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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乱世佳人-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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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和绮玉在镇子外面刚才分手的地方等了一小会儿,几组人员很快就拢来会齐。千帆一查点人数,竟无一伤亡,真是皆大欢喜。
不幸的是第二天传来消息,鬼子恼羞成怒,在他们的封锁区内大肆报复,抓了十几个有“通敌”嫌疑的老百姓,用刺刀把他们的脑袋割了,挂在重新修补好的竹篱笆上,以示警告。一个老太太不要命地扑上去摘她儿子的脑袋,鬼子从后面随手一枪,把老太太的身子打得飞过篱笆墙,落在墙外一片乱坟岗上。立刻奔过来几条野狗,眨眼间把老太太的尸身撕碎嚼光。人们眼睁睁看着,竟没法过墙去赶开野狗,胆小心慈的女人们受不得这份惨烈,当场就昏晕了几个。
这事是兰香在镇上买盐的时候听人说的,回来就告诉了心碧。其时绮玉思玉都在家中。心碧不知道绮玉参加了破坏竹篱笆的行动,发表议论说:“惹那些日本人干什么呢?明知道那是些畜生,你咬他一口,他要还你十口!惹事的倒拔脚跑了,剩下没惹事的人遭殃,替人顶罪,真叫作孽。”
绮玉反驳母亲:“娘你这是汉奸的言论。”
心碧火了,把手里的水瓢用劲往桶里一扔:“娘不懂什么叫汉奸,娘只知道那些老实庄户人死得冤枉!”
绮玉说:“照你这么讲,大家都听任日本人横行霸道,都乖乖地缩了头,让他们打了左边嘴巴再打右边嘴巴?中国所以会亡国呀,像你这样怒而不争的人是太多太多了!”
心碧哼了一声:“讲这些理儿词儿我讲不过你,我只问:好汉做事好汉当,这话没错吧?”
绮玉说:“没错。”
“既是没错,那烧竹篱笆的人怎么偷偷摸摸把事情做了,倒叫那没做的被割一溜脑袋,叫那老太太被野狗吃了,连副尸骨都不存呢?”
绮玉心里觉得娘这个人褊狭,只看到眼皮子底下死了个老太太,马上长吁短叹的生了怜悯,一点也看不到抗日大局,看不到牺牲局部换取全体的意义。绮玉有点索然无味,再不想跟娘纠缠下去,就跑出去找千帆。在所有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绮玉只跟千帆最为相通,最能说得投机。
王千帆在保安旅中不断地组织人散传单、烧篱笆、割电线、挖公路,虽说是些小打小闹,倒也把鬼子骚扰得疲惫不堪,把保安旅的抗日名声弄得沸沸扬扬。三天两头总有些热血青年来投奔沈沉,愿做他麾下的一名士兵。到秋天,上埝中学毕业的学生甚至整批加入了沈沉的队伍。这些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们又热情又有文化,的确跟部队里的老兵大不一样,上埝镇四周很快被他们闹得生气勃勃,抗日士气十分高涨。
一天思玉兴冲冲回家,在院子里就惊惊咋咋地喊起来:“娘!娘!”
心碧手里端着鸡食钵子,正用一根小木棍搅拌米糠和剁碎的菜叶混合起来的鸡食,听见思玉喊,在厨房里答了一声。
思玉循声进了厨房,把心碧手中的鸡食钵子抢下来,随手往锅台上一放,歪了脑袋笑嘻嘻地说:“娘你猜猜,今天我在王千帆那儿看见了谁?”
心碧以为她说的是绮玉,就没好气地:“我们家的抗日女英雄呗!还能有谁?”
思玉大笑起来:“娘,你是再也猜不到的,是之诚呀!”
心碧反应有点慢,扎撒着两手发愣:“谁?哪个之诚?”
“还能有哪个之诚?冒之诚,我姐夫的弟弟嘛!娘你忘了,姐姐出嫁那天,是他和之良一块儿带轿子来迎亲的。”
心碧两手抖了一下,不再说话,从锅台上拿起鸡食钵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
思玉趴在心碧肩膀上,两手搂住她的脖子:“娘,你不想见见他?”
心碧头也不抬,口气淡淡地:“有什么好见的?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思玉有点失望,放开心碧:“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大姐是在冒家生孩子死的,你对冒家的人就怀了成见,总觉得是冒家害死了大姐。”
心碧把鸡食钵子用劲往锅台上一蹲,生气道:“我几时说过这话?你倒真会猜娘的心思呢。”
思玉伶牙俐齿:“你是没说过,可你心里这么想了,你摆不脱这个念头。我说得不对吗?”
心碧脸色发白,一动不动地瞪着思玉。半天,她无奈地叹口气:“好好,你们都大了,会想事了,嘴巴子又一个赛一个地能说会道,娘现如今是拿你们没有办法。娘老实跟你说,娘心里对冒家结下的这个疙瘩,怕是一辈子消不掉了。”
思玉叫道:“之贤哥哥对大姐那么好,你这不是冤枉人家了吗?”
“冤枉就冤枉吧。我女儿花朵一样的人,活蹦乱跳地嫁过去,不出一年就下了世,我连个尸骨都没能见着,你想我做娘的心里什么滋味?”
思玉嘀咕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说娘冤枉了冒家也罢,没冤枉也罢,娘反正就结了这么个疙瘩。”
心碧说完,端了鸡食出去喂鸡。走下台阶,往院中一站,嘴里罗罗两声,黄母鸡黑母鸡呼啦啦扑扇着翅膀围上来,啄她脚面的,跳起来试图先尝为快的,仗着身强力大想把同伴挤开去的,热热闹闹,洋相百出。心碧也不生气,弯腰把鸡食钵子放在地上,人就站在一边守着,亲自为她的宝贝们调解进食中的纠纷。乡间生活,全靠这些鸡替她的儿女们提供必要营养,心碧对它们是万万不肯怠慢的。
思玉靠在厨房门口,呆呆地望着娘的一举一动。思玉想,娘真是变了呢,从前那个千娇百媚的阔气的太太,如今也跟乡下的主妇没什么两样了。思玉心里酸酸的,有一种说不上是喜欢也说不上是遗憾的滋味。
过了几天,思玉终于还是把之诚带回家来见娘。
猛一见面的时候,心碧真是认不出来冒家的这个老二。两三年工夫,之诚已经蹿得人高马大,腰圆膀阔,嘴唇上刚长出来的胡子茸茸一片,双眉如剑,目光炯炯,英武中透着羞怯的书卷气,举手投足又无不显出军人的果敢敏捷,比当年的之贤更多一种沉着和自信。
心碧向来是个能识大体的人,无论心里怎么嘀咕,面子上不会让人下不来台。此时之诚进了家门,恭恭敬敬喊她一声伯娘,心碧也就布出一个笑容,不冷不热地应了。
思玉本来提心吊胆,以为娘要给之诚脸色看,心里想好了千句万句打圆场的词儿。却见娘面色平静,待之以礼,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立刻笑靥如花,蝴蝶一般地在厨房内外飞进飞出,指挥着兰香炒花生炒葵花子,把家里能拿得出来的吃食都搬在之诚面前。
“吃吧吃吧,我知道你们沈旅长治军很严,在他的队伍上可别想吃到零食。”
心碧忽然插了一句:“只有姑娘家才贪零嘴儿。”
思玉一下子有点尴尬,不敢多说什么,噘了嘴巴在旁边站着。
心碧绝口不提润玉,却淡淡地问:“你爹你娘还好?”
之诚坐得端端正正,回答说:“爹和娘又回城里去住了。”
心碧有点惊讶:“是东乡里住不惯?”
之诚说:“去年鬼子就把那一大片地方给占了,逼着我和之良当伪军。我俩连夜逃出去,跟几个贩私盐的到了泰州。我爹我娘怕鬼子找他们要人,跟着也回了城里。听说回城的人很多,如今鬼子三天两头下乡扫荡,乡下反不如城里太平。”
心碧说:“我们上埝倒还好。多亏有个沈沉的保安旅住着。”又问,“你怎么会投奔到沈沉这儿来?你弟弟之良呢?”
之诚告诉她,他和之良一到泰州,就进了韩德勤办的军官教导队,一年后毕业,他被分派到沈沉的保安一旅,之良到了何克谦的保安二旅。他现在是旅部教导队的参训班长。
心碧问到这里,就不再说话,脸上有点恍恍惚惚的样子。之诚是个聪明人,马上猜到心碧想的,主动告诉她说,大哥之贤已经到了重庆,前不久还辗转托人给小曙红带来了衣服。可惜曙红六个月就死了,大哥不知道,娘也不敢在信上告诉他。
心碧大惊,呐呐地重复着:“孩子也死了?我润玉的孩子也死了?”
之诚说:“是染了白喉症死的。左近村镇一下子死了好些小孩。”
心碧愣了一会儿,两手撑住膝盖,吃力地站起身来,一声不响回她房里去。她的腰背依然笔挺,只是步子移动得相当缓慢。
思玉埋怨之诚:“谁叫你说这事了?那孩子是我娘的一点念头,娘从来没对我们说过,可我能知道。”
之诚摊着两手:“就像我娘对我大哥那样,明明孩子死了,还瞒得好好的?其实这才真是残忍,我不赞成。”
两个人坐着,面对桌上一大堆花生瓜子,都有点不知所措。思玉站起来,对之诚招一招手,两个人就蹑手蹑脚走近心碧的房门。门关着,里面却是静静的,一点声息全无。之诚小声问:“会不会……”思玉摇摇头,又带了之诚走回来,才郑重地说:“你想哪儿去了,我娘心里会难过,可她不会有事。我娘能经得住。”
第十章
初春刚从田野里萌出一点意思,小玉又病倒了,这回是出天花。请了薛先生来看病,薛先生说,全看痘花儿能不能发出来,发得好,就没什么事。金花也跟了来看,临走悄悄拉心碧一把,说:“烧炷香吧。”心碧想,烧炷香也好,稳妥点。心碧上街买了一把香,回家用香炉插好,供奉痘花娘娘。
心碧一天几次地察看小玉的前胸后背、手心脚心,总不见有什么症候出来。孩子却憋得难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又流鼻涕又淌眼泪。聋子薛老爹向来最喜欢小玉,找着心碧问:“怕是要吃点发物?”心碧发愁道:“如今上哪儿能找到发物呢?东乡的海货进不来,街面上也见不着个小鱼小虾的——季节不对呢。”
薛老爹听在心里,也不跟心碧招呼,抓两把麸皮,拿了鱼竿,到串场河边钓鱼去了。
自从串场河出现了日本人的汽艇,薛老爹已经许久不操钓鱼的营生。心碧死活不肯让他去。吃不吃鱼虾的是个小事,万一碰上日本人,把条老命送了,值还是不值?薛老爹想想也是,鱼竿就搁在了屋檐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初春多雨,河边的淤泥滑得像泼了油。薛老爹自然有他对付的办法:他随身带了好几个稻草把子,隔不远扔上一个,脚踩在稻草把子上,又软又干爽,真是妙极。薛老爹久不摸鱼竿,手未免有点发痒,因而心情就很迫切。也活该他今天运气好,几把麸皮撒下去,河面上已经现出了圈圈波纹,看得见探出水面吞食麸皮的圆圆的鱼嘴巴。薛老爹不久觉得手里的钓竿发沉,被什么东西拽得一耸一耸。他轻轻往回拉,竟拉不动——是条大鱼呢!他小心翼翼,生怕把钓鱼线拉断了,就有经验地松了鱼线,任凭那大鱼拖着在河中挣扎。鱼也刁滑,偏往那水深的地方游。薛老爹此时几乎进入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不知不觉就跟着大鱼下了水,连鞋带裤子往河中走出好几步,膝盖以上的部位全都湿透。
初春的河水冰凉刺骨,薛老爹当时没怎么觉得,上岸之后才发现腿麻了,一屁股瘫坐在河滩上动弹不了。他大声喊飨堂里董家人的名字,最后还是克俭先听见,冲出来把他架着回家。
心碧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忙忙地找衣服给他换,又大声埋怨他不该去河边。薛老爹笑笑说:“快点把鱼收拾了,煨一锅浓点的汤给小玉喝。”
薛老爹毕竟是上年纪的人了,捂在棉被子里,脚下蹬了心碧给他冲的汤婆子,还是冷,冷到骨头里,冷得浑身瑟瑟地抖。心碧赶紧打发克俭找薛先生来看。薛先生替老爹把了脉,脉象浮紧,知道这风寒受得不轻。薛先生当下就有些沉吟,拉了心碧到门外,小声说:“老年人受这样的风寒,怕是不妙呢!”心碧着急道:“这可怎么是好?”薛先生说:“且弄副药吃吃看吧。”
薛先生就开了些独活、柴胡、桔梗、陈皮、甘草、生姜什么的,也无非是常见的药。心碧救人心切,问他能不能用点参催催活气?薛先生摇头说,什么药对什么症。又说,医生医得了病,救不了命。上年纪的人,若是常年都不生病,一病下来就不是小事。心碧听他话的意思,竟是十分凶险,心里不免悲伤,眼圈儿都有点发红。
当夜,老人烧得说起了胡话,面颊赤红,气喘如牛。心碧多少也懂点病症,知他必是转了急性肺炎。既然薛暮紫都说过他救不了命,心碧还能有什么办法?一家人里病着个小的,现在又病着个老的,心碧替不了谁又帮不了谁,急得肝火上升,嘴角烧出一溜燎泡。
果然如薛暮紫预料的那样,老人的身体不过是根蛀空的木头,底部被用劲一撞,木头哗啦啦就散成一堆碎片,再也拼不成料子。拖了两天,薛老爹竟两腿一蹬,撒手西去了。
心碧尽其所有,为薛老爹做了厚殓。私心里,她总觉得老人是为小玉死的,她怎么装裹他都不过分,都还不了这份人情。
薛老爹一死,小玉儿倒出尽了痘花,慢慢地退了热,慢慢地浑身脱下一层皮屑,上上下下什么痕迹也没有留。她是个天性良善的孩子,此后只要有人提起薛老爹,她就眼泪汪汪,足足要难过半天。心碧望着小女儿的这副模样,心里想,世上有个人一辈子记得老爹,他总算死得还值吧!
心碧向来要强,往常要有个头痛脑热的毛病,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该做的事情照做,该吃的东西照吃,挨上一阵,也就没事。这回不同,她正在院子里翻晒几个孩子换下来的棉衣棉裤,忽觉眼前金星直冒,额头上渗出冷汗,然后脑子里“嗡”的一声,人瘫软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一屋子都是人。绮玉思玉手里捧了茶壶小勺,忙着给她喂水。烟玉克俭惶惶然坐着,一副欲哭未哭的模样。小玉儿早已经是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还在抽抽搭搭不停。薛暮紫端坐在床边,微闭了眼睛,指尖搭在她手腕上,正潜心替她把脉。心碧抬起身子,想坐起来说话,一下子天旋地转,眼面前又冒出金星,不由自主地睡倒下去。
薛暮紫笑道:“董太太,你今儿个可实实地逞不了强了。你这是眩晕症,是肾阳虚衰、水气上犯所致。怕是要睡在床上好好将养几日呢。”
心碧闭了眼睛,虚虚地说:“我怎么就会这样?”
薛暮紫又笑:“你这话又奇了,你怎么就不会这样?人吃五谷还能不生个病痛?人强强不过命,病来如山倒,你呀,索性看破一下,赖着享几天清福,看看你家里这个天能不能塌下来。”
绮玉挺身而出:“娘,你好好息着,家里有我操持呢。”
思玉也说:“娘你放心,我会督着弟妹们做功课。”
克俭嘴角一撇:“谁要你督?你自己功课还挂红灯呢。”
思玉无话可说,狠狠瞪了弟弟一眼。这些日子她和绮玉围着王千帆和冒之诚忙这忙那,忽而上台演戏,忽而教士兵们唱歌,忽而出去撒传单、烧竹篱笆、剪电线、挖公路,功课真是荒疏得久了。
心碧勉强抬起手来,朝他们摆了摆:“好,好,都是娘的好孩子。你们出去吧,娘心里有点慌,怕烦。”又对薛暮紫,“真是对不住,三天两头要找你麻烦。”
薛暮紫起身收拾他的医包,一边说:“什么话?你租了我的房子住,不也是在帮扶我?这年头,能给别人帮上点忙,就是自己的福气。差不多的人还不是自身难保?”
心碧听着薛暮紫这话,心里很觉受用,只是头晕目眩,身子发虚,提不起精神回答他什么。
薛暮紫知道病人的境况,不再跟她多说,收好了东西,放轻脚步出门。心碧闭目躺着,听见他在外面交待兰香如何煎药,如何让病人吃了药又不至呕出来,一样一样不厌其烦。心碧只觉身子飘飘浮浮的,有一种懒洋洋的很舒适的滋味。
迷糊了一会儿,手心里好像有个软软的暖暖的东西爬来爬去。心碧吓一大跳,睁眼一看,却是小玉在她床边倚着,两只哭过的眼睛肿得像桃,小手放在心碧手心里,搔来搔去,又不敢用太多的劲。
心碧柔声说:“是玉儿吗?你想来跟娘说什么?”
小玉答:“我来看娘,我怕娘会死了。”
心碧闭了眼睛微微一笑:“娘怎么会死呢?”
“娘睡着一动也不动。”
“娘是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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