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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万中国农民的悲惨遭遇:富农的儿女们-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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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万僧有些紧张地说:“我……我离开了一会儿。”
甄槐通追问:“你去哪儿了?”
郑万僧说:“我去场边的垛旁拉了摊屎。”
甄槐通说:“拉屎是能看到谁拿走农药瓶子的,你看见了,说出来,我们会替你保密。”
郑万僧心里有些慌乱,忙低下头说:“我确实没看见。”
甄槐通的态度更加强硬起来,又拍一下桌子说:“你明明看见了,还说没看见,真是不老实。”
郑万僧一口咬定就是没看见。
甄槐通说:“没看见好,先把你关起来,反思反思,什么时候说出谁拿走农药,什么时候就放你。”
郑万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关就关吧!反正我没看见。”
甄槐通立刻把郑万僧关进大队的一间小黑屋里。
郑万僧被关起来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说什么话的都有。
永良知道父亲被大队里叫去了,吃早饭时看父亲还不回来,刚想找人去打听,永水回来后说,父亲给关起来了,让家人去给他送饭。永良为父亲的安危担心起来,想找阎铁山去问问,却被母亲拦下了。
“去了也是白去,阎铁山会一推六二五,把事情都推到工作组身上,不会轻易放出你爹来,你爹不会给支书家猪下毒,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大不了关上两三天,就会放出你爹来,你们放心,不会有事的。”
永良听母亲说的有道理,就打消了找阎铁山的念头。
母亲准备好一碗粥,一个棒子面饼子,一块咸萝卜,对二小子永田说:“给你爹送饭去。”
父亲被关起来,永田觉得跟着丢人,摇晃着脑袋说:“我不去。”
“我去吧!”永良接过母亲准备好的饭菜,然后朝大队里走。
封闭的门窗只留了能递进饭盆的一个小洞,屋子显得十分潮湿。郑万僧坐在铺着谷草的地上,点燃一袋烟在黑暗中慢悠悠地抽着。关他的这间小黑屋,土改时曾关过不老实的富农分子,入社之后,曾关过几个偷鸡摸狗的坏人,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右派分子殷老师也在这里关过,没想到他也被关了进来。根深拿走农药瓶子,假如自己不说,看来不会找到根深的头上,自己要是说了,恐怕根深的一生就彻底给毁了。为了根深的一生,关自己多少天也不能说。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被关后的情况,他一点都不觉得寒碜或丢人,相反,认为自己正在做一件成人之美而又了不起的好事。
想到这里,郑万僧情不自禁的唱起了《赵氏孤儿》选段:
“老程婴提笔泪难忍,
千头万绪涌在心,
十五年屈辱俱受尽,
佯装笑脸对奸臣。
晋国上下皆谈论,
都道我老程婴贪图了富贵与赏金,
卖友求荣害死了孤儿是一个不义之人……”
永良来到小黑屋的窗口,朝里面喊:“爹,吃饭来。”
郑万僧走到窗口跟前,接过永良递进的饭菜,先放在一边,然后说:“永良,回去说给你妈,不用惦记我,什么事都没有,咱真没看见谁拿走农药,不能瞎说,不管关多少天,我也是没看见。”
永良劝说父亲:“要是看见了,就说出来,何必在这里受罪呢?”
郑万僧说:“我真没看见,”然后又嘱咐永良:“你回去给我拿点烟来,拿床厚一点的被子,我跟他们打持久战。”
永良答应着,心里有了几分酸楚。尽管父亲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错,可在这里关上几天,不知父亲的精神是否垮掉。
富农的儿女们 第八章(1)
西面的天空出现一片淡紫色的晚霞和金黄色的夕阳,暮霭开始笼罩了广阔的田野,周围的树木,远处的村落。秀忠骑着自行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脸上罩上了一层阴影,心情十分沮丧。没想到入党的希望竟然成为泡影。
姐姐到公社找他的前两天,秀忠就填好入党的表格,那时是多么地欢欣鼓舞呀!作为组织培养的入党积极分子,社会关系没有问题,入党就十拿九稳了。入党经过的第一关是外调。组织上派出两个人,按照填写的社会关系——姑家、舅家、姨家、姐家,不管路途的远近,都要找到他们所在地的基层党组织,写好一份证明材料带回来。秀忠心里清楚,自己所涉及到的社会关系中,成分都不高,也没有历史问题。一个星期以前,公社就派人开始搞外调材料。今天下午,龚全友叫他到办公室,把一份太平庄大队的证明摔在他面前,劈头盖脸地说,你姐的婆家明明是富农,你填写成中农,这是欺骗组织,对党不忠。
秀忠当时愣了,拿起面前的证明一看,一下子傻了眼。
秀忠马上想起姐姐到公社来,为阎铁山想把她婆家弄个富农的事找他说情,那天正忙得不亦乐乎,也是认为事情关系不到自己,就没去找阎铁山,也没托龚全友,早已把那事抛到脑后,没想到姐姐的婆家已经成为富农,自己也跟着受到连累。
龚全友一副后悔的样子,对秀忠说,我要是早知这样,就不该把你调进公社,也不该培养你入党。秀忠解释说,龚主任,我没有欺骗组织,也没有欺骗您,填表的时候,我姐的婆家的确是中农,至于成为富农,我是现在才知道的,看来是最近几天的事。龚全友坐下来,有些遗憾地说,有了你姐家这门富农亲戚,想入党恐怕是没戏了。你想想,我怎么能介绍一个社会关系有问题的人入党呢?秀忠失望地问龚全友,我难道就不能入党了?龚全友说,现在政治形势这么紧,恐怕没人敢当你的介绍人,你想想,有谁愿意为虱子烧棉袄?
中国共产党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是中国各族人民利益的忠实代表,是中国社会主义事业的领导核心。每一个要求上进的青年,谁不想成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员呢?秀忠作为一名国家干部,在公社大院里混,连个党员都不是,不但现在不是,有了姐姐家这门亲戚,恐怕将来也是不了,还谈什么前途和理想,自己这一辈子看来要毁在姐姐手里。
眼前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小王庄。
村子上空飘着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草的气息,到井里挑水的,到机磨送粮背面的,喂猪或是抱柴禾的来来往往。这是一个不足五百来口人的小村,在外面混事的极少,秀忠属于混成官面上的人物,人们见了他非常客气。为了不让人说他有官架子,每次回家,一进村就推着车子走,主动跟父老乡亲打招呼,在村里落下一个很好的名声。出于礼貌和习惯,秀忠一进街就下了车子,边跟父老乡亲们打招呼边往家走。
彩云站在家门口,看见秀忠回来,急忙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车子,一起往家走。
彩云是个高小毕业生,娘家是青龙镇的,长得不错,也精明利索,是经人介绍跟秀忠认识的,两人婚后的感情非常好,已经有了一个三岁的女儿。父亲是在秀忠十岁时去世的,是母亲把他姐弟拉扯大的。彩云和母亲处的关系不错,连脸从来都没红过,这让秀忠在外面工作特别放心。原来在农技站工作,每个星期回来一次,调到公社以后,有时星期天都回不来,经常让彩云孤枕难眠。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富农的儿女们 第八章(2)
女儿芳红蹒跚地朝他奔过来,喊了一声:“爸!”
秀忠抱起芳红来,在她的小脸上勉强地亲了一口。
晚饭已经做熟了,彩云开始打点桌子吃饭。秀忠只象征性地吃了几口饭。
芳红刚刚睡下,母亲屋里还亮着灯,彩云就吩咐秀忠去插大门,插门的工夫,彩云已经铺好被窝,也没拉灯,赤身裸体地呈现在秀忠眼前。以往的每次回来,当看到彩云那娇好的面容,窈窕的身材,光滑的肌肤,还有那一对丰满的乳房,他就像一只饿狼一样,奋不顾身地朝彩云扑上去,直折腾到精疲力竭为止,而今天一点都没了那种兴趣和冲动。彩云等的有些着急,拉过秀忠,帮着他解衣扣,恨不能一下子把丈夫拉进被窝里。
秀忠干那事十分勉强,让渴望已久的彩云十分失望和沮丧,这是他们结婚后性生活最失败的一次。
彩云搂着丈夫,关心地问:“你不舒服?”
秀忠摇摇头。
彩云又问:“你工作不顺利?”
秀忠没有言语。
彩云有些着急:“你到底是怎么了?”
秀忠把姐姐的婆家成了富农,影响到他入党的事跟彩云说了。
彩云躺在丈夫身边,十分地失落。她嫁了一个挣工资的丈夫,人们十分羡慕甚至是嫉妒她,但她也有许多难言和苦衷。她是兄弟姊妹中最小的一个,在娘家什么重活也没干过,结婚以后,丈夫不在家,她什么脏活重活都干,有时感到十分委屈,甚至是后悔嫁了一个在外工作的丈夫,倒觉得不如嫁个庄稼人享福,脏活重活都不需要女人干,夫妻还能长期厮守。自从秀忠调到公社,似乎看见了一线美好的希望。等丈夫入了党,成为公社领导班子成员,就可以给她在社办厂子找个工作,虽然不能成为国家正式职工,可每月大队给记240分,还能领十二块钱的工资,小日子也比庄稼人过得舒服滋润。如今,秀忠入党的事泡了汤,成不了党员,也就无法进党委班子,想离开农村的希望也就成为泡影。
秀忠望着漆黑的屋顶说:“入不上党,我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彩云说:“你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秀忠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是这么个形势,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彩云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说:“让你姐离婚,入党不就解决了吗?”
秀忠不满地说:“亏你想得出来!为了自己入党,拆散别人的家庭,我才不干那种缺德事呢!”
秀忠对姐姐找的婆家十分满意。一家人都通情达理,日子过得也不错。姐夫忠厚老实,跟姐姐的感情很深,又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外甥,根本不用人惦记着,作为当弟弟的,怎么能拆散姐姐幸福美满的家庭呢?
彩云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扭向一边,给了丈夫一个后背。
秀忠觉得彩云也是为自己好,不该对她说那么尖刻的话,就把她搂过来哄劝道:“心肝,是我不对了,不该说那么重的话伤你。”
彩云依偎在丈夫温暖的怀里说:“入不上党,以后就甭想升官,连党委都进不了,还有什么希望和前途?”
秀忠又叹了一口气。
彩云说:“我给你想个好办法,让你姐假离婚。等你入上党,再让你姐复婚。”
秀忠想了想说:“我入上党,再让姐复婚,那不是明明欺骗组织吗?咱就是不入党,也不能干那种事。”
彩云说:“你呀!真是个实心子。你姐假离婚,除了家人知道外,别人又都不知道。离了婚又复婚的多得是,根本谈不上欺骗组织。”
富农的儿女们 第八章(3)
秀忠还是担心地说:“等入上党,让人查出来,给个处分,那就身败名裂,恐怕在公社里都没法混了。”
彩云埋怨秀忠:“你一个大男人,前怕狼,后怕虎,难以成大事。”
街上飘来一曲《光棍哭妻》的小调,声音低沉呜咽。秀忠熟悉唱小调的男人,跟他家是一个生产队的,媳妇死了快一年了,留下一个刚断奶的孩子,想到那男人又当爹又当妈,生活过得十分艰难,心情就有些沉重。
夜安静下来,劳累一天的庄稼人开始进入梦乡。永水悄悄地开开门,先把头探出门外,听街上没有动静,才像贼一样,顺着墙根躲躲闪闪地朝工作组住的民房靠近。上级每次派下来的工作组,都是住五保户留下的那处民房里,大队为他们单独起火做饭。
永水的感冒昨天就好了,今日干了一天农活。白天,在街上碰见根深,根深装得像没事的人一样,正跟别人说笑。看见根深永水就想到父亲,父亲被大队关了两天,晚上睡在小黑屋潮湿的地上挺遭罪,家人每天还要送三顿饭,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说不准,真是让父亲受了天大的委屈,而根深倒是在外面逍遥自在,越想越让人生气。你周根深办了缺理的事,自己不去自首,让我父亲替你受罪,简直太不公平了,觉得不该咽下这口气,回到家也没跟母亲和哥哥商量,就给工作组写了一封匿名信,信里写了根深拿走药瓶子的经过,白天怕被人发觉,就等到这夜晚送出去。
永水来到工作组住的民房门口,没有马上把信塞进去,而是装得像过路的一样走过去,看四周没有动静,才又走回来,匆匆地把信塞进大门里面,赶紧地离开了,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太阳又一次升了起来,村人们跟往常没感觉出有什么两样,队长照常敲钟,社员们照常下地,早晨时间短,社员们都在村庄附近干些零散活。根深和社员们一起掘菜园子,一抬头,看两个持枪的民兵走过来,心里有些发毛,难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两个民兵来到跟前,对根深说:“跟我们到大队里走一趟!”
根深把铁锨交给根来,然后跟着两个民兵走了。
阎铁山家的猪死了,根深解了心头之恨。工作组来了以后,召开社员大会也好,每天晚上办学习班也好,他心里很是坦然,全村那么多人跟阎铁山有过节,根本不相信会找到他的头上,就是找到头上,没抓到把柄,死不承认,工作组恐怕是一点辙都没有。自从郑万僧被关起来,他的心常被一种感情煎熬着。郑万僧是他尊敬的一个长辈,因为没有说出农药瓶子的去向才被关起来。也许看见他拿走农药,根本不想说出来;也许是根本没看见,也就不想乱说。不论是哪种情况,反正郑万僧关在小黑屋里受罪,心里就觉得不是个滋味。事情是他做的,受罪的就应该是他,有罪让别人去替自己受,那不是大丈夫的所为。一次次地想去大队里自首,可又缺少勇气和行动,总是往好的方面去想,事情就一直拖了下来。现在大队派人来找他,也许是万僧大叔在小黑屋里熬不住,把看见他拿农药的事说了,那也不该怪罪他,怪只能是怪自己。
工作组和支部班子成员都聚集在大队办公室里,每天早晨,除了看家的,没特殊情况,干部们很少去大队,愿意到各队转转就转转,不转也照样拿工分。今天早晨,一名工作队员起来开门,发现扔在地上的一封信,忙捡了起来,赶紧回到屋里交给甄槐通。甄槐通从被窝里噌地爬起来,看完匿名信,立刻喜出望外。事情终于有了眉目,赶紧吩咐手下的队员先通知阎铁山,然后穿上衣服到了大队。阎铁山看完匿名信,马上召集大队的全体干部,然后派了两个民兵到干活的园子里去叫根深。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富农的儿女们 第八章(4)
根深被两个民兵押着走进办公室。
甄槐通神色威严,开始审问根深:“知道为什么把你叫来吗?”
根深说:“知道。”
甄槐通问:“为什么?”
根深说:“你们放了万僧大叔,毒死猪的事跟他无关。是汉子做的是汉子当,猪是我毒死的。”根深用仇恨的目光望了阎铁山一眼,然后对甄槐通说:“我恨阎铁山,恨得咬牙切齿,才想出报复他的这一办法,以解心头之恨。”
甄槐通长舒了一口气,没想到周根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招供了。
阎铁山冷冷地望着根深,从心里不得不佩服他是条汉子。
周银祥一看根深不打自招,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气得火冒三丈,上前就给了根深两个大嘴巴:“我打你这个不懂人事的,你说说,你铁山叔哪一点对不住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民兵连长马上制止了周银祥的过激行为。
周银祥命令根深:“还不给你铁山叔赔礼道歉?”
根深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根本不理周银祥的茬。
阎铁山不满地对周银祥说:“这里不是教训你侄子的地方,一切听从工作组的处理。”
甄槐通对根深说:“既然你全部招供,这也怨不得我们,等候着上级来处理。”然后命令两个民兵放了郑万僧,把周根深先关押起来。
两个民兵从小黑屋里先放了郑万僧,然后又把周根深关了进去。
郑万僧搬着被窝卷走出来,望着蓝蓝的天,天上自由飞翔的小鸟,心情并不感到愉快。在小黑屋里呆了三天,就像呆了三个月一样漫长。每天吃凉饭不在乎,夜里睡在地上也无所谓。对于他一个阅尽沧桑的庄稼人来说,经历了闹日本鬼子,闹大水逃难,赶上瓜菜代的年景,跑口外倒腾过买卖,挖过河,打过堤……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罪没受过?吃苦受罪不怕,最怕的是闲在下来。平时没有特殊情况,他一天工也没耽误过,除了挣工分以外,家里的挑水积肥拾掇打扫等零散活总是安排得满满当当,一闲下来浑身就不自在。三天时间,甄槐通只提审了他两次,负责看管的民兵每天允许出来大小便,说心里话,一个小时也不想在那里多呆,可为了根深的一辈子,觉得再呆十天半月的也能忍受。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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