “谢谢您!”火热的双唇悄声地说,安徒生听出来这是玛丽亚的声音。
  妮蔻林娜向他道了谢,并且悄悄地,温柔地吻了他,头发轻轻地拂得他的脸痒痒的,安娜则用力地、出声地吻了他。姑娘们跳下车去。驿车在铺平的路上向前驶去。安徒生望了望窗外。除了那微微发绿的天空中的黑黝黝的树梢外,什么也看不见。开始破晓了。
  维罗纳富丽堂皇的建筑使安徒生吃惊了。这些建筑物的庄严的外表,在互相争妍媲美。结构和谐的建筑应该促使人的精神平静。但是安徒生的灵魂却没有平静。
  黄昏时候,安徒生在瑰乔莉的古老的家宅前拉着门铃。这幢房子坐落在一条通向要塞的很窄的小街上。
  给他开门的是叶琳娜·瑰乔莉自己。一件绿天鹅绒的衣裳紧紧地裹着她窈窕的腰身。天鹅绒的反光落在她的眸子上,安徒生觉得邪双眼睛象瓦尔克(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女神)的一样,碧绿的,美得简直无法形容。
  她把两只手都伸给了安徒生,用冷冰冰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他宽大的手掌,倒退着把他引到小客厅去。
  “我是这样想念您,”她坦率地说,自疚地笑了一笑。“没有您我觉得空虚。”
  安徒生的面色发白了。整天他都怀着模糊的不安想着她。他知道他会疯狂地爱上一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落下来的每一根睫毛,她衣服上的每一粒微尘。他明白这一点。他想,假如他让这样的爱情燃烧起来,他的心是容纳不下的。这爱情会给他带来多少痛苦和喜悦,眼泪和欢笑,以至他会无力忍受它的一切变幻和意外。
  而谁知道,或许由于这种爱情,他无数华丽的童话会黯然失色,一去不返了。到那个时候,他的生命又有什么价值呢?
  总归一样,他的爱情归根到底还是埋藏在心底。这样的情况他已经有多少次了。象叶琳娜·瑰乔莉这样的女人都是任性无常的。总有这么一个可悲的日子,她会发现他多么丑陋。他自己都讨厌自己。他常常感到他背后有一种嘲笑的眼光。这时候,他的步态就呆钝了,他跌跌绊绊,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只有在想象中,”他对自己肯定说,“爱情才能永世不灭,才能永远环绕着灿烂夺目的诗的光轮。看来,我幻想中的爱情比现实中所体验的要美得多。”
  所以他到叶琳娜·瑰乔莉这儿来怀着这样的坚定决心:看过她就走,日后永不再见。
  他不能把一切直截了当地向她说明。因为他们中间还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昨晚才在驿车上相遇,而且彼此什么也没有谈过。
  安徒生站在客厅门口环顾了一下。屋角上大烛台照耀着的狄安娜的大理石头像,惨然发白,好象看到自己的美貌而惊惶得面无人色似的。
  “这是谁雕成这个狄安娜使您的美貌永驻?”安徒生问。
  “喀诺华,”叶琳娜·瑰乔莉回答说,垂下了眼睛。她好象猜着了他灵魂中所发生的一切。
  “我是来告别的,”安徒生声音低沉地说,“我马上就要离开维罗纳了。”
  “我认出您是谁来了,”叶琳娜·瑰乔莉望着他的眼睛说。“您是汉斯·安徒生,著名的童话作者和诗人。不过看来,您在自己的生活中,却惧怕童话。连一段过眼烟云的爱情您都没有力量和勇气来承受。”
  “这是我的沉重的十字架,”安徒生承认说。
  “那么怎么好呢,我的可爱的流浪诗人,”她痛苦地说道,把一只手放到安徒生的肩上,“走吧!解脱自己吧!让您的眼睛永远微笑着。不要想我。不过日后如果您由于年老、贫困和疾病而感到苦痛的时候,您只要说一句话,我便会象妮蔻琳娜一样,徒步越过积雪的山岭,走过干燥的沙漠到万里之外去安慰您。”
  她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大烛台上的蜡烛飞迸着火花。
  安徒生看见在叶琳娜·瑰乔莉的纤指间,渗出一颗晶莹的泪珠,落在天鹅绒的衣裳上,缓缓地滚下去了。
  他扑到她身旁,跪了下来,把脸紧贴在她邪双温暖、有力而娇嫩的脚上,她没睁开眼睛,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头,俯下身去,吻了他的嘴唇。
  第二颗热泪落到了他睑上。他闻到泪水的咸味。
  “去吧!”她悄声地说。“愿诗神饶恕您的一切。”
  他站起身,拿起帽子,匆匆地走了出去。
  全维罗纳响起了晚祷的钟声。
  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是终生互相怀念着。
  也许正因为这个缘故,安徒生在临终前不久,曾经对一位年轻作家说:
  “我为我的童话,付出了一笔巨大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法估计的代价。为了童话,我放弃了自己的幸福,并且白白放过了这种时机,那时无论想象是怎样有力和灿烂,也该让位给现实。
  “我的朋友,要善于为人们的幸福和自己的幸福去想象,而不是为了悲哀。” 

第十八章 早已想就的一本书
 
  很久了,在十多午前,我就打算写一本很难写的,不过当时认为(现在仍然这样想)是很有趣的书。
  这本书应该由许多卓越的人物的轶事组成。
  而这些轶事又必须是短小生动的。
  我甚至已经开始为这本书编排了卓越人物的名单。
  我决定在这本书里写进去我认识的几个最普通的人的轶事,他们虽然默默无闻,早已被世人遗忘,但其实并不逊于那些声名显赫、众人爱戴的人物。他们只不过是未逢其时,而且身后没能给后代留下一点微细的痕迹。他们多半是只为一种热情所俘的献身于事业的人和忘我的工作者。
  其中有一个是内河航船船长奥列宁—伏尔加里,他的生活经历美妙而神奇。他生长在一个爱好音乐的家庭里,曾在意大利学过声乐。但他想徒步漫游欧洲,便放弃了学习,真的作一个街头歌手走遍了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在每一个国家里,他都和着六弦琴,用那一国家的语言卖唱。
  我是一九二四年在莫斯科一家报纸的编辑部里认识奥列宁—伏尔加里的。有一次下班后,我们要求奥列宁—伏尔加里从他街头节目中挑几支歌唱给我们听听。不知是打哪儿找来了一把六弦琴,于是,这个穿着内河船长制服、身材不高的干瘪老头子,忽然变成了一个大音乐家,变成了一个惊人的演员和歌手。他的声音显得非常清脆柔和。
  我们屏息静听着自由奔放的意大利咏叹曲,断断续续、音调铿锵的巴斯克人之歌,在号角声和火药味中欢呼的马赛曲。
  从欧洲流浪回来之后,奥列宁—伏尔加里作了海洋轮船的水手,考取了远航领航员,纵横航越地中海多次,后来又回到俄国来,在伏尔加河上当船长。我和他结识的时候,他正在领导从莫斯科到尼日尼·诺夫戈罗德之间的客船。
  他是第一个冒着风险、负责把一艘伏尔加河的大客船领进一个狭长的颓朽的莫斯科河区水闸的人。所有的船长和工程师都断言这是不可能的。
  他第一个建议把著名的马尔楚吉地方莫斯科河的河身理直,在这个地方莫斯科河曲折得很厉害,连看了地图上它那无尽的曲折,都会感到头昏目眩。
  奥列宁—伏尔加里写了许多论俄罗斯河流的杰出文章。现在这些文章已经轶失,被人遗忘了。他熟知几十条河流的所有深渊、浅滩和沉木。关于改善这些河上的航行条件,他有他自己的简单而惊人的计划。
  空闲的时候,他便翻译但丁的神曲。
  他是一个严格、善良、闲不住的人,他认为一切职业都是同样光荣的,因为每一种职业都是为人民事业服务的,能使每一个人显露自己“在这美好的大地上是一个出色的人”。
  我还有一个朴实可爱的朋友——俄罗斯中部一个小城市的地志博物馆的馆长。
  博物馆设在一幢古老的房子里。除妻子而外,他没有助手。他们俩不仅把博物馆弄得井井有条,而且自己修葺房屋,准备柴木,作各种粗重的活儿。
  有一次我碰见他们正在干一桩奇怪的工作:他们在博物馆旁边一条小巷里——一条幽静的、长满了小草的巷子里——来回地捡着四周散乱的石子和碎砖头。
  原来是小孩子拿石子打碎了博物馆的窗子,为了使小孩子以后没有随手好扔的子弹,馆长决定把所有的石子都从小巷子里捡到院子里来。
  博物馆的每一件东西——从古老的花边或稀有的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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