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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长凤-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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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菜缸中央,五花大绑地绑着一名衣着朴素,脸色枯槁的女子,这名女子正在靠着菜缸昏睡着,绳索已经勒入了她的皮肉之中。

    顾长凤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在那女子身边跪倒在地,伸出左手轻轻摩挲着那女子的脸颊,空中喃喃低语道:“老板娘,小九来晚了啊”

    秦三娘微微侧首看了顾九一眼,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仿佛自己身前的是一个毫无关系的局外之人。

    下一刻,顾长凤犹如一个孩童一般,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起来。

    郎心自有一双脚,

    隔江隔海会归来。

    可惜来晚一步,就算归来,又有何用?

    一次错过,便是终生遗憾。

第八十二章 灰烬余温(上)() 
顾长凤带着秦三娘回到湛英城的时候,天色微微已经有些擦黑,湛英城里又恢复了往日那个海滨小城的静谧祥和,大街之上有着摊贩招摇过市,街巷人家的烟囱里飘起袅袅炊烟,仿佛这几日发生的一桩接一桩的大事全是一场幻梦,如今梦醒了,一切便都结束了。

    北巷冯三是葵水堂堂主北堂逸安插在湛英城里的一枚暗棋,而那王友财的头颅也是被北堂逸提着回来的,这枚暗棋此时启用恰到好处,佛爷已死,刘二势力被重创,以后恐怕北巷就不是三分天下的局面了。

    不知作何考虑,顾长凤在白云堡里留下了雪见替他看着那群冯三手下的心腹们收拾残局,他对雪见和北堂逸给出的解释是女儿心细,看事情稍微仔细一点,但是具体是什么原因,他并没有说,两个下属也不敢问。

    顾长凤带着秦三娘回到湛英城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老田所住的泥瓦巷。

    自从顾长凤走后,老田所在的家中来了两拨捕快盘问顾长凤的问题,一是赵铁锁的人,二是谢鸣的人。

    不过顾长凤带着秦三娘来到泥瓦巷老田家的时候,老田却并没有追问任何事情,只是简简单单地问了问顾长凤现在是否平安之后,便直接去伙房给他们二人各自弄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

    顾长凤喝了大半碗,秦三娘一筷未动。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谢松和食舍是她所有的心血支撑,如今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尤其是幼子谢松的身亡,对她来说是一个惊天噩耗,她现在已经近乎处于封闭状态,眼神空洞心如死灰,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皆是不闻不问。

    吃完了面片汤,顾长凤说出自己的真实来意:秦三娘现在这个情况肯定是不能自己独居,而食舍那边又怕让他睹物思情造成更大伤害,所以顾长凤想让老田旁边的王大娘帮忙照拂一段时间。

    王大娘是个热心肠,这一点从她对老田平日里不遗余力地帮衬上就能看出来,顾长凤一提出这个建议之后,老田就急匆匆地去隔壁找王大娘,不到半刻钟功夫,王大娘便一脸心疼地过来领人了,就连顾长凤再三递过去的银子,王大娘都坚决不要。

    从泥瓦巷走出来之后,顾长凤终于能重重出了一口气。

    秦三娘目前能有个安顿之所,去了顾长凤的一个心病,等到这两日风头过去,他便会委托姜家帮忙寻找湛英城附近最好的郎中来给秦三娘瞧一瞧,不过顾长凤自己心里有数,秦三娘这是心病,最好肯定是要心药来医治。

    至于郎中汤药之类的东西,权当安慰,聊胜于无吧。

    ————

    泥瓦巷距离食舍不远,顾长凤却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等到顾长凤站到自家小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轮皎洁圆盘镶嵌在夜幕之上,像极了十七年前的八月十五。

    顾长凤低头,轻轻推开羊宫先生的房门。

    羊宫先生今夜没有读书、没有练字、更没有喝酒,他在煮蛇羹。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铁锅灶台,如今就摆在堂屋中央,灶膛里的木柴噼里啪啦着燃烧着,铁锅里的蛇羹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羊宫先生搬了一个小马扎坐在灶膛旁边,左手往灶台里又添了两块木柴,然后右手拿起铁勺轻轻搅拌着。

    一时之间,偌大堂屋里面只有木柴燃烧之音与蛇羹咕噜之音混合在一起,沉寂得有些可怕。

    顾长凤脸色平静如水,他一把扯掉自己右臂上的绷带扔到地上,露出那早已经完好无损的右臂之后,双手一掀袍襟,恭恭敬敬地跪在乐冰冷地板之上,一言不发。

    羊宫先生并没有理会顾长凤,左手轻轻扯住右臂袍袖,右手拿起铁勺轻轻舀了一勺蛇汤出来。

    他的右手拿着铁勺把手轻轻摆动着,蛇汤在铁勺里面左突右撞,终究没有溢出一滴。

    一盏茶冷热的功夫在木柴的噼里啪啦之音之中悄无声息地流逝,顾长凤膝盖与腰杆已经酸痛无比,额头之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是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就连表情也没有任何异样。

    羊宫先是还是一直看着铁勺里的蛇羹,似乎要从那油汪汪的汤汁里看出一朵花来。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羊宫先生终于抬起头来,轻轻叹道:“现在的结果,是你想要的?”

    一直凝结在顾长凤眉梢的一颗汗珠终于滚动着摔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到了地面之上。

    顾长凤面色黯然,终归没有勇气开口面对恩师质问。

    羊宫先生仰首看着房顶,悠悠然说道:“阮锦园死了,佛爷死了,很多马匪死了,那个七岁的孩子也死了,刘二的很多手下死了,冯三的更多手下也死了甚至还有更多人,将要死去,或者已经死掉了一半”

    顾长凤深深叩首,抬起头后翕动着嘴唇断断续续道:“恩师明鉴,长凤所作所为,绝不是绝不是为一己之私欲!”

    “一己之私欲?”羊宫先生把铁勺里的蛇羹随意泼到地面上,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才是一己之私欲?”

    顾长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又舀了一勺蛇羹出来之后,羊宫先生微微笑了笑:“孙素身边的那个玉阶,是你的人吧?”

    顾长凤点头应是。

    羊宫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好计谋啊以孙素为出发点,以盐商为障眼法,利用当局者们的贪欲、恨欲甚至爱欲,把湛英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戏耍得团团转,让他们为他人作嫁衣还不自知,若是等日后他们这些老狐狸琢磨过味来,恐怕会羞愧得一头撞死在豆腐上。”

    “恩师此言谬赞了。”顾长凤极其认真地开口说道,“长凤蒙恩师授学两年有余,为了这个局准备了一年半,前前后后死掉的道德宗精锐弟子就有二十一人,花费银两不计其数,有三条情报线被连根拔起,若是这个局再做不好,长凤才该一头撞死在豆腐上。”

    羊宫先生看了顾长凤一眼,犹豫半晌后终于开口问道:“你就为了个邹锡林把整个湛英城给折腾了个底儿朝天?”

第八十三章 灰烬余温(中)() 
提起邹锡林三字,顾长凤脸色刷的一下便苍白了几分。

    这是一个让他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掘其三代祖坟的名字!

    顾长凤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激动的心情,语调颤抖地开口道:“恩师应该知道,十七年前也是一个如今日般皓月当空的夜晚,长凤先父与六万西凉老卒战死于湛英城边的官渡,现在每当到了雷雨之夜,居住在官渡旁边的幼儿还能在暴风雨之中听闻到如泣如诉之音;如今在官渡旁边的空地上随便掘几铲子,就能挖出几根白骨!十七年里湛英城所有的野狗都胖了不只一圈,老人们说说官渡三十里内处处埋死人,这句话不假吧?”

    羊宫先生沉默片刻,然后慢慢说道:“官渡之战,虽然现在被长安与东陵皆回避不谈,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百姓的眼睛不瞎,大将军的那一战,不是替西凉打得,不是替东陵打得,甚至不是替大乾打得,他那是替天下打得!没有这一仗,逐鹿之战最少还要延续七年,天下百姓还不知要多死多少!”

    “好一个替天下打得!”顾长凤语调猛然拔高三分,满面愤懑,目光直刺羊宫先生双瞳,“那长凤请问恩师,为何本该前去驰援的六万东陵军,在战势最凶险之时却迟迟按兵不动!”

    羊宫先生脸颊竟然变红的少许,他重重叹了口气,才轻声开口道:“因为因为有人假传了商酌的命令,让这六万甲士不得出营一步,违令者诛九族!”

    顾长凤步步紧逼,语调越来越高,神情越来越悲怆:“那长凤再次请问恩师,到底是何人假传的商酌命令?”

    羊宫先生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无奈摆摆手,小声嘟哝道:“谁传得还有意义吗?翌日商酌得到这个消息后,十日之内杀了多少人,你难道不知道吗?震惊中原的‘孤山斩首案’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单单有名有姓的官吏,就杀了四百人之多啊!”????顾长凤与自己的恩师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他冷笑数声,语调颤抖道:“好一个没有意义!好一个十日杀四百人!既然恩师避重就轻,那长凤就斗胆替恩师说一句。那假传商酌旨意之人,皆是出自长安授意!长安城里的那位,最喜玩弄得,便是均衡权术,对他来说,唯有死掉的西凉军,才是最好的西凉军!商酌杀掉的那四百大小官吏之中,与长安有染者不过百人之多,其余都是他党同伐异、排除异己之举!‘孤山斩首案’为何短短十日便停刀了?还不是因为长安那边把一道分量十足的世袭罔替的封王旨意送到了东陵?与这一纸圣旨相比我先父的性命,我西凉军六万老卒的性命,都算是狗屁是不是!”

    顾长凤语调越来越高,说道最后神情激动面目通红,犹如杜鹃啼血,字字诛心。

    羊宫先生闭上了眼睛,面色黯然,不再开口。

    顾长凤深吸一口气,语调慢慢放得缓和了一些:“呵,很好,他商酌不肯动手,那便由我这个先父的不孝子亲自替他铲除长安留在东陵这边的钉子,当日参与假传旨意一案的所有人等,长凤只要知道姓名的,务必会一一清算过去,只要长凤活着,那些人就不能再活得如此有滋有味、如此逍遥法外。”

    羊宫先生依旧闭着眼睛,缓缓开口说道:“哪怕搞得刚刚太平了不到二十年的大乾再次动荡,你也在所不惜?”

    “太平?这也叫太平?”顾长凤跪在地上,却仰首放声长笑,“恩师啊恩师,您堂堂的羊宫先生,怎地也会自欺欺人了?太平?这大乾哪里太平了?正如您刚刚所言,这大乾刚刚立国不过十七年啊!可是您看看现在大乾庙堂之上,论资历、讲出身!一副垂垂老矣的江山暮气模样,立国之处那右相谭龄要废九品中正该科举,号称要为天下寒士开一扇龙门,还作诗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狗屁!全是狗屁!”

    顾长凤神色激动,伸出手指对着窗外的一片漫漫黑夜指指点点:“恩师您睁开眼睛看看啊!自从那谭相死了以后,这天下和二十年前又有什么区别?三年一度的科举变成恩科,只有皇帝太后大寿之时才会举行,选拔官吏先看你是哪家学生,背后有无什么门阀世家,那天下文人士子,苦读半生圣贤书,到头来要么成了那些黄紫公卿的幕僚智囊,要么籍籍无名老死山涧,这都是一副什么狗屁景象?当年大乾立国之时,那些文人士子对大乾抱有多大希望,现在就有成百上千倍的失望!”

    羊宫先生依旧闭着双目,神色枯井无波,过了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是,现在的大乾气象确实是很混蛋、很狗屁,那些脚行百姓披星戴月劳累一天也不过二十文钱;但是那些盐商一日花费便是寻常百姓一生用度;那些文人士子只要出身不好最好的出路也不过就是四五品小吏,但是像那邹锡林之流,明明只会一些勾心斗角的浅薄手段和往家里捞银子的无耻伎俩,但就因为其父曾坐过太师的位子,所以他能在湛英城府尹的位置上坐这么久,能搜刮民脂民膏这么多。”

    顾长凤低头,仔细聆听羊宫先生每一句话语,神色稍微平静一些。

    灶膛里的火焰慢慢有熄灭的趋势,羊宫先生缓缓睁开双眼,把铁勺里的蛇羹泼到灶膛里,压灭最后一丝火苗之后,才继续徐徐诉说道:“可是你知道大乾立国之前,整个天下是什么样子的吗?你或许从古籍上读过什么‘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亦或是看过某些大家所作‘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之类的磅礴大气意味深长,但是这些始终是文字,文字与事实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今日我就与你说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现在那些脚行的苦哈哈们一天能挣二十文钱,也就是说能买七斗稻米,而在二十年前,三斗稻米,就能买一个水灵灵的黄花大姑娘。这笔账,你又怎么算?”

第八十四章 灰烬余温(下)() 
羊宫先生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徐徐说道:“顾长凤啊顾长凤,你口口声声说要替天下人把大乾如何如何,可是你有没有真问过天下人他们到底需不需要你替他们做些什么?他们之中的很多人经历过十七年前的逐鹿之战,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多么来之不易,他们这些人啊,不想再掀起些什么波澜,就想能凭借自己的几分力气,能挣一口苦饭吃;回到那几尺茅庐之中之时,能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等着自己,如此生活,对他们来说,那便足矣了。”

    顾长凤微微沉默片刻,方才缓缓说道:“长凤从来没有想去问谁该怎么做,长凤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他们不想要,是他们的事,长凤想把天下还给天下人,也不需要他们来置喙,这是长凤自己的事情,与其余人等五官。”

    “榆木脑袋!”羊宫先生嗤笑一声,吐出四字。

    然后羊宫先生笑了笑,继续补充道:“跟你父亲一个熊样。”

    顾长凤摇摇头,认真说道:“长凤这些年夜里,每当有空之时便会听叶叔叔讲先父当年经历过的大小战役,长凤自己深知,与先父比起来,长凤根本不配相提并论。”

    羊宫先生慢慢站起身来,慢慢踉跄挪动着走到自己床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仰首笑着缓缓说道:“顾仙佛嘿顾仙佛,当年龙虎山天师府上下来的张无极张国师给出‘一身仙佛气、两袖青龙胆’的评语;在他身死之日时,号称鬼才的郭相宜给出了‘西凉有长凤,一杆长枪定中原’的评语。除这两人之外,天下不知有多少士子文人替顾仙佛做出了考评言论,褒贬不一,有说他提前结束了逐鹿之战,赠给了天下一个太平;但是更多说他是为了一己之私欲,心甘情愿做了赵家走狗,这些年里不知杀了多少无辜之人。但是不论对顾仙佛是爱还是恨,起码在评语里还都算留有仅存的几分敬意。”

    断断续续说完这些,羊宫先生转头看了顾长凤一眼,满面讥讽道:“但是让老子说,你父亲、顾仙佛、太平将军、西凉王呵呵,那就是一条狗!”

    出乎羊宫先生预料,顾长凤依旧面无波澜,只是抿了抿嘴唇,然后便继续跪在那里不言不语。????羊宫先生呵呵一笑,神色悲怆:“顾仙佛!好一个顾仙佛!赵家给他一个忠义和天下的名头,他便把自己这一百多斤肉从皮到骨全部卖给了赵家,这不是蠢狗这是什么?为了所谓的太平大义,半生岁月里他亲手屠灭了大小十七国度,手上沾染鲜血何止百万,这不是野狗是什么?为了东陵这一道的安宁,带着十万最后的家底日夜奔袭到官渡,就为了死在这儿,这不是疯狗是什么?”

    羊宫先生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眼泪,拍打着座椅扶手呵呵笑道:“就是这一只蠢狗、野狗、疯狗!以最后的十万甲士,把东越部所有精锐全部打垮打散;把东越皇帝老儿的头颅砍了下来;把东越这个国度的脊梁骨给打碎了!也让我这老头子,成了一个没国没家的孤魂野鬼!”

    顾长凤伏在冰冷地面之上深深叩首,既是为自己,也是为父亲。

    灶膛里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寒春的深夜里微微有些寒意。

    羊宫先生理了理身上的袍襟,摆摆手轻声道:“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顾长凤低头缓缓开口道:“有些路开始了便无法回头,湛英城长凤是待不下去了,等到这儿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长凤便去罗云城,那里还有一些该死的人在等着长凤。”

    羊宫先生坐直身躯,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意味深长感叹道:“看来顾家长凤,终于要于东陵振翼了。”

    顾长凤神色落寞,低声道:“恩师传授长凤立身治国之根本,应是期望长凤能以恩师学说经世治民,为天下苍生做些有用的事情,可惜长凤却拿这些东西用来做些阴鸷诡谲的复仇勾当,实在是有辱恩师清名。”

    “行了行了,你小子就别在这儿和老头子假惺惺了。”羊宫先生如同驱赶蚊蝇一般摆摆手,随意说道,“老夫两年前收下你,一是替天下人念你父亲的好,但是更多的,却是老头子想把这最后剩下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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