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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天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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筛掉辣椒籽,给整条荷台线都补足了干椒段后,他实在无事可做,想了想,干脆溜进厨房里面,瞅瞅四下里无人,偷偷颠起了灶台上的炒锅。
炒锅是厚铁大锅,还有个传统的称谓,叫做“大勺铁”,口径半米有余,底厚接近一分,锅边最薄处也有如硬币,只不过顺应潮流,把木柄改成了双铁耳——当然现代中餐后厨里,也少有真正的木柄大勺铁。而在川渝菜系笼罩范围之内的鄂西南宜昌,不用四川扁锅,却偏偏选择了双耳大勺铁,显然在某种程度上,总厨赵国涛并未完全向商业化妥协。
模仿着师傅们炒菜颠勺的架势,方博运了一下手腕。
然后嘛……
他对炒锅师傅们的臂力,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了。
真真是麒麟臂啊。
方博脑洞大开的时候,却没发现另一个干瘪瘦小的影子也溜了进来,在旁偷窥了好半晌后,终于忍不住嗤声一笑:“您儿连走路都没学会,就想起要跑哒?心不小啊。”
吓了一条的方博回神,随即认出来人。
这地道的宜昌方言,这一口冷嘲热讽的腔调,不是文老头还有谁?
可他盯着自己是几个意思?
混了这么长时间,对于酒店后厨里的人事,方博大致上也摸了个**不离十——上面两位大神赵国涛和杨昌民暂且不提,头灶的眼镜儿嗜赌成性,二灶高师傅最爱喝两口小酒,三灶孙强那货就是个人形自走炮,当然,于烹饪上的见识也异常广博……一直到下面洗碗的婶子,谁是什么样的性情,多多少少都算清楚。
至于文老头……
气场阴沉,见人从不带笑脸,对学徒们那不叫严格那叫苛刻,连女同志们都别想在他这儿讨着好。
总之,就是个再典型不过的孤僻古怪老头儿,带有一定的反派特质。
啧,这都什么印象。
所以对于此人突然搭腔,他是很不理解的。
“两年打杂,完哒才能当墩子配菜。就算上啊灶台,也要先练个半年基本功,三月沙果果儿三月盐阔阔儿……你这才几天,就想克摸炒锅哒?”
文老头嘲讽火力全开,配合他那让人耳胀的方言,真是简直了。
咦,不对啊,这老头儿肚子里,好像也有不少干货的样子?
完全无视对方的嘲讽,方博的关注点迅速跑偏:“文师傅,你说的这个三月沙果果三月盐阔阔,意思是学习颠锅,要先用沙子练三个月,再用精盐练三个月?这里面有什么讲究没有,还是学厨都是这个传统?”
妈个害,捏个儿脑阔坏哒,老子噘他,他还问老子怎嘛儿炒菜?
文老头一脸无语的表情,盯着方博看了又看。
终于忍不住,他皱眉问道:“你是真滴喜欢烧菜?为嘛儿?”
嗯?
方博一愣,顿觉这老头儿的打开方式有些莫名其妙。
只是当他想要开口回答的时候,却遽然无言,至少无法得出一个下意识的答案。
有人学习刀工三年,然后雕龙刻凤一鸣惊人;有人追求味觉上的极致,孜孜以求到成痴成魔,是为大吃货;有人将厨艺视作自己的“道”;有人则仅仅把厨艺当作生活调剂……当然,对于绝大多数掌握着这一门技艺的人——也就是厨师们来说,这无非是条谋生的门路罢了,并不需要去过分解读。
但是自己呢?
也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学习厨艺只是为了生存?
起初的确是,可现在嘛。
方博觉得不完全是。
见孤僻老头还在等待答案,他迟疑着摇头:“原因……我现在还说不好,不过,嗯,我是很喜欢做菜。”
“的确很喜欢,很有意思,看到师傅们认真烹制一道菜,就感觉他们在进行一项有生命力的创造一样。还有那些烧好的菜肴,哪怕不能吃,只能在旁边看一眼,也会觉得很满足。要是能看到客人们吃完以后的满足和满意,那就更好了……”
从一开始慢慢诉说,到后来肯定的语气,方博的眼睛越来越闪亮。
可是……
“嘁,您儿还‘生命力的创造’,还‘看一眼就满足’,睡醒啊没有哦?”
性情孤僻老头子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
方博顿时被噎了一口狠的,话说半截遭人咬断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嘘嘘没有尿干净一样,怎么说来着?哦,对了,残尿感。
而且还很羞耻有木有?
卧了个大槽,我跟他一个代沟最少半世纪的老头儿说这些作甚?
真是曰了狗了。
好在对于方博的羞耻play,文老头也就是顺口嘲笑了一下,并未深究。倒是转脸,忽然问了一句:“有没有兴趣到水台来?”
啊!
啥?
老头,别调皮。
你这思维跟脱缰野狗似的,伦家跟不上啊!
方博是彻底无语了,先来问一些奇怪的问题,然后又毫不留情的嘲讽讥笑,最后让我转去水台?
您老这是早上忘吃药了?
方博不知道怎么回复,倒是进来的一个婶子听了,忍不住上前搭腔:“老文,你水台那边又不缺人,还要抓免费劳力?别看人家小方实在就坑人。”
文老头呵呵一声,满脸“你这个婆娘见识少我不跟你废话”的表情,继续盯着方博。
被盯得有些发毛,方博摸不透这老头的路数,想了想,干笑两声:“文师傅,你看我现在打荷做得好好的,你忽然说让我去水台,那个,换到那边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你想要什么好处?”老头眯眼,斜睨过去。
我去,你来真的?
方博没有就此调换工作岗位的念头,可看文老头的架势,似乎不太好糊弄,想了想,眼睛瞥到一旁吊煮的卤水上面:“呃,我想学这个秘制蛇排的卤水方子,文师傅你也能教我?”
秘制蛇排。
同样是三味鱼坊的招牌,而且居于高档菜品的行列。
一个多月以后,就是今年的年夜饭,有些菜品是需要从现在就开始准备的,例如这一道秘制蛇排。
活蛇杀净斩断,氽水过透后卤制。
走新派川卤路线的老汤中,方博现在勉强能闻出来的,也只有香菜梗,胡椒,桂皮八角,玉果香叶等香料,以及甘草良姜当归的中草药气味,至于更多的,就算他嗅觉超人一等,也无法分辨出来。
火候不到,任你天赋绝佳,也不可能摸清这种卤水的秘方。
反正他就清楚一点,这一锅正卤着蛇排的老汤,简直香到丧心病狂。
炉头上的火不大,堪堪能看到从锅里飘出的白气,可就是这种丝丝缕缕的隐约热气,却带着让人控制不住唾液腺的香味。极其香浓,甚至可以说是热烈,明明只有淡淡的一丝飘过来,可那股味道却有如疾风骤雨般,几乎甫一入鼻腔,就席卷了人体的所有神经,霸道的宣布它对你大脑思维的占领权。
而且强烈的嗅觉体验,却无分毫让人反感的意思,并不刺鼻,相反,在经历了最初的冲击后,蕴含在其中的含蓄后意,才如同剥洋葱一样逐层显露。
层次分明,绝不含混。
甘、苦、鲜、香、麻、辣、醇、浓,调和到了一个几近完美的平衡,这种混合而出的香气,简直可以称之为玄妙。
但方博知道,卤制时的蛇排虽香,却比不上真正烹饪完成后的菜品,因为他曾经吃过一块,孙强给的。
蛇排卤好以后,原汤离火泡制半个小时,然后放凉。
最后下油锅炸制。
是的,再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烹调手段,仅仅只是把蛇排过油炸透就好。
有道是“蛇蛤之类,略煮即不嫩”,可这一道秘制蛇排先卤后炸,最后成菜时却足以动摇任何素食者的心神。
炸过的蛇排金红夺目,色彩和香气一样,是鲜艳到不容人忽视的调子。蛇肉入口弹糯,丝如棉线、味如天馔,强烈而华丽的鲜味,几乎镌刻在方博的味蕾里面,以至于绕舌三天,余味犹自不绝。
二三十种香料,没能夺取蛇肉的山野本香,却让独属于山珍的那一份奔放,更加鲜明,是金红色肉排下最好的绿叶。
还有已经酥脆的骨头,明明蛇肉是弹糯的,可骨头却有着新鲜曲奇一般的口感,舌尖轻轻抿下,就化为骨粉融入了口中。
要如何去评价呢?
方博事后回想,觉得只能用“**”二字,方可勉强形容其味之一二。
现在,面对文老头莫名其妙的招揽,他也只好拿出秘制蛇排的卤水方子作为挡枪借口了。
果不其然,一听到这个要求,老头顿时黑了脸。
“不愿意就算了,提捏种要求真滴没得意思。”
转身走人,干净利落。
留下方博,继续一头雾水。
第十二章 金枣小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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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头,到底是几个意思?
算了,懒得多想,脑仁疼。
要是他再来问自己去不去水台,就说自己有风湿病,哈哈,真是机智!
不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嗯,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到了晚上下班,文老头居然又蜇摸到后厨里面,叫住了准备愉快闪人的方博,想了想,又冲孙强也点点头:“一起克我屋滴喝一杯。”
卧槽,有完没完!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老头还有怪爷爷属性?
孙强也有些莫名,按理来说,他们这个“宵夜团伙”一般都是集体行动,少有部分成员私自集会的情况。而且以文老头的孤僻性子,更是断不会主动提出邀约什么的。
正嘀咕着,这货一眼就瞅到了满脸苦逼的方博。
哟,原来根子在你小子身上?
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的孙强,立时如莲莲见到了西门大官人一样,浪笑着凑了过来,头碰头的挤眉弄眼。
半晌后。
“原来是这样,文老头的心思我应该是猜到了。”孙强点点头,小眯眯眼睛里满是得瑟,一副尽在我掌握之中的欠揍表情。
“啊?文师傅到底是什么意思,孙师傅你给我说说,我也好有个底啊。”方博很乖觉的换上谄媚脸,表示了对自走炮的崇敬之情。
可惜,人家没接这个茬,反而似笑非笑的瞥了过来:“不过你小子心也够大啊,想学秘制蛇排的方子?呵呵,知不知道老赵手上这个卤水方子怎么来的?1978年从四川廖家祠堂挖出来的《卤法技册》连带一坛百年红卤,听过没有?以前鼎鼎有名的‘飧市卤宴’,就是源出于此。而店里这锅卤水,也是因为加了一口廖家红卤的原汤,才能有这种味道。大学生你是真能想啊!”
呃,好吧,我人心不足我给廖家老卤跪下来道歉了,请务必原谅我。
不过,孙师傅你别歪楼成么?
文老头今天这阴魂不散的,到底是为毛啊?
“你说文老头?”
孙强又斜着眼,上上下下拈肥拣瘦般看了他好几眼,又啧啧叹了两声:“的确是好货,也不怪文老头都动心了。”
我了个大嚓。
方博险些被孙强的眼神给吓尿。
没办法,在眼下这个腐女共基佬同色,变态与丧失齐飞的年代,文老头的举动还有孙强的古怪眼神,实在是……太那个啥了。
好在接下来孙强也没继续卖关子,而是扯着方博落在后面,絮絮叨叨的跟他解释起来。
能够以水台大师傅的身份,无视赵杨二人权威,把持着三味鱼坊河鲜采购,文老头自然不是一般人。
嗯,用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宜昌有个岛(西坝),岛上有个店(坝上人家),店里有位大师傅(文老头),烧制各种长江鲜鱼乃是一绝。不说什么文老头的坝上人家,曾经以毫无争议的票数被评选为“宜昌地方餐饮知名特色品牌”,也不说小店前后迎接过好几位地方父母官的荣耀,单单就看现在西坝上面,那一溜跟风的馆子招牌,什么“西坝人家”、“坝上渔家”、“坝上第一家”之类,文老头过去有多么荣耀拉风,就可得窥一二。
只是,曾经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失落。
许是老人前半辈子太顺遂,以至于把一生的气运都给预支了去,临到老,重重变故和打击接踵而至。
先是因为嗜酒如命,终于有一天烧坏了舌头,自此,他再也不是那个无数老饕尊敬,同行奉承的“坝上厨王”。
捧得高了,摔下来的时候也就痛入心髓,当一个人一夕之间失去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时,那种几乎对人生的全盘否定,想来用语言是无法描述的。
不甘痛苦怨恨,然后,文老头把在外打拼的儿子叫回来,给了对方两个选择——要么放下现在的一切跟他学厨,要么再也不要回来。可是老人只想着保住家传的手艺,百年后不至愧对先人,却从未问过自己的儿子,他想要什么。
他的儿子并未继承血脉中的厨艺天分,却把老人暴躁倔强的脾气学了个十足十。
就此,父子不说反目,却也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觉得不被理解的儿子远走他乡,逢年过节,或偶有只言片语的问候。
觉得子孙不肖的父亲关掉了馆子,藏起半辈子的荣光,躲进三味鱼坊成了一个水台大师傅。
孙强叨叨着讲完了这段历史,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前面的干瘪背影:“心里有数就行,等下不要在文老头面前多嘴。”
呃,你看我很像傻**逼么?
方博无语的斜了孙强一眼,还有些小疑惑:“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
孙强回以一个同样无语的眼神,你丫真的挺傻**逼,说了这么多,脑子怎么就还没转过弯儿呢?
烹饪一道,师徒之间心口相传,刻苦和天赋自不必少,但徒弟的品性显然也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因素。孙强可以肯定,文老头也是冷眼旁观了良久,直到今天才下定决心,要把方博收为弟子。
只是这些话,就用不着他这个外人来点破了。
方博其实也大概猜到了一些,却不敢肯定。毕竟按照孙强的说法,文老头这一身绝技,是能够让子孙后代享之不尽的宝贵财富,就这么教给他一个外人?
略不靠谱了些。
总之此类念头一闪即逝,并无太多期冀。
可是来到文老头的家中以后,他的丁点儿猜测,很快变成了现实。
老头没有特意准备,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香辣鸭脖子,就着普通稻花香白酒,三杯下肚以后,开门见山冲方博发问:“秘制蛇排我是教不了你,不过我有几门手艺,就算是赵国涛也比不上,方博你想不想跟我学?”
态度勤奋刻苦,这只是学厨最基本的要求。
从孙强那里得知,这小子天生味感过人,鼻子也跟条狗似的灵,青少年时代的劳作赋予了他强健的体魄……无一不是成为大厨的绝佳条件。
最重要的,是他为人端直。
如果不是这些原因,老头多半也就把方博当个普通学徒工对待,哪里用得着几番天人交战,最终才做出了收徒的决定?
哎哟我去,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惊喜当真上门的时候,方博反有些不敢相信。
才入行两个多月,就可以拜师了?咱家的命格也着实不错嘛,嗯嗯,中华一番男主什么的,哎呀,有点小激动呢。
对了,要不要借花献佛,马上斟酒行拜师礼?
……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头一天晚上,文老头酒也喝了,学艺的规矩也训诫过了,可转眼到了第二天,这货居然老不要脸一口反悔了。
“啊?”
面对方博怔怔的呆愣神色,即便早已不把面皮当回事的文老头,也不免微生愧疚。
只是……
文家烹鱼三技,从高祖一辈传承至今,半个世纪的时光匆匆而逝,已经不单单只是几道菜谱、几门技法那么简单。这其中蕴含包藏的,是独属于文家的根与脉,姓氏和菜肴早已不分彼此,哪怕以后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文家鱼馔尘封为一段记忆里的老味道,也比就此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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