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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一年--山居岁月-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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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的果酱工厂。采收工作,就由自家人包办了。

    以后的几天里,果园中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采收工。一天傍晚,我让两个工人搭便车去奔牛村。他们是澳洲来的学生,脸蛋让太阳晒得通红的,还沾了樱桃汁。两人疲惫不堪,抱怨工时太长、工作乏味,以及法国农夫自私。

    “……呢,至少你们见识了法国的一小部分。”

    “法国?”其中一位说:“我只看到热烘烘樱桃树的里面。”

    他们决定回澳洲去,普罗旺斯不值得留恋。他们不喜欢这里的人,他们怀疑食物有问题,法国啤酒让他们泻肚子。就连风景,按照澳洲的标准,也嫌小里小气。他们不能相信我竟选择住在这里。我设法解释,可是我们谈的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咖啡馆到了,我让他们下车;他们会整晚在那儿思念家乡。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忧愁不堪的澳洲人,而听到别人如此痛恶我所喜欢的地方,也让我不免沮丧。

    贝纳扭转了我的心情。我为他译出了一位英国顾客写来的信,这次来到奔牛村他的事务所,是要把信交给他。他开门时笑脸盈盈。

    他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建筑师克里斯钦,刚刚受卡维隆的一家美容院邀请,重新规划设计其建筑。这建筑,当然有许多特殊的需求,例如镜子安放的位置就很重要;一般典雅卧室中不会有的某些设备,这里也都要有。净身盆使用次数多,质量一定要无懈可击。我想到曼尼古西先生和他的助手,一边看着出差来此的推销员在回廊上追逐花枝招展的姑娘,一边为他们调整水龙头和盥洗设备。我想到泥水匠雷蒙,那个眼中闪耀着坚定光芒的男子,一旦在莺莺燕燕中开怀作乐,恐怕将终生驻足花丛了,多么有趣!

    不幸的是,贝纳说,克里斯钦虽然认为这份工作值得尝试,却已决定回绝。美容院老板娘要求在极短时间内完工,而施工期间她还准备照常营业,这对工人们的专注能力可是一项严峻的考验。此外,她不肯付交易税,理由是她并没向她的顾客索取交易税,那么她为何要付给别人?

    到最后,她请到的会是一群不入流的工人,潦草马虎地做完了事。这么一来,卡维隆的美容院新建筑便没有机会在“建筑杂志”上亮相了。可惜。

    特殊旅店

    我们努力适应家中永远有客的日子。先头部队于复活节抵达,其他的,一直到十月底以前,也都已预订满了。有些邀请,是在很早的冬季便发出,不曾细想实际履行时的景象,现在却…一来到眼前:来住、来吃喝。来晒暖阳。洗衣店的女店员根据我们送洗的床单数量,猜测我们经营旅馆生意;我们则忆起前辈居民早先提出的忠告。

    早来的几批客人,仿佛受过“作客之道”的训练。他们自己租车,不烦劳我们日日陪伴接送;他们白天自行安排活动,只与我们共进晚餐;说好住几日,他们到时果然便打道回府。若是所有的客人都如此,我们想,这夏天将过得非常愉快。

    但我们很快便发现,最大的问题出在:客人是在度假,我们不是。我们早晨七点定时起床,他们即常要睡到十点、十一点。吃过早餐,游个泳,就该吃中饭了。我们清理打扫时,他们作日光浴,之后再睡个午觉。到傍晚,他们便活跃起来。晚餐时刻,他们进入社交活动的高潮,我们则在吃沙拉时即已打起瞌睡。我妻天生好客,唯恐客人酒不足饭不饱,因此长时间在厨房中备办食物。餐后,我二人便洗刷碗碟直到深夜。

    喧闹的集市

    星期天就不同了;每位客人都想去参观周日集市,因此起床很早。一周里只有这一天,客人与我们作息时间相同;驶往索隔岛(Ls1e-sur-1a-Sorgre)一家咖啡馆吃早餐,20分钟车程里,他们睡眼朦胧,在车后养精蓄锐,异乎寻常地安静。

    这家咖啡馆俯视着小河。我们在桥边停好车,唤醒友人。他们昨晚闹到两点,才拖拖拉拉、吵吵嚷嚷地上床,现在明亮的日光照在他们醉态迷离的脸上,看起来颇为残忍。他们把自己藏在墨镜之后,索取大杯的咖啡。

    在吧台阴暗的那头,一个警察悄悄喝着闷酒;卖彩票的男子,向每位逗留在他桌边的人保证必定中奖。两个开了一夜车的卡车司机,青色的下巴上,胡子乱糟糟地竖起,风卷残云般攻向牛排加炸薯条的早餐,高喊再来些酒。河水的清新气息飘进敞开的门,野鸭红掌踏绿波,等待阳台上扫下面包屑。

    我们动身前往村中广场。面色苍白、穿着紧身闪亮裙子的吉普赛女郎,分作两列,互争生意,向我们两面夹攻,兜售柠檬和长柄蒜头。摊位沿街一字儿摆开,五彩缤纷:卖银饰的摊子隔壁卖腌鳕鱼,再过去,有一木桶一木桶的新鲜橄榄,有手织的毛毯、肉桂、番红花和香草,有一捆一捆的曲麦,有硬纸盒里蠕动着的杂种小狗,有颜色艳而不俗的运动衫,橙红的束腹、尺码宽大的胸罩,乡村自制的粗面包、深色陶罐,全摆在那里。

    一个瘦长个子的塞内加尔人凌架于市场的喧闹,高悬起一根绳子,挂上西班牙制造的真正非洲部落皮饰,兜售各种式样手表。鼓声哆哆响起,一个戴高帽子的男人,领着他穿红衣的狗,清清嗓子,调整手提扩音器,把音量调到最高频率。又一阵鼓声急擂,“大拍卖!小羊肉!猪肉!牛肚!赶快去卡诺街,克拉萨肉店!大拍卖!”

    他低头查看笔记夹,又摆弄摆弄扩音器。他是这村子里的活动广播电台,广播项目从生日贺词到戏院节目无所不包一还配合音乐效果。我很想介绍他认识广告业界的东尼,他二人可以相互切磋促销技术。

    三个面庞棕黑、皱纹深刻的阿尔及利亚人,站在阳光下闲聊。他们倒提着许多只活鸡,这是他们的午餐,鸡的爪子被抓在他们手中,露出绝望的表情,仿佛知道自己的死期已近。

    走到哪里,都看到有人在吃。摊主摆出各种食品免费试吃:热腾腾的小片比萨饼、粉红色的火腿薄片、洒上香菜末的香肠,还有小块奶油杏仁糖。这是节食者的地狱。朋友开始询问我们午餐吃什么。

    古董交易

    其实午餐时间还早。我们且先去看看旧货交易市场。这里有很多旧日货商,从普罗旺斯各家阁楼里,搜罗出.瓶瓶罐罐的家传珍品。索隔岛素以古董交易闻名,车站旁有很大的古董店,几十个商人在店里设有固定摊位,那儿什么东西都有,可价格都异常昂贵。不过今天早晨的阳光这么灿烂,与其待在阴沉沉的店里,不如逛逛摆在树下的摊位,看一看摊放在桌上、椅上、地上,甚至挂在树上的陈年老货更有一番情趣。

    褪了色的水墨明信片、旧床罩,与刀器混作一堆;珐琅碎片镶成的胡子水广告牌,火钳、夜壶,名牌领针与烟灰缸,泛黄的诗集,少了一条腿的古董椅……。愈近中午价格愈往下降,问价的人也愈有诚意。这就是我妻子出动的时机,在讨价还价这件事上,她已经接近专业水准。

    她绕着一尊德拉克洛瓦(Delacroix,法国画家)的胸像转了很久了,老板标价75法郎。她上前去还价。

    “最便宜多少?”她问。

    “最便宜,本来是100法郎,夫人。但是,现在说不上了。就该吃午餐了,50法郎卖给你吧。”

    我们把“德拉克洛瓦”搬上车,让他透过后车窗,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然后,我们加入全体法国人的行列,准备好好享受餐桌上的美好快乐时光。

    群山和小餐馆

    法国人的特质中,我们最欣赏的一点,就是不管餐馆多偏远,只要菜好,他们一定捧场。食物的品质比方便与否重要,为了吃一顿好饭,他们不惜开一个多小时的车,一路上咽着口水。所以厨艺高明的师傅,隐居深山,也一样能发财。

    这天我们选定的餐馆就极其偏僻,我们第一次登门拜访时,是靠着一份地图摸索而去的。

    毕武村(Buoux)藏匿在距奔牛村约15公里的丛山峻岭之间,只勉强算得上是个村子;它有一座古老的村公所,一间新式电话亭,十几二十户疏疏落落的人家。“卢柏客栈”就建在山边上,下望空寂美丽的山谷。冬天的时候我们初来,总找它不到,愈走愈深入荒野,几乎怀疑地图是否正确。那天晚上,我们是仅有的顾客,独对熊熊炉火,听窗外风声如梭。

    在5月炎热的星期天中午再访,感觉与那个阴冷之夜绝然不同。在通往餐馆的弯曲山道上,便看到了停车场已无空位——有一半的位置是被防撞板上栓着三匹马的老旧雪铁龙轿车占据了。餐馆的猫懒洋洋卧在屋顶遮阳蓬上,目光灼灼地望着隔邻地上的几只鸡。厨房里传出填装冰桶的声音。

    大师傅莫里斯端着四杯桃子香槟出来,又领我们去看他最新的投资,是一辆旧敞蓬马车,木制车轮,裂缝处处的皮座椅,可载六名乘客。莫里斯打算设计一套“马车畅游卢贝隆”之旅,途中可享用他的精美午餐。我们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妙?我们会不会来参加?我们当然会。他开心而带点羞怯地笑了,转身回到厨房。

    这人的烹征手艺是无师自通,但他无意借此扬名立万。他只希望维持生意,让他得以留在这山谷中养马。他的餐馆卓有声誉是因为家常小菜价廉物美,不似某些时髦餐馆耍弄花哨。

    我叫了一份定价110法郎的套餐。只在周日上工的年轻女侍,端出一只藤编托盘放在桌子中央。是开胃冷盘。我们数了数,计有14种之多。朝鲜蓟花心、油炸面粉里纳沙丁、腌鳕鱼加奶油、渍洋姑、小鸟贼、小洋葱加新鲜番茄酱、芹菜拌埃及豆、冷紫壳贝……等。沉沉的托盘上还摆了厚厚的肉馅饼、酸黄瓜、橄榄油调味酱及渍辣椒。面包皮烤得酥脆,冰桶里镇着白葡萄酒,还有一瓶“教皇城堡牌”的好酒,等待在旁。

    其他的顾客都是法国人,来自邻近村落,穿着整洁、深色的周日外出服。也有一两对夫妻服饰出众,一看便知是城里人。角落里有一张大桌,一家祖孙三代互相劝食,用过的餐盘堆放成山。一个才6岁的孩子议论说,这里的馅饼比家里的好吃,又要求祖母让他尝一口酒,显然是可以造就的老暨材料。他们带来的狗耐心守在这孩子身边——所有的狗都知道:孩子丢下的食物总是比大人多。

    第一道主菜上来了,玫瑰色的小羊排,用整瓣大蒜调味;配上嫩绿的豌豆,金黄色的马铃薯和洋葱圈。“教皇城堡牌”这时候倾入杯中,色深味醇,薰人欲醉。

    “后劲很强哦,”莫里斯说过。我们决定取消下午原定的活动,回家去泡游泳池。谁可以享用贝纳的水上浮椅呢?丢个铜板来判输赢吧。

    乳酪产自邻村巴农(Banon),在葡萄叶的包裹下湿湿润润。接下来就是甜点;柠檬果冻、巧克力蛋糕和奶油卷,三种不同口味、不同内容的甜食装满了一盘子。又有咖啡,再加上一杯吉恭达(Gigondas)产的葡萄汁。一阵满足的叹息之后,我们的朋友提出这样的疑问:全世界还有什么地方,你可以在这样轻松愉快的环境下,吃到这么好的东西?意大利!也许,其他的地方就难了。他们是习惯伦敦的,习惯伦敦过度装潢的餐厅,餐厅里少数的几样主菜,以及离谱的价格。他们说,在伦敦的梅飞餐厅(Mayfair)吃一碗面,要花比我们刚才这一整餐还多的钱。为什么在伦敦要想吃得好、吃得便宜就有这么难呢?在一阵茶余饭后的七嘴八舌之后,我们的争论有了结果:英国人不像法国人这么频繁上馆子,因此每上馆子,他们不只要食物,也要体面;他们叫整瓶整瓶不同的酒,他们要用水碗洗手,他们喜欢像短篇小说一样冗长的菜单。也忍痛付昂贵的帐单,好向人吹嘘。

    莫里斯过来问我们是否喜欢他做的菜。他随便撕一张纸,坐下来算帐。“总共是这么多,”他把纸条推过来,650法郎出头。若是在伦敦,两个人吃一顿像样的午餐就要这价钱。一位朋友问他,可曾想过搬去交通比较方便的地方,例如亚维依,甚至梅纳村?他摇摇头。“这里很好,我需要的东西这里都有。”他预期自己会待在这里,再烧上25年的菜。我们祝福自己身体健康,25年后仍能蹒跚前来,享受他的烹征手艺。

    回家的路上,我们注意到,美食加上周日,让法国驾车人沉静下来。腹内充实,又值假日,他们闲闲散散,不打算横冲直撞。他们会在途中停车,走到树丛里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活动筋骨,甚至会对过往的车辆友善地点头招呼。

    明天,他会再度拿出神风特攻队的精神,但今天是星期天,在普罗旺斯,人生是值得品味的


六月

献血与美酒

    本地广告业欣欣向荣。任何车辆,只要停留在市场附近超过五分钟,各种各样的传单便会一叠叠压在雨刷下——某处即将开幕、不可错过的大好机会、餐厅大特价、新奇花样推出等等,全是让人振奋的好消息。我们每次回到车上。都会收到这样的信息。

    其中有一个消息说,卡维隆即将举行手风琴比赛,比赛中,还将穿插“可爱女郎的脱衣表演(出场12次)”,以取悦嘉宾。一家超级市场风风火火展开“猪肉周”活动,宣称猪身上每一个可食部分,都将以令人难于信服的超低价卖出。

    有滚球比赛,有舞会、有自行车竞赛,有狗展。迪土科舞场聘专人主持节目。爆竹展,乐器演奏。一位法诺利夫人,说是会炼金,能透视,邀你参加法会,包你满意而归。夏娃姑娘形容自己香甜可口,正等着与你浪漫相会;露丝小姐说她透过电话,就能满足你所有的遥想——这项服务,露丝小姐神气地补充说,在马赛已遭禁止。

    有一天,突然有了一张极不寻常的传单,索取的不是我们的钱,而是我们的血。

    污脏的传单上叙述一个小男孩的故事。他正准备到美国去动大手术,但在进入医院以前,他需要不断输血,才能保命。“急需大量鲜血,”传单上说。捐血站将于次日晨八时,在葛氏村(Gordes)的村公所设立。

    八点半我们抵达时,村公所已经客满。十几张床沿墙摆放,躺满了人。从床上高吊的脚判断,各阶层的人都出动了:穿大凉鞋的是小店主,穿高跟鞋的是年轻女士;穿帆布短靴的是农夫,穿拖鞋的是他们的妻。年长的妇女一手抓菜篮,另一只手握紧、放松缓缓地压缩血液流入塑胶袋。一边输血,他们一边争论谁的血最浓。颜色最深、最有营养。

    我们排队等候作血液检查。排在我们前面的是个矮胖的红鼻子老头,戴着破帽,穿着工作服。护士刺不穿他姆指的硬皮,他似乎觉得很有趣。

    “要不要我找个杀猪的来?”他问。护士用力再刺一次。“妈的!”一滴圆鼓鼓的血出现了,护士迅速地导人试管,加上一些液体,上下猛摇。她的眼光从试管上抬起。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是怎么来的?”她问老头。

    老头放下姆指,说“脚踏车,”“从安贝村(LesAnberts)一路骑过来。”护士吸吸鼻子。“你没跌倒可真奇怪,”她收回目光看着试管:“你喝醉了。”

    “不可能,”老头说:“也许早餐喝的一点点酒让我的鼻头有点红,习惯了嘛。那算得上什么。再说,”他拿染血的大姆指在她的面前晃了晃:“加一点酒精,能让血球密度更高。”

    护士不信他。她请这老人再去喝点东西——这次是喝咖啡,正午以前再回来。他咕味着,摇摇晃晃地走了。受伤的大姆指举在身前,像一面战旗。

    我们刺过手指,证明清醒,被带到床位前。血管与血袋相连,我们按照程序握紧放松拳头。大厅里洋溢着谈笑之声,平常在街上擦肩而过,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这时由于奉献精神的影响,忽然间成了好朋友。或许,大厅尽头酒吧台四周,气氛异常祥和融洽。

    捐血大餐的故事

    在英国,捐一袋血得到的报偿是一杯茶、一片饼干。可是在这儿,针管一取出,我们就给带到一张长桌旁,有义工在那儿服务。要来点儿什么?咖啡?巧克力?牛角面包?奶油蛋卷?火腿三明治?大蒜香肠?还是葡萄酒?多吃点!多喝点!补充那些失去的血!把肠胃填饱!年轻的男护士忙着拔酒瓶塞,穿白长袍的主任医师祝我们胃口大开。从吧台后面愈堆愈高的空酒瓶看来这场捐血运动不论在医疗上或社交上;都大获成功。

    许多天之后,邮差送来一份官方办的捐血杂志《血球》,说那天早晨在葛氏村捐募得好几百公斤的血。但是另一个我感兴趣的数字——那天喝掉了多少公斤的酒,杂志上却只字未提。或许是仅留作医学界参考之用罢了。

    社交礼仪

    我们的伦敦律师界朋友,英国人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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