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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一年--山居岁月-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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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箱与地毯

    先是星期一,邮差先生上门来。他很不高兴,匆忙地握了手之后便单刀直入地问我,到底把信箱藏到那里去了。时间已近正午了,他还有好些信要送,再要跟信箱捉迷藏的话,这信可怎么送得完呢?

    我说我并没有藏起信箱,信箱不就在车道头上,结结实实地挂在钢柱子上吗?

    “没有,”邮差说:“给拿走了。”

    没办法,我只好跟他一道走下去,又一起在道旁的树丛里搜寻了五分钟,看是不是给撞掉到那儿去了。没有。若不是那根钢柱还竖在地面,此处全看不出曾经摆过信箱。

    “你看吧,”邮差说:“我就说嘛。”

    会有人偷信箱?难以置信。可是邮差先生见多识广。“这是常有的事,”他说:“这里的人有点malfini。”

    什么意思?

    “神经病。”

    我们回屋去,喝杯酒,平复他的心清,也好谈谈装个新信箱的事。他很乐意卖一个给我。我们谈好,新信箱应该设在旧水井旁,高约70公分,他坐在邮车里就可以把信丢进信箱。

    这么说,该去水井旁勘察一番,量量尺寸什么的,可是已经到了午餐时间了,邮局的业务,等到两点钟以后再进行吧。

    几天后,一阵汽车喇叭声把我从屋中召出,我看见狗儿们围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奔驰车乱转。驾车人不敢下车,只拉下一半车窗。我往里觑,是一对个头矮小、皮肤棕黑的夫妇,紧张地对着我笑。他们说我的狗可真凶,问可否容许他们出来。两人都是城里人打扮,男的西装笔挺,女的斗蓬、帽子俱全,脚穿漆皮靴子。

    地毯商人

    你在家,太好了。他们说,房子真漂亮。你在这儿住很久了吗?没有?那你一定需要几张真正的东方地毯了。今天我很走运,他们刚从亚维依,参加一个重要的地毯展销会回来,有几张特选地毯,刚好没卖掉。本是要运回巴黎去的,有品味的巴黎人一定抢着买。但这夫妇二人决定绕乡间小道逛逛,命运带领他们,来到我面前。为了纪念这偶然的缘份,他们愿以“极动人的价格”,让我挑选他们的精选商品。

    光洁利落的小个子向我述说这大好消息时,他的妻子已经把地毯搬下车,在车道上舒展地铺展开来。她大声赞叹每一块地毯:“啊,真是美!”“看它在阳光下的色彩!”“这一块——嗅,我真舍不得割爱!”她快步走过来,加入我们谈话的阵容,漆皮靴子铮亮。她和丈夫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普罗旺斯人对于卖地毯的人没有好感。形容一个人是“地毯商”,等于骂他狡猾,甚至是无耻小人。也曾有人告诉我,流动的地毯商常是小偷的同伙,来计探你家中虚实。地毯也可能是假货,或是偷来的。

    可是这两人不像骗子,我又觉得内中一块小地毯挺出色。

    我不应该把这想法说了出来。那女子看了她丈夫一眼,演练纯熟地作出惊讶的表情:“了不起!”她叫起来:“先生的眼光真准。这也是我们两人都最偏爱的。但何不再买一块大些的呢?”

    啊啊,我说,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他们略一迟疑,马上说不成问题。我可以开支票,不过,付现金另有折扣就是了。我再看看地毯,我的一条狗躺在上面,微微打着鼾。那女子很得意:“您看,先生,您的爱犬已经为您挑选好了。”

    我很不在行地还价三分钟,就价格五折成交。我回屋取出支票簿来填,那两人在旁边仔细地看,叮嘱我不要填收票人名衔。

    他们慢慢把车开走,小心绕过我新买的地毯和在上面熟睡的狗,说他们明年还会再来。那女子笑着,坐在地毯堆中,像女王一般向我挥手。

    他们的到来,花去我整个早晨。

    本周最后一桩插曲则不太愉快。一辆卡车来运送砂石,要倒车至他自己选定的卸货地点,后轮忽然掉下去。一阵劈啪声,卡车向后倾斜,刺鼻的气味儿弥漫。司机下来查看损坏情况,不假思索地吐出在那当儿最恰当的字眼:

    “妈的!”

    他撞到化粪池里去了。

    “所以你看,”我对巴黎来的那位朋友说:“新鲜事儿总是一桩接着一桩,永远不会有无聊的时候。”

    他没有回答。我推推他,摘下他的太阳眼镜。刺眼的阳光唤醒了他。

    “啊?什么?”


五月

自行车骑士

    五月的第一天有个好兆头,旭日朗朗东升。既是法定假日,我们遂决定依循法国风俗,从事夏季运动:去骑自行车。

    好几周来,我们看见不少刻苦耐劳的脚踏车骑士,穿着厚厚的黑色紧身衣,头戴面罩,在春寒料峭的早晨冲刺。但天气基本开始转暖,像我们这样弱不禁风的业余骑士,也可以穿条短裤、套件毛衣上路了。我们在卡维隆买了两辆轻便的脚踏车(店主孔蒂先生说是“高档货”),迫不及待地想加入本地车迷的行列:看他们优雅地驰骋在乡间小道上,忽上忽了,毫不费力。料来我们的双腿,经历了一冬的慢跑训练,骑个16公里路,攀坡上奔牛村(Bonnieux),越岭到来柯村,总共一小时的轻松运动,应该不成问题。开始的时候确实容易,只是,又窄又硬的座垫让人一上马便感觉到了。我们这才明白为什么有些骑士在短裤后面塞上厚厚的垫子。不过,前几公里也没什么,我们让轮子滑动,只管欣赏风景。樱桃开始红了,葡萄藤包覆着绿叶,不再是冬天的枯朽模样;山色青苍柔婉;轮子在地面摩擦出规律的声响。偶然有迷送香、蓑衣草或百里香的气味飘过。这比散步有趣,又比开车安静、健康,不算太累人,可挺让人愉快。以前我们怎么没骑?以后我们天天骑好不好?

    到爬奔牛村那个坡时,坦然自若的感觉便消失了。脚踏车忽然跑不动了。我的大腿肌肉因为坡度加陡而发出怨言,我那缺乏运动的脊背开始酸痛。我忘了大自然的美,只后悔没在在短裤内填充厚垫。到达奔牛村时,呼吸都感到困难。

    克来西咖啡馆的老板娘站在门口,两手叉在宽阔的屁股上。她看着我们惊叹:“老天!法国巡回自行车赛今年开始得真早。”她拿来啤酒,我们跌进那符合人体构造的椅子,来柯村此时看来好远。

    去萨德城堡的山路婉蜒曲折,漫长陡峭又痛苦。勉强挣扎在半山腰时,身后传来车轮转动声,一位自行车骑士超车过去,他的筋肉强健、肤色古铜富有弹性,年约65岁。他愉快地说:“您好”一路顺风!

    他飞车上山,消失了踪影。我们继续努力,埋头向前,腰酸腿疼,怀念着啤酒。那老人自山上下来,掉转头,与我们并行。“振作些!”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就要到了。加油!”他陪我们骑到来柯村,那双老瘦的腿疤痕斑斑,踩起轮子来却轻松自如颇有力度。

    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停在又一家咖啡馆门前。这里居高临下,俯视着山谷。至少,由此回家,大半路程是下坡路了。我打消了叫救护车的念头。老人喝了一杯冰咖啡,说他今天已经骑了30公里,午餐前还要再骑20公里。我们对他的身体硬朗羡慕不已。“不行啦,”他说:“60岁起就骑不上凡图山了,只能小溜达一下罢了。”我们对自己能攀上山来的一点自豪感,顿时荡然无存。

    回程比较容易,但到家时仍是又热又疼。下得车来,拖着僵硬的腿,边走边脱衣服,来到游泳池边,跃身入水。那感觉像是到了天堂。之后倒一杯酒,躺卧在阳光之下,我们决定把骑自行车列入夏季生活的常规。不过,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看到脚踏车座垫,便不禁暗自心凉。

    紫花苜蓿

    家屋四面的田野,连日来游荡着缓慢移动的人影。他们依次穿越这幅风景如画的地界。为葡萄园除草、为樱桃树剪枝、为沙地翻土。每件事都慢慢地进行。中午时分停工,在一片树荫下吃午餐;在那两小时里,能听到的只是几百公尺外透过静止的空气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福斯坦差不多整天待在田里。早上七点才过,他便带着狗,驾着拖拉机来了。似乎经过精心策划,一日工作将尽之时,他的拖拉机常常刚好来到屋外,近到听得见碰杯之声。进来喝一杯,聊聊天,遂形成了习惯。但如果来访的时间拉长,喝了两杯以上,那就表示有事商量——他在葡萄园里深思熟虑出来的,进一步农业合作计划。他从不单刀直入,总是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你喜欢兔子吗?”

    我太清楚了,他谈的决不是养在屋子里作为宠物的可爱小兔子。何况他说这话时,还拍着肚皮,口中喷喷有声。但兔子的麻烦是,他说,它们吃得太多,兔子像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我点点头,但还是不懂,我喜不喜欢吃兔肉,和兔子的胃口太大有什么关系?

    福斯坦站起身,召我到庭院门口。他指着两处凸起的花坛:“紫花芷蓿,”他说:“兔子爱吃。秋天以前,你可以采收三次。”我对本地植物所知不多,还以为那花坛里长的是杂草,正打算清除掉呢。幸好我没这么做,否则福斯坦的兔子决不会原谅我。无心插柳柳成荫,疏于照管的庭院竟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深恐我不够明白,福斯坦拿酒杯指着那两块花坛重复说:“兔子爱吃紫花苜蓿。”他作出咬嚼之声。我说他尽管采了去给他的兔子吃,他立刻停止咀嚼。

    “好,如果你不需要,我就采去。”协议达成,他蹒跚地退回到拖拉机跟前。

    薰衣草和芦笋

    福斯坦在很多方面行动迟缓,但致谢报恩却很迅速。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带来一大捆芦笋,整整齐齐用红白蓝三色丝带捆绑好。他的妻子安莉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鹤嘴锄、一团绳子,还有一满桶的薰衣草幼苗。这些幼苗早该分株了,她说,这是她的表兄刚从下阿尔卑斯山带过来给她的,得马上种下。

    这种夫妻的分工,在我们看来很不公平。福斯坦只管把绳子拉直,一边喝着酒;安莉挥锄掘土,每隔约一锄柄的距离挖一个洞。我们想帮点忙,却遭拒绝。“安莉做惯了。”福斯坦骄傲地说。在夕阳余晖中掘着、量着、种着,安莉听了也笑起来:“每天这么做上八小时,晚上包你一觉睡到天亮。”才半小时,花圃整理好了。50棵薰衣草整齐排列,把兔子的食物工厂围在中间。这些薰衣草,两年后会长到膝盖一般高。

    本来晚餐准备吃的是什么,现在已经给抛到九霄云外,我们烹调起芦笋来。一顿是吃不完的,那捆芦笋,我两手合围也握不住。代表法国国旗的三色丝带,印着福斯坦的姓名地址;他说,法国法律规定产品必须这样标明。我们希望有一天我们种的芦笋长大,也可以绑上自家的丝带。

    粗如拇指的芦笋,尾部有细致的色彩花纹。我们趁热吃下,蘸融化的奶油,配下午才出炉的本地面包,喝山谷里葡萄制造的红酒。我们的一饮一食,都在支援本地产业。

    敞开的门外传来青蛙的鸣叫和夜营悠扬的歌声。我们走出屋外,再饮一杯。月光照亮了新种的薰衣草花圃,狗儿在苜蓉田里搜索野鼠的踪迹。今年夏天,兔子的伙食会很好,而据福斯坦说,那么一来,到了冬天,兔肉的滋味也就会格外鲜美。我们察觉到自己痴迷于食物的程度,已经不亚于法国人了。回屋后,把剩下的那块羊乳酪片吃了吧。

    劫匪的眼睛

    游泳池专家贝纳带给我们一份礼物,是他自己正在热心求购的水上扶椅,游泳池专用,配备饮料柜,远从美国佛罗里达州迈阿密市运来的。依贝纳之见,迈阿密是游泳池用品的繁华地区。“法国人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他轻蔑地说:“法国有制造浮床的公司,可是浮床上怎么好喝酒?”他锁紧最后一枚活钮,站起来端详这浑身散发着迈阿密之眩惑的椅子,泡沫胶、塑胶加上铝合金的一团鲜艳。“你看,杯子可以安放在扶手上。你自己呢,舒舒服服地躺着。真妙极了。”

    他离开椅子把扶椅推入水,留心不让水花溅湿他粉红的衬衫和白色的长裤。“晚上得收起来,”他说:“吉普赛人就要来这里采收樱桃了。他们什么都偷。”

    这倒提醒了我们,房屋保险的事早该办了。只是,工人们在墙上打了那么许多洞,我怀疑有哪家保险公司愿意冒险为我们投保。贝纳听后,惊异地取下他的太阳眼镜。我们不知道吗?除巴黎外,沃克吕兹省的盗窃率居法国第一。他盯着我,仿佛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你应立刻寻求保护。我今天下午就派人来。他到以前,小心提防。”

    我看这有点太夸张了吧,可是贝纳好像相信一伙劫匪正在附近窥视,只待我们一出门上村里去买肉,就要来个大搬家,洗劫一空。就在上周,他说,他停在自己家门前的车子给人用千斤顶举起,4个轮子都给卸走了。这些人卑鄙无耻得很哪。

    除了惰怠,我们迟迟没有办保险的另一个原因是,讨厌跟保险公司打交道。他们的言语含混不清,闪烁其词,合约语焉不详,条文艰涩难懂。但是贝纳说得不错,听天由命绝非明智之举。

    我们接受劝告,准备在这天下午,迎接一位西装革履的灰发老人,听他告诉我们,如何为冰箱上锁。

    训犬

    下午五点钟光景,一辆车开上门来,卷起一团飞扬的尘土。这人很显然是找错了门。他年纪轻轻,满头黑发,一表人才,衣着光鲜——宽肩披风,缀着闪亮丝线;灰绿衬衫,灯笼裤,深蓝色鹿皮鞋,蓝绿色袜子;像个50年代的萨克斯管演奏手。

    “我叫法图,保险公司业务员。”他走进屋来,步伐短促而轻快,我几乎以为他会弹响指头,在地板上扭动起来。我倒了杯啤酒给他,努力安抚自己惊讶的心情。他坐下,露出鲜艳的袜子。

    “房子真漂亮。”他带有浓重的普罗旺斯口音,与衣着颇不相配,却让我顿感安全。他说话严谨有条理,问我们是不是全年都住在这里。他说,沃克吕兹省的盗窃率高,部分原因是很多房子仅作度假别墅。房子若是一年有十个月空着,那……他的披风垫肩往上一耸。干他那一行知道的事情太多。听了你会恨不得住进保险箱去。

    但我们不用担心这个。我们常年住在这里,何况还有狗。那很好,他估算保险费时,会把.“有狗”考虑进去。它们凶不凶?不凶的话,也许可以训练一下。他认识一位驯狗师,能把小乖乖调教成致命武器。

    他用洁净、纤细的手作了些笔记,喝完啤酒,开始逐室查看。他赞许厚重的百叶木窗和坚实的门,但却停在一个窗洞面前喷舌作声。那是一个抽风机孔,不过30公分见方。现代专业窃贼,他说,常常效法维多利亚时代的扫烟囱工人,在成人钻不进去的地方,遣小孩钻进去。而在法国,大家公认宽12公分以上的洞,是属少年窃贼可钻的范围;12公分以下,就是幼童的专利了。至于这标准是怎么算出来的,法图先生可不知道。

    法图说,采樱桃的工人最危险——这是我在一天里第二次听说他们对治安的威胁——他们来自西班牙或意大利,每采一公斤的工钱是3法郎,今天来,明天走。

    谨慎一点总没错。我答应保持警觉,尽快给小窗装上铁条,并且将狗驯得凶恶些。一切修复后,他迎着夕阳开车走了,车内音响传出BruceSpringsteen的歌声。

    我们开始对采樱桃的工人产生了可怕的想象,很想一睹这些手脚灵便的恶贼的真面目。他们一定随时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因为樱桃已经成熟可采了。近日我们吃早餐都在面向朝阳的露台上,十几公尺外就是一棵果实累累的老樱桃树。妻煮咖啡时,我便采樱桃,作为一天.里的第一道餐点,清凉多汁,果皮深红近黑。

    采樱桃的时候

    一天早晨,我们听到田野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便知道大规模的采樱桃行动展开了。狗儿们前去调查,竖起毛发,发出给自己壮胆的恐吓之声。我跟了去,以为会看到黝黑奇异的一大帮人,和他们惯擅盗窃的孩子。他们的身体,腰以上都被树叶遮住,我只看得到站在三角形木梯上的,一双双各种不同的脚。忽然见一张顶着草帽、棕色满月般的大脸,从一簇簇叶间探了出来。

    “尝一口樱桃吧。”他抽着一对樱桃给我。我打量一下原来是福斯坦。他和安莉召集亲戚,决定自己来采收,因为外籍工人要价太高,有的甚至要到五法郎一公斤的价码。想想看!

    我试着想站在梯子上,一天辛苦工作10小时,饱受果蝇的骚扰,夜晚胡乱睡在谷仓或箱型车里——在我看来这工钱不算太苦,可是福斯坦断然拒绝;简直是白昼打劫。话说回来,对于采樱桃的工人,你还能期望什么呢?他估计可采得两吨樱桃,卖给艾普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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