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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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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3(1)
我在济马的公寓里待了一个多月。两三天后开始退烧,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全身无力,连要站好都很勉强。刚开始凯蒂大概一个星期来探两次,但她话很少,多半待个二三十分钟就离开。要是当时我多留意一下情况,也许会觉得纳闷,尤其在济马说出我是怎样获救以后。这真是奇怪,毕竟,一个人花了三个礼拜翻天覆地来找我,等找到后怎么会变得如此保留。但事情就是这样,我也没去质疑。当时身体那么虚,什么都质疑不了,我就这样坦然地接受她的来来去去。那些都是很自然的事,具有支配性和必然性,就跟天气、行星的运转或是每日午后三时透过窗户洒进屋里的阳光一样。
  休养期间由济马负责照料我。他新家位于旧西村出租公寓的二楼,木条撑起来的房屋昏暗无光,塞满书籍跟录音带:两个相连却无门相隔的小房间,一间设备简陋的厨房,一间无窗的浴室。我明白让我待在那里对济马来说是多大的牺牲,但每次要表达谢意时,他就挥手示意我住嘴,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他自掏腰包养活我,让我睡在他床上,却一无所求。同时他又很气我,口无遮拦地说他有多讨厌我。不只是因为我的行为像个低能儿,更因为在过程中我还差点把自己害死。像我这等智商的人竟然会干出那种事,实在是不可原谅,他说。简直是荒唐到了极点,顽固得莫名其妙,简直是发神经。要是有麻烦,干嘛不向他求助?难道我会不知道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对于这些责难,我无话可说。我能体会济马感觉很受伤,对此我觉得惭愧。随着时间的过去,我愈来愈难理解自己一手造成的灾难。我原以为自己是英勇奋战,到头来却变成我只是在展示懦弱最难堪的形态──自鸣得意于对世界的藐视,拒绝干脆地面对现实。如今我只剩懊悔,对自己的愚昧一筹莫展。在济马家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身体逐渐复元,我明白自己必须重新开始。我想赎罪,想补偿所有仍旧关心我的人。我厌倦自己,厌倦自己的想法,厌倦要为自己的命运担惊受怕。最重要的是,我觉得有净化自我的需要,对自己一切的任性妄为彻底悔改。我要挥别绝对的自私自利,决心到达一种全然无私的境界。我要在想到自己之前,先想到别人,我不断提醒自己要尽一切努力来消除我造成的伤害,这么一来也许能开始在这世上成就些什么。当然啦,这是项不可能实现的计划,我却抱着近似宗教狂热的心情执意去进行。我想让自己变成圣徒,一个不相信上帝的圣徒,四处流浪广施善行。无论现在听起来有多荒谬,我相信那正是当时我想做的事。我渴望获得一种确定性,而且我愿不惜一切代价去获得。
  然而眼前仍有一项阻碍。虽然命运最后还是眷顾我,但那已是间不容发的地步。体温回复正常后的一两天,我下床去洗手间。我想那是晚上吧,济马在另一个房间埋头工作。上完厕所拖着脚步慢慢走回房间,我注意到维克托舅舅的竖笛盒正放在地板上。打从得救那时候起,我压根就没想过它,而看到它样子那么糟,我突然觉得惊恐万分。黑色的皮壳多已脱落,剩下来的也鼓起龟裂。它禁不起中央公园里的风吹雨打,而我很想知道雨水有没有渗进去、乐器有没有受损?我捡起盒子爬上床,做出最坏的打算。解开锁掀起盒盖,还没来得及检查竖笛,一个白色的信封飘落在地上,我这才明白自己大难临头了。那是兵役委员会的来信。我不只忘了体检的日期,连自己收到那封信的事也忘得一乾二净。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事情似乎又向我逼来。我现在大概已经变成逃犯了吧。假如真的错过了体检,然后政府也签发了逮捕令──那表示我得付出惨痛的代价,后果的严重性难以想像。撕开信封,找到印刷函贴在空白栏上的日期:九月十六日。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我已经丧失了看钟、看日历的习惯,连猜都没办法。
  “有个小问题。”我问仍在俯首工作的济马:“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月宫 3(2)
“星期天。”他头也不抬。
  “我是说日期。几月几号。不必说哪一年,这个我还很清楚。”
  “九月十五。”他依旧头也不抬。
  “九月十五?”我说:“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千真万确。”
  我躺回枕头里,闭上眼睛,喃喃地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济马终于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我。“到底有什么好的?”
  “因为这样我就不是犯人啦。”
  “什么?”
  “因为这样我就不是犯人啦。”
  “我第一次已经听得很清楚。同样的话再说一遍也没用。”
  我举起那封通知信挥了挥说:“看了这个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得去白厅街报到。济马已经在七月接受体检(他因气喘而办理缓召)。接着我们花了两三个钟头讨论我的未来。这场谈话基本上跟美国那时成千上万年轻人的谈话雷同,但跟大多数的人不一样,我压根没有准备去迎接那个关键的时刻。没医生证明、没吞药扭曲肌肉反应,没安排一连串的崩溃好戏来建立心理焦虑病史。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会去当兵,但在得到这个结论后就没再多想。就像在面对其他那么多事的时候一样,懒惰散漫占了上风,而我就毅然决然地把这个问题拒于千里之外。济马吓到了,不得不承认如今为时已晚。我不是通过体检就是没通过;要是通过了,只有两条路可以走:离开这国家或是去坐牢。济马说了一些别人跑到国外的事,到加拿大、到法国、到瑞典,但我兴趣缺缺。我身上一毛钱也没有,我说,而且我也没那个心情去旅行。
  他说:“那反正你最后就会变成罪犯。”
  “是囚犯。”我纠正他:“而且是个良心犯。这可不一样。”
  我身体才刚开始复元,而第二天早上起来换衣服时──济马的衣服,小我好几号──我才明白自己不成人形哪都去不成。我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光是穿过房间就需要所有精力跟全副精神。在此之前,我每次下床都不超过一到二分钟,只能浑身虚脱一路哆嗦地走到洗手间然后回来。要是没有济马扶着,我实在怀疑自己出得了门吗?他让我用自己的脚站着,两手抱着我身体帮我走下楼,然后让我靠在他身上蹒跚地走向地铁。那真是一幅可悲复可怖的惨状。济马带我到白厅街一栋大楼前门,然后指指正对面的餐厅,说体检完到那找他。他捏捏我的手臂鼓励我。他说:“别担心。你他妈的会是个好军人,佛格。你浑身上下都是军人的料。”我回答:“你真他妈的对极了。我会是那个该死军队里头最他妈杰出的好军人。连白痴都知道。”我向济马敬了假军礼,然后紧扒着墙踉跄地走进大楼。
  后来发生的事很多都不记得了。零零碎碎的片段还有,却凑不成完整的记忆,没一件能确切谈论的事。我连发生什么事都搞不清楚,这种无能为力充分证明了当时我是虚弱到怎样凄惨的地步。我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站好,努力别让自己倒下去,那当然就没在该留意的地方留意了。我想其实我眼睛在那几个钟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闭上的,当我设法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景象又都来不及进入眼帘。大概有五十到一百个人一起进行体检吧。我记得坐在大房间里的桌子前面,听一个中士跟我们讲话,但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他们发表格给我们填,接着是某种笔试,不过也很有可能是先笔试再填表。我记得自己勾选了所属的社团并且花了点时间在上面:大学时参加的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中学时参加的学生非宗教组织和学生非暴力组织,然后得解释前年遭到逮捕的理由。我是最后一个写完的,到后来那个中士站在我后面,喃喃念着什么何叔叔跟美国国旗之类的。
  随后是休息时间,几分钟或是半个钟头。我看到走廊、日光灯、一堆穿着内裤的年轻人站在旁边。我还记得自己当时极度脆弱的感觉,但许多细节都已消失不见。比方说,我们是在哪换下衣服的,排队等候的时候又谈了什么。说得更具体些,我一直想不起来大家的脚长什么样子。膝盖以上除了棉质紧身内裤外别无他物,但膝盖以下对我来说却是个谜。我们是否获准穿鞋和/或袜子,或是他们让我们赤脚走过大厅?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有一片空白,连最微弱的闪光也捕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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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3(3)
最后我被叫进一个房间。有个医生捶我的胸跟背,检查我的眼睛,握住我的睪丸,要我咳个几声。这些检查不必消耗太多力气,但接着在采取血液样本时却突然状况百出。我严重贫血消瘦羸弱,医生在我手臂上找不到血管。他把针头刺进皮肤里头刺了两三次,戳到淤血还是没半滴血流入针筒。我那时看来一定很可怕,苍白欲呕,跟个快厥过去的人没两样,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放弃,叫我坐在椅子上。他对这种情况的反应还算仁慈,或至少算是无所谓吧。他说:“要是又觉得晕,就坐在地板上等那种感觉过去。我们可不想你跌倒撞到头,懂吗?”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坐在长椅上,但后来又看见自己躺在另一个房间的桌上。很难知道这中间过了多少时间。我想不是因为我昏倒了,是他们又试着想抽血时,但大概不想要有个万一。一条橡皮圈牢牢扎着我的手臂好让静脉浮现,医生终于把针头插进去时——我不记得是不是原来的医生了──他说了什么我好瘦之类的,还问我早上有没有吃早餐。在那天当中我头脑最清醒的时刻,我转身面对他,给了他我所能想到最简单也最真心的答案。“医生,”我说:“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没吃早餐还能出门的人吗?”
  还有很多,一定还有很多很多,但我大部分都无法确定。他们在某个地方供应午餐(在同栋大楼?还是外头餐厅?),但我只记得那餐饭没人要坐在我旁边。下午,回到楼上的走道,他们终于腾出空档测量我们的身高体重。我让体重计的指针停留在轻得荒谬的数字上──一一二磅吧,我想,也或许是一一五磅。从那时候起,我从同梯人中被隔离开来。他们送我去看精神科医师,他身材矮胖、手指又肥又短,我记得当时我觉得他不像医生反而比较像摔角手。我对他没有说不说谎的问题,我已经准备好要当个圣徒,根本不想做出日后懊悔的事。医生在我们谈话时叹了一两次气,除此之外,他对我的回答或样子倒是满镇定的。我想他是这类面谈的老手,能让他心烦的状况没多少吧。至于我,对他问题的含糊不清倒是相当惊讶。他问我有没有服药,我说没有的时候,他扬扬眉头再问一遍,但第二次仍给他相同的答案后,他也没追问。随后是标准问题:肠胃蠕动情形如何?有没有梦遗?常常想到自杀吗?我尽量简明扼要地回答,不假修饰或评论。我说话时,他在一张纸上核对勾选,没抬头看我。用这样的方式谈论这么私人的问题,让我觉得有种莫名的安慰。然而,在看到页末时,他又抬眼看我,盯着我看了整整四、五秒。
  “孩子,你的样子真得很糟。”他最后开口说道。
  “我知道。”我说:“我状况一直不是很好。不过我觉得现在好多了。”
  “你想谈谈这件事吗?”
  “如果你要的话。”
  “你可以从你自己的体重开始。”
  “我得了流行性感冒。几个礼拜前得了那种肠胃性的感冒,一直没办法吃东西。”
  “你掉了几磅?”
  “不知道。四五十吧,我想。”
  “两个礼拜内?”
  “不,大概是两年。不过大部分是在这个夏天才掉的。”
  “为什么呢?”
  “钱哪,这是个原因。我的钱不够买吃的。”
  “你没有工作?”
  “没有。”
  “有没有去找?”
  “没有。”
  “这你得解释一下理由,孩子。”
  “这事很复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了解。”
  “这让我来判断。只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不必担心别人听了会怎样。我们不赶时间。”
  由于某种因素,我有股难以压抑的冲动,想把自己的故事全部说给眼前这个陌生人听。这么做其实很不恰当,但还来不及阻止自己,话已脱口而出。我觉得自己的嘴巴在动,但同时又像在听别人说话。我听见自己喋喋不休地谈论我妈、维克托舅舅、中央公园跟吴凯蒂。医生礼貌性地点头,可是显然不懂我在讲什么。我接着解释这两年来的生活情况时,看得出来他变得很不自在。这让我很沮丧,他表现得愈不懂,我就愈想跟他讲清楚。我觉得自己的人性尊严岌岌可危。他是军医也没关系,他也是人啊,没什么比跟他好好沟通更重要的。“我们的生命取决于多重偶发事件,”我试着以最简洁的方式说:“每一天我们都要跟这些冲击和意外抗争来保持平衡。两年前,为了个人和哲学上的理由,我决定不再抗争。那并不是因为我想毁了自己──你千万别这么想──而是我以为将自我放逐于这世界的混乱里,这世界就会向我表露某种秘密的和谐,某种能帮助我参透自我的形态或方式。重点在于要接受事情的原貌,要随着天地万物的潮流漂浮。我意思不是说自己做得很好,其实我是一败涂地。不过失败并未损害这个企图的诚意。就算我离死不远,我还是相信自己是比较适当的人选。”
  

月宫 3(4)
这番补充说明很烂。我的语言愈来愈别脚抽象,最后我发现医生已经没在听了。他盯着我头上某个无形的点在看,眼睛蒙上一片困惑和同情。我不知道自己的独白表演了多久,但已经久到让他判定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案例──一个货真价实无可救药的案例,不是那种他接受训练来拆穿的装疯卖傻的人。“这样就行了,孩子。”他最后打断我的话说道:“我想大致上我已经了解。”接下来的一两分钟,他潦草地在公务用信纸上写下意见,我则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发抖流汗。他把纸条折半,然后手横过桌面交给我。他说:“把这交给大厅的指挥官。出去的时候,叫下一个进来。”
  我记得自己按捺住偷看的诱惑,拿着纸条走到大厅。很难不去感受到被监视的感觉,大楼里头一定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指挥官是个大块头,军服笔挺齐整,胸前奖章勋章饰带挂成一排拼图。他从桌上一堆文件中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挥手要我进去。我把精神科医师的纸条交给他。他一瞥到纸条,就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说:“谢天谢地。你可省了我好几天的工作。”没有其他解释,他开始撕起桌上的文件,一把丢进垃圾桶里。他似乎满意极了。“真高兴你没通过,佛格。”他说:“我们正准备对你进行全面调查,但现在你不合格,我们就省了麻烦。”
  我说:“调查?”
  “你参加过的各个机构啊。”他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说道:“我们可不能让左派份子和煽动者加入军队,对不对?这对大伙的士气不好。”
  不记得后来事情的正确顺序了,但没多久我发现自己跟其他不适合、被淘汰的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里头一定有十来个人,我从没看过这么多可怜人聚在一起。有个男孩,脸上背上长满丑陋难看的痤疮,坐在角落喃喃自语不停地发抖。另外一个,他的一只手臂已经萎缩;一个至少有三百磅的,靠着墙站,用嘴巴发出放屁的声音,每放一次就哈哈大笑,像个让人头痛的七岁小男生。这些人都是笨蛋、怪胎,都是不属于任何世界的年轻人。当时我因为疲劳过度几乎意识不清,所以没跟谁说过话。我在门边的椅子上坐好,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一个军官摇着我手臂把我叫醒。你现在可以回家了,他说,都结束了。
  我在傍晚的阳光中越过街道。济马在餐厅里头等我,跟他先前保证的一样。
  体检之后,我的体重开始迅速增加。接下来的十天里,一定增加了有十八或二十磅。到了月底,我开始有以前的样子。济马认真尽责的供养我,在冰箱里塞满各种食物。等我身体状况比较稳定,似乎禁得起出门的折腾时,他开始每天晚上带我去当地一家酒吧,那个地方昏暗安静人不多,我们就在那里喝啤酒看电视转播的棒球赛。电视里的草地都是蓝的,球棒则是模模糊糊的一团橘色,球员看来像小丑一样,但能窝在我们小小的座位里谈论眼前的事物谈上好几个钟头,倒是件愉快的事。那是我俩人生中极为沈静的阶段:再度迈步向前的短暂驻留。
  我从那些交谈中才开始了解吴凯蒂这个人。济马觉得她很不凡,很难不听出他话里的倾慕之意。有次他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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