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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香玉传-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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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子。

    然而,春柳只是萧疏的在雨前的冷风中飘摇着,空寂无一物。

    这尼姑看着我那沉静淡然一如往昔的身影,她笑,泪竟是不能自抑。说道:“施主,这是除尘水,愿你心中从此无杂念过好每一天。”

    停顿了一下,然只听她和颜悦色道:“宫里头来的旨意,施主虽是贵妃,依照本寺院的规矩是要带发修行的。虽是如此说,也是入了空门,戒律自然要守。”于是她絮絮说了一番清规戒律,道:“贫尼法号慈安,是本寺的住持。你既入了寺,自然要与红尘远离了,也再不是宫中的贵妃,用不得旧称,贫尼为你取了一个法号。”她顿了一顿,道:“你就随贫尼的弟子辈用‘明’字。”她微一叹息,“你眉间婉约之中现愁澜,心中却是大彻大悟如水一样清净。便号‘明净’吧。”

    明净,那不就是源于出家的菩提偈的法号。然而我也不便有异议,只无声应了。心下却明净顿生。

    犹记得还未入宫之前跟着天佑哥在书房里读书,春日凉爽叫人昏昏欲睡,偏偏请来的夫子讲完怅然若失、完全听不尽的《四书五经》、《宋词元曲》,又说什么“《唐诗诗经》几千首,诗经所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从古至今记述后妃之品德也,小姐乃千金玉叶,不可过眼云烟也……”

    我嘴里“嗯嗯好好”迷迷糊糊应着,眼前夫子的白胡须长长地晃得人眼睛发花,几乎要晃得安然睡着了。

    坐在我旁边的天佑装着抓抓耳朵,抬起手用袖子挡起脸,兴致勃勃的视线那头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鸟。那小东西正栖在窗外的桃树上,藏在那娇嫩的能掐出水来的桃花簇里,轻轻梳理羽毛。

    春天的桃花开满整个书房外,明亮到透白的阳光一点一点细碎地从花瓣间洒泻下来,满地的零散的尖细的粉红影子,像一地未融的冰晶。

    随着微微春风吹来,桃花瓣洒了自己一桌子,还星星点点遮住了大半页书,‘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华字被盖住了半边,剩一条墨线从粉红的暗影里延展出来。

    春日那样漫无边际,那样醉人心动,几乎像要沉寂陶醉迟迟不能醒来。鸟鸣声一声长似一声,仿佛和书房的高昂朗读声较着劲,看要比谁更长更叫人厌倦。午睡醒来,脑子已经慢慢消去困倦,渐渐清醒了,可眼睛却总也不愿意睁开。小轩窗下,有清脆的姐妹们的低笑声,一定是柳蕙兰和李香玉在刺绣玩儿,要不就是唱曲,又哄着弟弟妹妹在说故事趣闻玩儿、或是打着诗迷来猜。

    天佑不知怎么何时凑近我的身旁,笑着拿了一卷书轻轻敲我的肩膀,“还睡不够么,瞧瞧我给你拿什么好经书来了。”什么好经书,不过是诠释佛教教义的歌偈。天佑哥笑道:“夫子的课上得那样古板无趣,别说你一个女儿家,我也听得瞌睡。这一卷歌偈得来不易,你好好参悟其中吧—只别叫娘知道,爹是疼你,可娘知道了,少不得一顿说教。”

    于是奇珍异宝地藏在怀里偷偷拿回房去,防着娘发现,深夜才偷偷看上一首两首,读得半懂,心意也痴了,仿佛口角噙香一般,日里夜里念叨。看那偈语,又对天佑哥笑道:“自己细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禅机最能移性。但也不知天佑哥能否参透其中深含的韵味?”天佑哥不觉泪下,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写毕,自虽解悟,又恐我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我看了知是天佑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拿去给柳蕙兰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柳蕙兰摇了摇头说不知。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梅氏妹妹同看。次日又与李香玉看。李香玉看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

    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

    我们几个姐妹也不知天佑哥为何情动之下写了这首深奥不解的诗词和注批,本见无趣以为疯痴,想撕碎作罢不了了之。但还是想追问到底这痴心邪话为何意?我和姐妹们果然都往天佑屋里来。一踏入门来,我便笑道:“天佑哥,我问你:假若香玉妹妹对你好是为了享受富贵,我对你好是出自内心的坚贞不渝。在我们家中从何而来有此富贵可享?又从何而来深知对你是坚贞不渝的?";原以为天佑哥不能回答,但天佑哥已经知道怕我对佛经入了禅机,移了性,绝了红尘之心,故发此问。然想了片刻,笑着说道:“贵者非宝,坚者非玉。至贵吾心,至坚吾心。”

    我听后点头笑道:“天佑哥悟性高,很快点破了我的话语,真能参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能与之话相通。”我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意谓到万境归空无证验可言时,才算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境。固然极好,只是依我看来,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李香玉听了委婉一笑道:“实在这方悟彻。就像红玉妹妹所言如果真的是想悟禅;还要什么安身立命之处;所以才说无立足境;方是干净。想当年五祖弘忍想将**衣钵传给弟子们继承的时候,先告诉弟子们每人各做一首偈子,然后从偈子中所呈现的境界来判别对方是否见道,见道的人就可以得到衣钵,成为六祖。其中最受大众推崇的上座弟子神秀,作了一首偈子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大众看了都赞叹神秀境界很高,但五祖却批评说:“作得不错,但是尚未见道。”这时在舂米房工作的惠能,半夜里也请人在墙上代写了一首偈子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五祖见了,认为他才是见到诸法空性,悟入佛道的人,因此把**衣钵传给了他,成为禅宗的六祖大师。”五祖之所以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红玉妹妹这句弥补之句,似乎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我笑道:“彼时已经补完,就算结了,这会子天佑哥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天佑哥心知我对他好,虽然在家里管教奉命惟谨抑制心烦,也深知我比他自己看的还远;尚未解悟;自己如今何必自寻苦恼。然笑了一笑继续去书房听夫子说书去了。

    早晨起来,李香玉又拿我取笑:“红玉妹妹,看来你读书读得疯魔了,昨儿个夜里说梦话,说什么‘香山女儿名明净’。明净?红玉妹妹可否认识香山的这位女子么?”
莺啼序(三十五)
    倦倚西风清霜梦,片言谁解诉春心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尤色倍伤情

    也许,香山女儿取名为明净。正是《菩提偈》里的句子,那一年莺歌燕舞的春日,最爱念念在心的就是这首。

    在家里好不容易盼得柳蕙兰到她闺房打盹歇息片刻,急忙二话不说拉了她来,好似得了宝贝似的,一句一句念给她听:“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柳蕙兰喜欢一个人把《大清女则》和《大清女训》读得滚瓜烂熟,至于佛经诗词一道,她总是不太关心。往往这个时候,她坐在窗下,一心一意缝着一张苏州刺绣,“八仙祝寿”或是“江南三月”的图案,精挑细选灿若云霞的蚕丝,映得她的脸越发端庄从容。那时她才十三岁,就已经修成了大家闺秀应有的沉静的气度风华。到底家父太爱惜着我,把我的性子宠得这样骄矜。

    她慢慢听完了,冲我微微一笑,那一笑,似一潭碧波剔透的清水中忽然绽放出一朵袅袅婷婷的睡莲,那种闪烁玉璧的光华,凌然在碧波万顷之上,光滟无法可挡。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浣过手,笑着道:“佛经妙法我听得不甚明白,只觉得传闻中这明净小妮子虽远离红尘喧嚣。自己多才多艺,未嫁夫婿出自豪门贵子,却命中有缘无分,代替妹妹入了宫做了才人。自然在颓垣败壁的家中提升立稳了地位,出入仆婢如云,富贵非凡。”她缓缓拿起一杯热茶喝了一口,继而浅浅微笑:“有这样的境遇,不知是否是世间女子的最好归宿?红玉妹妹,你我将来若有明净的境遇,也该不再有什么奢望了。”

    细细想来,那个时候还未知天高地厚,闺阁里所有的只是单纯美好的盼望,每个女子不过期望自己能得一个心有所属的情郎,一世平安幸福就是了。

    然而柳蕙兰宛如风中的柳叶飘逸出尘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我只是不明白,明净的际遇家世这样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她实在不应有这样的叹息和淡漠。”

    明净,明净,我笑道:“明净对佛法悟性极高,有慧根方可了悟如何才能拿得起放得下。可是听别人之口,却不见说他未嫁夫婿如何英伟不凡,为国立功。如何爱她敬她。若碰上一个顽皮不堪的夫婿,一个不深爱自己的夫婿,哪怕拥有再多锦绣富贵,也不过是一个豪门中的寂寞女子罢了。生了儿女,拥有一个正室的名头,以后夫妻一起生活又有什么好过的?”

    柳蕙兰缓缓叹息了一声,道:“红玉妹妹说的也是。富贵也有富贵的无奈,平淡也有平淡的无奈。纵然有诸多无奈,只要能晨观日出,暮赏霞落,就是一种简单的幸福;纵然有诸多风云,只要能望月守心,清明思绪,就是一种悟了的心境。总之各有各说不完的苦。”

    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喉清韵雅唱了一句道:“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柳蕙兰心动神移“唉”了一声,起身作势欲要和我高唱一曲:“难得红玉妹妹为之感怀动情,平日欣喜好读曲谱又是唱那些心有所向意有所执的戏文,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看你连半点闺阁千金的模样也不成,也不知成什么呢?”

    我一个飞快旋身忙躲到屏风后头,笑着道:“蕙兰姐不像是和我比试唱曲,反而看这威武的气势像是比武。饶了我好妹妹这一遭吧,我不过一时随心脱口而出,何必动真儿呢?”我笑得安逸不显张狂,连连道:“我可不是那这话来贬低恻隐蕙兰姐的才艺。”

    柳蕙兰稍微正一正衣襟,傲然道:“才艺那是自然比不过,说不准我柳蕙兰将来的夫婿一定是沈博绝丽、荡气回肠的,咱们必定能白头到老。”说罢,连眼角到晕红如醉了。

    在家与蕙兰姐生活的日子,那样傲气凛然,那样自信快乐,那样意气风发的韵味充满内心,眼中有灼然睿智的光芒,仿佛一枝清新秀玉灵芝,出于苍辽尘土之上。全不是如今紫禁城中那个消沉避世的柳蕙兰。

    我神志悠闲懒散地,却想起离宫那日,柳蕙兰说完心中离别之语,泣不成声立于红墙之内,目送于我至路的尽头。那份揉碎于心底的牵挂与叮咛,如今飘散缭绕的浓浓情意重上心头的,只是凄凉沉壁空盛余晖的身影,茕茕孑立在弘历的伞下。

    宫中滔滔流逝的岁月年华里,无限纷争内斗之中,我竺红玉何曾真心的自由快乐过。

    再仿佛初入宫中,还是我朦胧幼稚的那段日子。体弱病情反复娇嫩无力卧在床榻,本是新承恩泽时却是一副衰落之貌。

    那样年轻清纯的岁月,被荒寂无聊肆意消磨着,原是年纪尚小不轻易知晓愁闷的滋味。

    不记起是哪一日的早晨,大约是御前金凤青鸾辇一连九日载着我驶向御书房南室的日子,那一日因病稍有好转依然赖在床榻,起得比平时晚些,醒来的时候见胤禛坐在榻上含笑凝望着我。我不由目瞪口呆,当是他为何那样早就下朝了。

    他却安逸自若枕着手躺下,只悠闲道:“爱卿身体可否安好,此等良日是个好睡之日。当此美人薄施粉黛睡意宛若天仙下凡,朕怎舍得离去面对着朝臣们那样永远愀然不乐的脸。”

    我又惊又羞,道:“为了想念臣妾而放弃江山社稷这样可好么?臣妾怎能比得上皇上参入政事要紧,皇上还是快去上朝吧。”

    胤禛缓缓伸手打了个哈欠,食指慢慢抚上我的脸颊,微笑道:“难得清闲一日,就当给大臣们放松一日吧,朕也很少偷取一日的悠然惬意。”我待要再劝,他的食指早已经捂上了我的红唇:“你这样安静睡着就好。无须多想,早朝已上—反正今日朝上无可挂念在心的重要批奏,朕闲来无事就来此看看,索性随意遇见就是。”

    我只好不再说话,波澜不惊躺在他臂弯之中。彼时春意盎然,南室下的朱漆金丝镂花窗半开着,有和煦温暖的风带着迷蒙浓郁的花香缓缓飘散一些进来,像是姑娘家的一双玉手,试探着随风飘动的半卷起重重的绣花帷幕,仿佛置身在海市辰楼幻境之中。一阵透入心凉的微风袭过,殿外的桃花漫天四散零落如雨,片片飞红纷飞了忧酸,映着满殿轻透明晰的鲛绡,光影迷离如寒雾浓烟。

    不经意间一抬头,遇上胤禛相濡以沫深情的目光,目光所及之处唯有我一人,仿佛整个人都欲罢不能地沉溺了下去。

    然而张廷玉恭恭敬敬来在门外候着,道是有紧急的奏章来报。

    胤禛不耐烦,又不得不去询问何事如此之急,只好笑对了我道:“只怪张大人老了糊涂,做事不麻利。平时没在这闲暇之时好好提点规范那些奴才们。叫他们应该知晓一句话。”

    我一时不解,好奇欲要知道此话,于是追问:“不知此话是哪一句?”

    胤禛笑得有些急促紧迫,“君不见美人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我更是脸红含羞,轻轻啐了一口,低头笑道:“皇上好没端庄,这样随口拿人取笑呢。”

    也许这样的美好时光只是短暂,终究只是一场梦幻罢了。

    如今,对于苦在宫里忍受寂寞心寒的我来说亦只能叹息一句:君不见高堂美人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明净哪怕付出艰苦的一生情爱悟出情义难得贵重,至少可以与亲人平安终老,陪伴幼子幼女和家人嘘寒问暖。而我,只能背负情爱错付,人离家散,全家人的希望寄托于我一人身上,连唯一的自由自在也不能随心所欲,真切是连明净的之一也不如啊!

    到如今,在荒芜空旷的寒寺静心念经,夜对苦眠又含苦醒来,无法安然净下心来,当真是要自己劝慰自己一句“明净”了。
莺啼序(三十六)
    浮生若梦欢几何,群季俊秀幽赏游

    香心淡薄独咏歌,春风拂槛露华浓

    曾记得在曹家府上闻鸡鸣而起忽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如今踏入禅房花木深的萧然佳色的古寺。泪水从晶亮的眸子滑落,在白玉一般的面孔上划出的痕迹,竟是那样的动魄惊心。春色依然潜心过目。愁病交集再次复发,根无可遣,终日在药炉茗碗间消磨岁月,颇觉自苦,聊借此以遣病魔。

    春儿听见我随着一声疼痛无可奈何的叹息的动静,忙搁下手中的活儿趋前道:“香玉妹妹刚生病痊愈不久,身上的淤血未尽,气脉虚弱。今日又车马劳顿一番折腾,怕是有些不好。”她急道:“炉子上的水还未开,还须找些大枣肉桂来熬水兑了热热的喝下去才好。看来不能轻易受寒在外面闲走。”

    我心下发急,又要强,少不得道:“这荒山野岭的,一时半刻哪里来的大枣肉桂,我忍一忍兴许会好了。”

    彩云忙道:“妹妹旧疾复发的毛病不能掉以轻心,若不及时治愈弄不好要落一辈子的病根的。”说着起身,道:“奴婢这就去向隔壁的小妮子们借些应付缓缓过去。”

    说着披衣出去,春儿忙扶了我上床躺下,多多地盖了几层棉被防寒侵身。我心下焦躁不安,寺中的生活凄风苦雨自然比不得宫中安逸舒适,我身体还未复原,反倒牵连了春儿和彩云处处照顾我,如此想着,心脾更生疼痛。

    本想起身喝水却没想到刚刚抬起一些的身体又一次重重地砸到坚硬难睡的床板上。痛苦的呻吟在咽喉里徘徊了一下,还是被惊人的自制力强忍了回去。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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