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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乱世佳人-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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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碧柔声说:“是玉儿吗?你想来跟娘说什么?” 
  小玉答:“我来看娘,我怕娘会死了。” 
  心碧闭了眼睛微微一笑:“娘怎么会死呢?” 
  “娘睡着一动也不动。” 
  “娘是在睡觉。” 
  “可薛老爹就死了。” 
  “薛老爹他老了,娘还没那么老呢,娘还要把小玉儿养大,看着小玉儿嫁人,做新娘子,帮着小玉儿带小宝宝呢。” 
  小玉儿又哭起来:“娘,我不嫁人,我要嫁了人,以后谁来陪着娘?” 
  心碧就笑:“娘给克俭娶媳妇呀!” 
  小玉睁大眼睛,一脸决绝:“克俭媳妇不会对你好!” 
  心碧握紧小玉的手:“她不对娘好,娘就把她赶出去,留小玉在家。” 
  小玉放了心,嘴角弯弯地一翘,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心碧吃了薛暮紫几副药,绮玉又把逃难离家时带出来的一点老山参用水煎了,逼心碧分几次喝下去。这天心碧试着坐起来,虽说还有点头昏心谎,眼面前倒不觉得天旋地转了,吃了一小碗兰香熬好的白粥,肚里暖暖和和的,很是受用,精神也就大长,看什么都感到顺眼。 
  下午,听到院子里有咯咯咯的鸡叫的声音,心碧以为又是克俭调皮,拿鸡当弹弓的靶子,连忙披衣下床,扶了门框出去,想喝住克俭。头刚往门外一伸,她愣住了,只见沈沉一手抓一只绑了翅膀和腿脚的母鸡,迎面站着,笑嘻嘻地看着她。 
  “董太太,好些了吗?” 
  心碧一时竟十分慌乱,手扶门框站着,不知道让他进房好还是不进房好,口中呐呐着:“沈先生,真不好意思,还劳你大驾来看我……” 
  沈沉爽快地说:“昨天碰到薛暮紫薛先生,是他告诉了我。”举了举手里的鸡,“路上从老乡家买了这两只玩意儿,炖汤补一补吧。” 
  心碧忙说:“我家里有,自己养的。” 
  沈沉笑着:“知道你有,也知道你舍不得杀了吃。” 
  心碧跟着笑起来,心想难得他心这么细,竟还猜得出女人的心思。心碧说:“既买了,我不能不收。你放着让兰香收拾吧。” 
  沈沉把鸡扔在脚下,用脚尖拨了拨,回头看看兰香:“你敢杀它?” 
  兰香说:“我没杀过。难不难?” 
  “难是不难,就怕你不敢。拿刀来吧。” 
  心碧慌忙喝住兰香:“别!哪能让沈旅长做这些粗事?传出去,该说我们不懂规矩了。” 
  沈沉笑着朝兰香挥挥手:“去拿去拿!旅长能杀日本人,还不能杀个鸡?”说毕挽袖子,把腕上的表摘下来揣进口袋,又吩咐兰香接着烧水,要烧一大锅滚滚的,好让他褪鸡毛。他这边拿了刀,顺手在台阶上来回荡了荡刀刃,把母鸡的脖子别在翅膀下面,颈部的毛拔掉几根,待要手起刀落,忽然想到什么,抬头对心碧:“你别看了,进房躺着吧。” 
  心碧心里又是一动,抿嘴笑笑:“我敢照护你的伤员,还不敢看杀鸡?” 
  沈沉就不再说话,操刀在鸡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这一刀拉得很有技巧,绝没有鲜血喷溅令人心惊肉跳的恐怖,那鸡就已经在他手里无声无息。他倒提了鸡脚,好让鸡肚内的血慢慢沥尽。这时兰香拎来一大桶烫水,沈沉把死鸡扔进去,抓住鸡脚在水中搅了一阵,拎出来,手在鸡身上倒着一掳,鸡毛纷纷落地,露出白生生的鸡肉。沈沉将光鸡扔给兰香:“行了,底下是你的活儿了。” 
  心碧称赞道:“真看不出你有这一手。” 
  沈沉熟门熟路地走到院里水缸前舀水洗手,一边跟心碧打趣:“等打完小日本,受雇到你这儿当个厨师如何?” 
  心碧脸一红:“说这话,可是存心要折我的寿?” 
  沈沉说:“真的,当了一辈子兵,就不知道家是什么滋味。” 
  心碧听出他这话里的言外之音,忍不住拿眼睛去看他。恰在此时,沈沉也回了头,目光炯炯地看住了心碧。双方目光相接的刹那,身子都像被电触一般,微微地抖了一抖。心碧先觉出自己的失态,慌忙扭过脸去,装作看兰香剖鸡。沈沉则舀了一瓢又一瓢的水,像是发狠要把一双手洗烂。 
  过一天,沈沉又来看心碧。这回他带着副官冷如,好使他和心碧都不致太过尴尬。巧的是心碧的几个孩子都在,心碧也已经能够起床活动,大家就坐在饭堂里说话,一边炒了些南瓜子儿来嗑。 
  心碧说:“去年种那几窝南瓜,还是沈先生派冷如送来的种子。今年碰上家里一个个的生病,又有薛老爹过世的事,竟把个种瓜的节令过了。”言语里很有些伤感。 
  冷如说:“董太太一向精神好,生这一场病,怕是赶上家里事多,累狠了的。” 
  烟玉这时冷不丁插了一句嘴:“你知道我娘是哪儿累?心累!” 
  沈沉来了兴致,问她:“这话怎么讲?” 
  烟玉垂了眼皮:“我二姐三姐跟你队伍上的王千帆和冒之诚好上了,我娘心里不情愿,嘴里又说不出,累人不累人?” 
  一语出口,绮玉思玉都不再作声,连心碧也怔了一怔。她想不到自己心里的隐秘念头竟会被十四岁的烟玉看了出来,且看得如此一针见血,不能不说是烟玉的厉害。她不觉抬头,细细端详烟玉的面容。这张酷肖济仁的文静秀丽的脸上,毫无疑问有着济仁才有的沉稳和忧郁,这是个有主见有心计的女孩子。心碧隐隐地想到,在烟玉身上,将来还不知道要出一段什么故事,总之也不会让她这个做娘的省心。不知不觉中,她的女儿们就这么一个个的长大了,一个个的如花盛开,又随风飘去。她是眼睁睁看着她们为所欲为而无能为力呢。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就把目光投在了沈沉身上,苦笑着说:“孩子的话,你别当真。” 
  沈沉不知道董、冒、王这几家之间的瓜瓜葛葛,替部下说情道:“千帆是个志向不凡的年轻人,能说会写,很有点号召力,将来怕是有一番大事业可做的。冒之诚虽还嫩一些,苗头也不错,稳稳当当踏踏实实,是个将才。两位小姐慧眼识人,同时看上我的两位爱将,也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吧!” 
  才说完这话,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沈沉抬头一看,笑了起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那边绮玉思玉已经站起身子,毫不掩饰自己眉里眼里的喜悦。心碧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像高兴,又不像不高兴。王千帆和冒之诚则没料到在这里会碰上沈沉,两个人都有点吃惊,站在门外不知所措。 
  沈沉是个明白人,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此时带来的不便,悄悄把冷如一拉:“前客让后客,我们告辞吧。” 
  心碧把沈沉送出门外。冷如先走了几步,远远地在前面等着。心碧很想对沈沉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换成这么一句:“那十根金条……” 
  沈沉不等她说完:“军营里带着不方便,暂存你这儿吧。” 
  心碧说:“兵荒马乱的,我这儿也不安全。” 
  沈沉淡淡一笑:“若是人都保不住,留着钱财又有什么用!” 
  心碧终于冒出一句:“我这个家,怕是眼见得要散了呢!” 
  沈沉静默地站着,他能够理解心碧这句话中包含的辛酸苦涩。他望着她说:“儿女大了,总是要有他们的主见他们的生活,再能干的母亲也不能包办代替他们一辈子。重要的还是你,别太委屈了自己。” 
  心碧眼圈一红:“多谢你这句话。”小心地伸手拂去沈沉肩头一根落发,忍不住说,“沈先生自己也要多保重。” 
  沈沉有些冲动,胳膊一抬,要想捉住心碧替他拂尘的手。心碧脸红着,目光下意识地前后一扫,急急地让开了。 
  回房后,心碧听见对面厢房里绮玉思玉快活的笑声,不知怎么心里有些烦躁。她孤单单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到床后,打开一口杂木箱,翻开上面刚刚替换下来的冬衣,手触到了一团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她把它们捞出来,捧在手里。浅灰色毛线在床后昏暗的光影里发出莹莹的微光,很有点像沈沉盯着她时眼睛里闪出来的色泽。她用衣襟把它们兜了,出来找一个干净的小竹篮盛上,又找出上回打磨好了却搁置没用的竹针,想像着沈沉身材的宽度,开始在竹针上起头。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沉浸到女人们做这些活儿时特有的舒缓和愉悦之中。 
第十一章 
  一天,沈沉派冷如找王千帆到旅部谈话。冷如对王千帆说:“当心,你的身份是公开了的,我的还没有公开,你不能说漏出来什么。”王千帆就点头:“这个自然,这是组织原则问题,我也不消你关照。” 
  王千帆到了旅部,喊声报告。沈沉在门内应着,请他进去。沈沉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四仙桌子前擦枪,那是一把从日本军官尸体上找出来的小巧玲珑的勃朗宁手枪。沈沉把枪身上所有的器械统统大卸八块,一样一样排列在桌上,用一块油腻的擦枪布依次拭擦,反复放在眼前端详、欣赏,一副爱不释手的陶醉模样。 
  王千帆说:“旅长喜欢玩枪?” 
  沈沉聚精会神用一根细铁条把擦枪布捅进枪膛里,来回搓动,一边回答:“军人没有不爱枪的。”又说,“知道什么枪最好吗?”不等王千帆开口,他自问自答,“听说日本的东京炮兵工厂有一种南部式手枪,七毫米的口径,能装七颗子弹,那子弹是24K黄金造出来的。哪一天能从鬼子手里缴到这么一把枪,听听黄金子弹从枪膛里蹦出去的声音,也不枉当这几十年的兵。” 
  王千帆指指他桌上的枪:“这也不难,你眼前这把枪不是缴过来的吗?” 
  沈沉抬起头:“不难?说得好轻巧!什么人才有资格佩带黄金子弹的枪?起码将官一级吧?像我们这些地方部队,顶多打死个把海阳城里的少住大佐的,想碰碰将官的面?没门儿。” 
  王千帆笑笑:“旅长抗日卫国,气冲斗牛呀!” 
  沈沉自嘲道:“小泥鳅梦想翻出大浪吧。” 
  他擦完所有的零件,开始按桌上的排列顺序一样样地拼装。每装完一个程序,他又是翻来覆去一通欣赏,全神贯注得仿佛身边没人。王千帆忍不住了,提醒他说;“旅长是找我有事?” 
  沈沉“啊”地一声,抬头看看对方,抱歉道:“你看我,手不能沾枪,一沾枪就要忘乎所以。”他放了枪,低头想一想,似乎在考虑措词:“千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 
  王千帆说:“一定从实禀报。” 
  沈沉小心地:“你是不是共产党员?” 
  王千帆心里咯噔一跳,反问道:“旅长你看呢?” 
  沈沉想了想:“你是我的同窗好友叶朝峰介绍来的,叶朝峰是共产党的特委书记,这我早已知道,故而我猜想你也是共产党员无疑。” 
  王千帆微微一笑:“共产党员还是国民党员,这只是个人的信仰问题,不妨碍我们为抗战所做的努力。旅长对我这两年在贵部队的工作有什么看法嘛?” 
  沈沉不作回答,却对门外喝一声:“来人!” 
  冷如应声而入。沈沉皱皱眉头:“勤务兵不在?”冷如说勤务兵拿擦枪用的润滑油去了,要沈沉有什么事就吩咐他做。沈沉叫他泡两杯茶来。冷如用托盘端茶进来时,有意无意朝王千帆多看了两眼。王千帆轻轻点一点头,表示一切都好。冷如便放心地退了出去。 
  沈沉说:“千帆你喝茶。”自己先端茶喝了一口。王千帆跟着也喝一口。茶是很一般的粗茶,保存得也不好,略略有一股陈味。沈沉像是很渴,一气把一杯茶喝掉大半,才抱了茶杯说:“我有一次在董绮玉的家里说过,你是个志向不凡的年轻人,能说会写,有组织能力,将来要有一番大事业好做。” 
  王千帆欠欠身子:“旅长夸奖。” 
  “也不是我夸奖,这两年你在政训处做出来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我们保安一旅之所以有今天这样蓬勃的朝气,在通海地区有这么大的影响,招来一批又一批的抗日青年争先入伍,自然有你的一番功劳在内。作为旅长,我私心里对你是很赏识的。” 
  王千帆坐直了身子。他敏感地意识到沈沉下面有话要说。 
  果然沈沉话题一转:“去年年底,蒋委员长在重庆提出‘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想来你是知道的吧?” 
  “看出来一些苗头。” 
  沈沉叹口气:“从我当兵不久,国共两党就合了分,分了合,不知道折腾几个回合了。说心里话,我们当兵吃粮,保家卫国是第一要紧的事,至于那些党派之争,我实在是弄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就说那年西安事变,张学良将军逼蒋委员长下野,促成国共合作抗日,你们有个平型关大战,我们也有个台儿庄大捷,这不都是好好的吗?从小的说,你王千帆到我部队上来,把你们的那套宣传办法在我这儿用上了,发展了我的部队,这又何尝不是好事?搞不懂两下里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又来了个攘外必先安内?” 
  王千帆说:“到底是谁先挑起了内战?孰是孰非?旅长你该心中有数。远的不说,只说近的:皖南事变,蒋介石下那么大的毒手,一下子干掉新四军几千官兵。几千人呐!要是一对一地去打小日本,该打多少?同胞之间,何至于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沈沉神色有点黯然:“上面的事情,实在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只是两党这么一闹,波及到我们下面的部队。省府主席韩德勤来了命令,要我严密防范共产党的活动,还要逐月上报部队里团以上军官的倾向动态。你到我这里做事,虽然没有明确表白过你的身份,我也不过是猜想出来的,但是世上的聪明人又有多少!我能猜到八九不离十的事情,焉知别人猜不出来?即便我不想对你为难,我这里还有韩德勤复兴社的耳目,还有陈立夫陈果夫CC系的政工人员,到时候只怕他们先下手为强,我就是想保全你也无能为力了!” 
  王千帆试探着问:“沈旅长到底什么意思呢?” 
  沈沉斩钉截铁道:“我要你及早退身,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旅长为何对我如此厚爱?” 
  “不过是循一点私情罢了。一为你是叶朝峰介绍而来,我要对他有个交待;二为董心碧董太太,她已经死了一个女儿,我不忍看她再死一个女婿。” 
  沈沉这句话说出来,王千帆不觉面色凛然。他沉吟片刻,小心商量道:“旅长,我此时身为政训处副主任,手头总还有一些未完的事情,就是走,也要把事情做完再走,也算对得起旅长的栽培和厚爱。我想,一两个月内不至出什么意外吧?” 
  “难说。”沈沉吐了两个字。 
  王千帆笑笑:“全靠旅长为我这风挡雨,将来共产党不会忘记自己的朋友的。” 
  谈话便到此结束。 
  王千帆一时片刻不肯离开沈沉的部队,自然有他说不出口的原因。前不久他接到江北特委主任叶朝峰的亲笔指令,说的是新四军挺进队已经到达江北,陈毅部队正在准备进入扬中大桥,国民党江苏省主席韩德勤全力抵抗,已经调遣何克谦的保安二旅开往黄桥,一旦他黄桥不守,必然还要增派沈沉的保安一旅前去夺取。为配合陈毅部队的行动,叶朝峰指使王千帆在沈沉的部队中策动起义,口号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保安一旅的团长们中间,有个叫郑义昌的,他的小舅子曾在南京跟王千帆同学,也是个共产主义的激进派,过去逢寒暑假回来常带些书给郑义昌看。郑义昌读过中学,在保安一旅的军官中算是个知识分子,脑子比别人就见活络,容易接受新思想新主义,更容易联系自己产生幻意。王千帆常找他闲聊,谈些共产党必胜国民党必败的话,又描绘些苏联现在怎么样怎么样,共产主义将来怎么样怎么样,延安的中共领导人如何伟大,正在挺进苏中的陈毅又是如何了不起。郑义昌听得多了,心里不免打起小算盘,觉得自己在沈沉的这支地方部队里混,混到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发达,若此时跟了共产党,说起来是在人家暂居下风的时候跟进去的,“危难时刻见真情”,有朝一日共产党坐了江山,自己就成了开国的功臣之一,那地位那声望非同小可,不光沈沉,怕是连今天的韩德勤也难相比呢。 
  这么一盘算,郑义昌不免有了“弃暗投明”的意思。却又不肯做得太过,怕万一共产党没那么大的势力,坐不了江山,自己倒偷鸡不成蚀把米。王千帆给他出主意说,下次遇上跟新四军交锋的机会,朝天打上几枪,做个样子给沈沉看看,新四军那边必然就知道了他的心意,自会给他记上一笔功绩。郑义昌觉得这法子不错,两头都讨了巧,将来两头都能领赏。 
  七月底,陈毅的新四军占领黄桥,全歼了何克谦的保安二旅。韩德勤果然命令沈沉率部向新四军进攻。沈沉是个聪明人,想想陈毅既能占了黄桥,可见这人十分了得,自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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