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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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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个屋子搜查,没有弄出多少声音,带头的首长更是笑着和他说话,说你们不用怕,我们是例行公事,只要你们接受政府的领导,政府是会保护你们的。今天的这些人手里并没有枪,而且都是些平时的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却让陈隆毓第一次惊奇地发现,原来最可怕的并不是突遭陌生,而是发现熟悉的已不再熟悉。
街坊们已经丝毫不顾邻里之情,他们毫不客气地把屋里屋外翻得乱七八糟,就差没有挖地三尺了。桌椅凌乱地倒在地上,心爱的花瓶被砸碎了,珍藏的字画被扯烂了,还有陈隆毓用了许多年的烟袋锅子也在两个人手里争来抢去,这个说是我先看到的,那个说是我先拿到的,又走过去一个说看着金光闪闪的不会是金子的吧?陈隆毓痛苦地闭上了眼,他知道上一次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东西终于还是在劫难逃,这似乎就是它们注定的命运,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就在陈隆毓的眼角慢慢挤出很小的一滴泪珠时,突然一个苍老的喊声传来:作孽啊!陈隆毓立刻就被惊醒。
在喊的人是陈祖寿,人过了八十,就像是秋风里的白杨树,不觉中叶子就哗哗落下,看一眼就一个模样。陈祖寿已经不能自己下地行走,眼睛也开始有些看不清东西,耳朵更是背得连站在对面说话他都听不清。陈隆毓听到爹的喊声,知道一定是抄家的人到了他的屋子,生怕出个什么事,就赶紧小跑似地赶了过去。果然,两个青年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忙个不停,其中一个胳膊窝里还夹着一个铜佛,嘴里正在骂骂咧咧地不知骂些什么。铜佛本来是放在桌上的,陈祖寿每天都要烧香拜拜,可这个时候佛祖连自己都保不了了,还哪有工夫来管他们?
陈毓毓进了屋子后,陈祖寿竟然一眼就看到了他,然后结巴地问:“这……这是要干什么?”
陈隆毓就一脸尴尬地回答:“我……我们要搬走了。”
这一次,陈祖寿的耳朵出奇地没有背,他没有再反复地问多遍,而是立刻又问:“搬哪儿去?”
陈隆毓还是一脸沮丧,“搬外面去,这……这里不让住了。”
陈祖寿没有再说话,只是呆呆地发愣,陈隆毓还以为爹是没听清楚,就又再说了一遍,谁知陈祖寿还是没有反应,陈隆毓就有些奇怪,忙喊:“爹!爹!你怎么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我哪里也不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祖宗的屋子里。”
陈祖寿在沉默了许久之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像老僧入定一样,嘴皮还在不断啜动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祷告什么。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马革命验过之后,陈旺宗就搬到了门口,苗香菊带着两个孩子站在街上,满脸的悲伤,不是就像而是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人。陈旺宗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就进到院子里来找他爹。这时陈隆毓正在苦口婆心地劝他的爹,可陈祖寿这个时候的耳朵又一次完全失聪,他冷静的表情让人相信他一个字都没听到,无论陈隆毓说什么都是在白费唇舌。
革命的群众已经大获成功,陈家所有的屋子都被翻得狼籍满地,所有的人都提着自己的战利品洋洋得意地出了院子。那时候陈根清已经懂得了一些事情,他拦住那些人,大声地问:“你们为什么拿我们家的东西?”那些人先是愣了一下,看清是他后,就斥呵着说:“走开!小孩子懂什么?什么你们家的东西!这些都是从我们老百姓身上剥削去的,现在当然应该还给我们。”陈根清却还是拦在那里,瞪着一双大眼,眼睛里充满了仇视,有人就不耐烦了,“还不滚一边去!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真是一点儿不错,看来你这小兔崽子也应该送到农场去改造一下。”
苗香菊听到了,她匆匆跑了过来,一把将陈根清拉到身后,然后慌张地说:“他是个孩子,不懂事,你们别和他一般计较。”人这才慢慢散去,陈根清的眼睛里还是充满着仇恨,不解地问:“娘,为什么我们家的东西他们都可以拿?那他们家的东西我们也能去拿吗?”苗香菊非常无奈地冲儿子笑了笑,然后说:“不能,别人的东西怎么能拿,我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陈根清还是问:“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我们是反动阶级,我们做过什么坏事吗?”苗香菊摸了摸儿子的头,“你还小,等你长大后就会懂的,现在要听大人的话,不让你去做的事一定不要做。”
这时马革命站到了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然后喊:“人都哪儿去了?快走,马上就要贴封条了!”陈隆毓就从屋里出来,在马革命的怒视下有些颤抖地靠了过去,“你看,能不能再宽容一天?”马革命把眼睛一瞪,“你以为这是买东西呐!革命斗争绝不允许讨价还价!”
陈隆毓还是面露难色,“人……人老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儿,给我一晚上时间,我好好劝劝他。”说完,没等马革命说话,陈隆毓就又往前靠了一步,这次他的嘴已经可以碰到马革命的胸脯了,马革命就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十分警惕地说:“你干什么?站远一点儿说话。”陈隆毓就压低了声音,“我还有几样值钱的东西,他们肯定没找到,晚上你来我给你。”马革命先是惊讶地张了张嘴,然后表情松弛了许多,得意地晃晃头说:“好吧,就看在你那个八十多岁的爹的份上,再给你们一晚上,就一晚上,明天一早我就来封门,谁不走就封里面!”大声地喊完后,马革命也压低了声音,“晚上我来拿。”说完,十分从容地迈着方步走了出去。。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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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爷爷是死活都不肯离开的。他始终都说他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要不然他到了黄泉之下会无脸见列祖列宗。”陈根清说,“那时候我爷爷几乎是费了半晚上的唇舌,一直到了下半夜,我太爷爷还是没有点头,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爷爷也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就闷闷地离开回了他自己的屋子,他心里是想,明天如果我太爷爷还不答应,就让我爸把他背走。”
一个活到那个年纪的老人,想改变他的观点简直就没有可能,除了用强。这个我知道。“那你们家搬走之后,能到什么地方住呢?”这个我不知道,我也急切地想知道。
“哪里有什么地方?多亏我爷爷又想法拖了一个晚上,要不那个晚上我们全家人肯定只能蹲在树底下过了。有了那个晚上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和我姐睡了以后,我妈就出去找我爸,那时他正在后山坡砍树,前山的树都是村里的,没有生产队的命令不能随便动,后山里的就好一些,虽然也属于国家集体,但责任不明确哪个村想用就去砍也没人管。我爸就捡着那种碗口粗的柏木砍,砍倒后再去掉树头清理干净旁边的毛枝,就成了一根根桩子,我妈就负责把这些树桩拖到前山脚下,我爸在那儿选好了一块空地,就是刚才进村时我指给你看的那个地方,那就是我后来的家。”
我点点头,刚才在陈根清的指引下,我隐约已经看到了那里,傍着山坡,离整个村子比较远,有点孤零零的感觉,就像是为看护山林而建的传达室。
“就那样,也差不多是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我爸觉得他砍的树已经够用的,就回到前山脚下,开始用木头搭建木棚。你知道我爸当过兵,虽然他当的那个兵不怎么光荣,可还是让他学会了不少东西,所以当天朦朦亮的时候,山脚下就出现了一座很大很漂亮的木头棚子。我爸用木桩搭起框架,我妈就从各处搬来了树枝柴草,木棚的上面和两侧都要用它们一层层地铺满,然后用荆条草绳绑紧,这样下雨的时候才可能不漏水,也不会灌进风来。我爸气喘吁吁地在地上坐下后,就看着我妈笑,说这个棚子搭的还不错吧,住的地方先这样解决,等天亮后缓过劲儿来再在旁边搭一个小棚,这样就有地方做饭了,等明年有了钱再买些石头泥坯和木头混建一个结实点儿的房子。他是做好了在外长期住的准备。我妈就说不急不急,小棚不急着搭,在空地上用石头垒个锅台把锅放上露天就能做饭,看这样子三五天也变不了天,你得注意你的腰。我爸的腰从那次让牛踢了后就落下了病根,一劳累过度就会痛得连路都走不了,这让我妈非常担心,全家人老的老小的小还得靠着他呐!”
陈根清边说边带我到了东边靠北的一间厢房,已经吃过饭,也休息了好长时间,该四下走走了。“这就是我太爷爷当时住的。”陈根清指着屋里说完,就望着里面那张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木板床呆呆发愣。这间房子里也没有多少东西,无法再现当年的面貌,满地的尘土和脱落的墙皮,还有在墙角爬来爬去的大蜘蛛,似乎都在提醒这里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人来过。我以为陈根清的发呆是触景生情,事实上确实是这样,只是和我想的原因不一样,我并没有想到又会是那样沉重。
“我太爷爷当时就是坐在这张床上去世的。”
“你是说你太爷爷最终还是实现了自己的誓言,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我惊讶地问。
“是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给我们机会让我们去破坏他的这个誓言。天亮的时候,我爸和我妈就回到这里,告诉我爷爷木棚已经搭好了,我们现在就搬过去吧,不要等他们来了再大呼小叫的吓着孩子。我爷爷当时也是刚刚从床上起来,看到我爸妈满脸的疲倦,心里也是一阵酸楚,我爸就赶紧岔开话题,指了指这里,意思是问我爷爷我太爷爷怎么办?我爷爷犹豫了一下,就说你跟我来,过会儿你爷爷要是就是不走,你就把他背走。我爸就点了点头。”
“那是在背你太爷爷走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不是。我爷爷和我爸进来后,看到我太爷爷还是像昨天晚上那样坐着,姿势一点儿都没有变,我爷爷就小声地喊他,想把他叫醒,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他是睡着了……直到喊了好多声,我太爷爷还是没有反应,我爷爷这才靠向前,然后他就觉得不对,慌张地招呼我爸爸。当时我太爷爷就坐在这张床上,我爸爸跑过来把手放在我太爷爷鼻孔下,然后脸色就变了,慌张地说爹,我爷爷是不是已经走了?我爷爷就痛苦地点点头说,走了、是走了。然后就摇着头到了院子里。我爷爷是太伤心,却不想让人看出,为人子女以孝为先,而我爷爷心里的孝肯定不仅仅只是生活上的照料,我太爷爷就那样走了,他心里的遗憾没有人能体会。我妈说当时我爷爷站在院子里,只是仰着头四下地看着周围的屋顶,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泪却‘啪哒啪哒’地直往地上掉。”
真是一个倔强的老人,他终于用他的行动履行了他对自己的承诺。
“是的,我太爷爷确实是够倔的,他就是无法想通,就是不能接受离开这里的现实,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这里生生闷死了……不过,以他那时的年龄就算没病没灾,在任何一天离开应该都是非常正常的,不过我总是觉得如果不是因为那样,他或许再多活几年……也有可能。萧记者,你说我是不是挺唯心的啊?”陈根清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问我,那种眼神,那种笑容,只有心底无邪的人才会有。“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是,你说像我太爷爷那样的人,都到了那种年纪,就算能再多活几年又怎么样?早晚不还都是要死?那样死对他或许是最好的方式,因为他还可以带着家族最后的尊严,而且也不用再和我们一起去承担他不该再承担的磨难……”
陈祖寿应该对得起他的名字,不仅长寿而且死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还有比这样的死法更幸运的吗?一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知不觉灵魂就飞出了身体,而且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容,可以肯定是在美好的想象中,这比那些意外事故或者是上吊服毒或者是病毒侵噬的死法都不知要好上多少倍。陈旺宗是在去扶陈祖寿的身体时看到他爷爷的嘴角挂着笑容,就叫了一声:“爹,爷爷是笑着走的,你看他在笑呐!”这个时候,陈隆毓已经抹身到了院子里,儿子的话也不知他听没听到。
反正陈旺宗是没听到他爹的回话的,站了一会儿他就想,自己不能傻站着呐,似乎应该做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呢?应该给爷爷穿上寿衣才对。寿衣是现成的,那年月的老人很多在还没死的时候就在打算后事,在他们看来死亡是他们这辈子最后的一件大事,可马虎不得,尤其像陈祖寿这样曾经的大户,多少年前腿脚还利索的时候他就用自己私藏的财产置办好了寿衣,要不是怕招人耳目他连棺材都想买下,他是怕以后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他死的时候太狼狈。事实证明陈祖寿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可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情并不是你事先就能够安排得了的。
陈旺宗从柜子里找出了陈祖寿的寿衣,可在穿的过程中却费了好大的劲儿,因为陈祖寿的身体一直撸不直,开始时是放不到,陈祖寿是盘着腿坐着的,两条腿绞在一起,腰板挺得笔直,也或许是僵了的缘故。陈旺宗好不容易把陈祖寿绞着的两条腿分开,可能还是弄断了哪里的骨头,他只听到了声音,然后要把两条腿弄直时又遇到了困难,陈祖寿的膝盖处总是弯着始终落不下去。陈旺宗有些为难,不把腿弄直了就穿不上寿衣,可使劲大了他又怕听到那种骨头碎裂的声音,虽然他爷爷已经是个死人,骨头断不断已经无所谓。
最后无奈,陈旺宗还是把他爹找了来,陈隆毓重新回到屋里,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他看着陈祖寿别扭的姿势,就在嘴里咕囔了几句,陈旺宗也没有听清,好像是“爹呀你就放心地走吧家里以后的事……”什么之类的,然后陈隆毓就把手放在陈祖寿的膝盖上往下一压,在陈旺宗的目瞪口呆下,陈祖寿的腿竟然奇怪地非常容易地就落了下去,平直地紧紧贴在床上连道缝儿都没有。
马革命是半晌午时才带人到的陈家。昨天晚上他自然不会不来陈家,陈隆毓当然也不敢骗他,给了他几件旧时的古董,都是偷偷藏下来的。马革命拿回去后就一个人在油灯底下端详了半宿,心想这些东西肯定值钱,只是现在国家正在清理四旧,放着这些东西可是要犯错误的,可扔了又不舍得,想来想去就半夜的时候偷偷到了院子里,在树底下挖了一个坑都埋了起来。所以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发现日头已经老高了,这才到处招呼人匆匆赶到陈家。
在门口,马革命看到陈根清姐弟俩坐在那里哭,随口就问:“你们怎么还没走?大人呢?”说完,才发现两个孩子头上都缠着白布,这才惊讶地问:“谁死了?你们给谁戴的孝?”
没等孩子说话,苗香菊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门口儿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张地说:“孩子他太爷爷老了,我们都……都在忙着处理后事,所……所以还没来得及搬走。”
“哦,是他?还挺会挑时间的。岁数不小了吧,有九十吗?”
“没,今年八十五。”苗香菊有些慌张。
“呵!这也不小了,该享的福都享到了,死了也不屈,有啥好哭的?”
马革命的回答充满着不屑,眼却一直在盯着苗香菊看。马革命以前也觉得苗香菊长得不错,虽然岁数比他大上几岁,可看起来却比他显得年轻,到底是城里的女人,和乡下这些粗手大脚的就是不一样。马革命就是在那一天突然觉得苗香菊特别漂亮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苗香菊是穿着黑布裤子,只是上身缠着一块白布,脖子下面还露着藏青色的袄领,看来是一时没找到那么多白布,只能将就着弄个样子。苗香菊的脸上满是悲伤,与身上的素淡映衬在一起,就显得有点儿楚楚可怜,一般情况下楚楚可怜和楚楚动人并没有明显的区别,只是取决于感受者的心理。
苗香菊让马革命盯着看的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到底哪里有问题,就慌张地四下打量着自己,马革命似乎并没有觉察自己的失态,还是他旁边的人急了,在他耳边低低地问:“马哥,他们还没走,怎么办?”马革命这才缓过神儿来,革命工作重要,当然要放在首位。
“死一个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赶紧埋了不就完了?你们要赶紧搬走,我们要马上封门,男人呢?你家男人呢?让他赶快出来。”马革命把眼神收回去,脸就立刻像铁板一样。
这时候陈旺宗还在村外的坟地里,忙了一宿,他这时也不能清闲,他要给陈祖寿挖坟坑,天冷了地有些硬,刨起来就不是那么得劲儿,一时半会儿还真挖不出来。那时候国家的号召是提倡火葬,可农村人离火葬场太远,很多人嫌麻烦根本就不往那地方送,还是老风俗。陈旺喜算是个例外,因为它的尸体当时是在公安局,送去火葬场比较方便,带把骨灰也比带具尸体回来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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