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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淡墨痕-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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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氏入宫执掌凤印不为遮天权势,不为富贵荣华,只为社稷安宁。

  自开国之初,沐氏便因拥立之功在朝廷上立足,至今已有百余年,先祖曾立下训言,沐氏的存在不为朝廷,只为社稷,是谁坐上那个位置不重要,能否善待天下万民才是根本。太子禀性纯良、博文厚礼、安民立政,将来必定是贤明之主,没能为你保住他是老父无能。如今局势动荡不安,钟氏一族权欲滋长,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北边疆域又有强敌环伺,沐氏世代守护天祁社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怎可眼睁睁将大好河山置于外戚祸乱之中?

  若非沐相一番声泪交加的恳切陈词,或许她根本就不会入这黄金坟墓。自幼随在身侧,朱砂最是明白,她家主子的心在漠漠长空,苍茫云海之间,而不是这般凤冠华袍陷于牢笼。

  那年十五及笄,原应立即举行大婚迎入东宫,大婚之后太子便可正式参政,从各方面接手军政大权。然凌玄玑不愿她有丝毫勉强,竟不顾皇后的强烈反对,自请将大婚推迟一年,也正是那一年让钟德妃有了更充足的时间谋划夺储……

  对此,沐墨瞳虽然没说,但朱砂清楚,这是藏在她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痕,永远都无法忽略,每一触碰便牵扯出撕裂心肺的痛楚,而唯一能够让她解脱的人已不在了。

  如果说皇宫这个华美的牢笼困住了她的身子,那么是她自己亲手设下了藩篱将自己的心禁锢。她家小姐看似洒脱不羁,万般无所顾忌,实则是最不得自由的人。

  思及眼前朱砂不由一叹,新帝登基初始,太子党尽数倒台,沐相为了把沐氏的损失减至最小,将家中与太子有关的东西销毁殆尽,沐墨瞳想方设法才留下两封书信藏在妆奁中,唯恐有个闪失,入宫时都未带进去,没想到却还是……

  贼人什么都没拿唯独拿走了那两封书信,而太后的内侄远定侯又牵扯其中,思来想去此事只会复杂不会简单。怕是太后已等不及缠绵入骨发挥最后的效用,又另寻其他手段来暗算她家主子。朱砂一阵担忧。

  “小姐,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沐墨瞳流光溢彩的眸子暗澜幽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道:“我要出宫。”

  25

  八月初九,吉。宜交易,宜出行。

  京城里最大的酒楼一品居的店小二打着呵欠卸下门闩时,天刚蒙蒙亮。门吱呀一声敞开,微微的天光刹那便泻了进来。店小二半睁着惺忪的睡眼,便看见熹微的晨光中一个朦胧的人影,白衣玉冠,广袖博带,身姿清颀,翩若惊鸿,一把檀香折扇在手中闲闲地转着,眼角眉梢逸满灵逸,明媚英气,笑意盈盈。

  愣了半晌,疑惑一大早就撞见这般灵秀似神仙的人物,莫不是自己还未睡醒?直到街道上渐渐传来嘈杂的走动声才恍然缓过神,将人让进屋来。

  “公子,您可真早,咱们这才刚开门呢。”

  “不早了,东华门早就开了。”那公子喃喃低语。

  大臣上朝走的是东华门,皇帝每天卯时起床上朝,而大臣一般在寅时就会在东华门外等候,每日寅时前便会有侍人将门打开,文武百官陆续入朝。

  “公子您说什么?”小二没听明白。

  “没什么。”白衣公子摇了摇头,明眸如星,其中似有水流而过,英气之中带了几分莫可名状的雍容妩媚。

  小二禁不住又是一阵呆滞,耳中听得对方问道:“小哥,你们金老板可在?”也未觉得客人一大早进门不要酒不要菜直接点名找他们老板有多么奇怪,迷迷糊糊地回应,“在、在的。”

  “那可否行个方便,告知他现在何处?我找他有要事。”

  小二忽觉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煞是耀眼,凝神看去发现是那公子食指上一枚黄金雕刻的蟾蜍指环,蛙眼饰以两颗硕大的红宝石,刚才那一闪便是宝石的光芒。

  神智被这么一晃给晃了回来,眉目间带了几分肃穆,不着痕迹地重新将他打量了一遍,试探地问:“一、二、三、四、五、六、七?”

  白衣公子毫不迟疑地接上:“忘八。”

  “孝、悌、忠、信、礼、义、廉?”

  “无耻。”

  小二肯定地点点头,迟疑片刻,略有为难道:“我们老板的确在的,只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怕是不太方便见客。”

  不太方便见客?怎么个不方便法?很快便知道了。

  一品居不仅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同时暗地里还经营贩卖各种大道小道消息,有需求的客人可通过暗语与一品居的人接头,所谓暗语,乃出自一品居老板金如意平日里的语录,对得上的人才有资格进行买卖,按照一品居的规矩,价钱由卖方视情况而定,买方没有商榷还价的余地,同时卖方确保每条信息的可靠性,而买方无权过问消息的来源渠道。

  沐氏暗部查探不到的消息这里或许会有所收获。

  跟着小二进到一品居的后院,是扇铜钱形状的垂花门,门的入口便是铜钱四四方方的钱眼,钱眼北、东、西三面,分别以阳文纂刻“招”、“进”、“宝”三个大字。进入此间的人多半身怀巨款前来买卖消息,正是应了招财进宝之意,这扇门的设计不可不谓别具意义。只是进入其中,沐墨瞳无端有种掉入钱眼的错觉。

  穿过垂花门,停在一座小楼下,楼前的柱子上是一副对联,字体肆意狷狂,几乎要从柱子上跳脱下来,上下联分别是,问人世间钱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横批,多多益善。

  大俗大雅,莫过于此。此间主人,倒是个趣人。

  然而,进入房间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26

  若非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京城最大的酒楼内居然会有这么破旧的房间。

  墙壁上裂纹横生,斑驳剥落,略一走动便有粉尘簌簌而下,室内桌椅摆设破旧凌乱,甚至有两个加起来不到六条腿的椅子不堪重负地歪倒在墙角,桌子上东倒西歪地堆叠了七八个空空如也的酒坛,推开门便可闻到一股醇烈的酒香,最里面是张简陋的黄杨木架子床,上面悬挂的帐子残缺不全,堪堪只遮住一半光景,隐约可见里面一个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起伏,鼾声如雷。

  这样的房间住的却是全京城最财大气粗的酒楼老板——金如意。

  “老板昨儿晚上宿醉,这会儿怕是没办法起来了……”小二站在一边歉意地解释。

  沐墨瞳皱了皱眉,“他经常这样?”

  小二憨憨地笑了笑:“老板平日里除了数数银子,就好这一口。”

  沐墨瞳点点头,“老毛病了。”走到窗前轻轻一推,木格子窗扇嘎吱嘎吱歪到一边,让满屋的酒气散了出去。然后才来到床前坐下,撩开帐子唤人起来。叫了半天,床上那人动了动小山样的身子,眼皮颤了颤,将醒未醒,哼哼唧唧了两声,一个翻身继续睡。

  沐墨瞳无奈,只得故技重施,拿出小时候恶作剧的把戏,伸手捏了他一只耳朵凑到跟前运起魔音贯耳:“着——火——了——”

  这一下果然非同凡响,金如意霎时从床上滚落下来,肥胖的身躯一颤一颤的,脑子犹自晕飘飘:“怎么又着火了,难得那两个调皮捣蛋的鬼丫头不在身边,怎么老是着火?房子都不够烧的了……”

  “金伯伯,是我。”沐墨瞳适时凑到眼前,一张脸笑眯眯的。

  “哦,原来是你呀。”看到熟悉的面孔,立即放松下来,慢吞吞从地上爬起,含糊不清地嘟嚷,“素素啊,几个月没见怎么又瘦了,都跟你说沐延龄那小子不好,心里只有什么家国天下,守着沐氏的祖宗牌坊舍不得放,还铁了心要跟着他,把沧海老爷子都气病了,过段日子还是回愚人谷吧,京里这地方不适合你……”

  “金伯伯,素素是我娘,她早就不在了。”虽然宿醉的人多半没什么理性,说出来的话也不靠谱,但她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哦,对,你不是素素……素素从来不穿男装的。”金如意眯了眯眼,似在确认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半晌,不堪重负似的晃了晃脖子上的脑袋,“小蓉蓉,上次你把我后院的花草全给药死了,这回又想干嘛?女孩子家家的玩什么不好偏玩毒,那回用错药差点把自己的脸毒烂了,幸好桑老弟救得及时,只留下了个小疤,纹上只蝴蝶也就看不出来了,万一真破了相,弟妹还不把你爹的药庐给拆了……”

  “金伯伯,我不是桑桑……”若说他是醉糊涂了,为什么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琐事记得分毫不差,偏偏认不得眼前的人?还是说人到了一定年纪都喜欢怀旧,对多年以前的细节念念不忘?记得她初从愚人谷回到沐府时,父亲时常对着她讲述娘亲的事情,一点一滴,仿若品味陈年佳酿一般,巨细靡遗,那时年纪小,总喜欢缠着他寻根究底,不曾注意到父亲脸上的黯然神伤。

  曾经听人说过,回忆是一座桥,却是通向寂寞的牢。

  难道沉浸于回忆中的人都会如此寂寞不可自拔么?沐墨瞳茫然不解。

  对于玄玑,她会一次次的思念,一遍遍的回忆,他不在了,她会哭得肝肠寸断,会痛得撕心裂肺,会悲伤得难以为继……然而,独独没有寂寞。

  “不是素素,又不是蓉蓉,那是谁?”金如意艰难地辨认,满面疑惑,好半晌才突然叫道,“阿言是你么……来得正好,过来陪我喝酒,呵呵……我这里有极品醉春秋,包管你喝过之后欲罢不能忘却今夕何夕,什么朝廷沐家的破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包括你心底那个藏着掖着的什么公主……”说着摇摇晃晃就往桌边扑去。

  沐墨瞳被这个名字刺得一震,脸上显出凄哀之色,一时竟没觉察,任他小山似的身子压在破旧不堪的桌子上,酒坛噼里啪啦滚落碎了一地。

  小二慌忙上前收拾,两个人七手八脚架起金如意挪到床上躺下,他犹自手舞足蹈胡言乱语:“喝酒、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醉了蒙头睡……”

  小二对着沐墨瞳搓了搓手,局促道:“这位公子爷,老板醉成这个样子您看……”

  “无妨的。”沐墨瞳四处看了看,见桌上除了乱七八糟的酒坛再无他物,温言向小二道,“小哥,可否帮我拿一碗温水过来?”

  小二愣了一下,也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便立即出去张罗,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水进来,沐墨瞳接过碗,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枚药丸,放在水里化开了,扶着金如意灌下。

  那是桑蓉研制的醒酒丸,以前行走江湖时常备在身上,习惯养成了也难得改,不想正好派上用场。

  抬头见小二呆立一旁看着她,解释道:“别担心,我给他服了醒酒的药,用不了半个时辰醒过来就没事了。”

  那小二也有点眼色,见她言行举止似与老板极为熟稔,又听她如此说,遂放下心来,将房间收拾了一下就自管忙自己的事去,留下沐墨瞳在床边照顾。

  27

  从一品居出来,站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看天色尚早,思忖是否回府看看。

  此时正近晌午,眼前人来人往,道路宽阔整洁,沿街两边商铺林立,食坊、酒肆、商铺,应有尽有,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慢悠悠地晃荡……

  忽然眼前一角翠色衣衫一闪而过,轻灵地没入人潮,那身形竟极似桑蓉,莫非她又跑出来了?不及多想,已追随而上,目标在人群中忽隐忽没,沐墨瞳闪身避开几个追逐嬉戏的孩子时,对方已快失去踪影。心下暗急,施展轻功身法,跃过人群,直追而去,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翠衣人影毫不停留,径直穿过街巷远离喧嚣的市集,渐渐摆脱人群,来到一处僻静茂密的野林时,身形方才停住。

  沐墨瞳顿下脚步,冷冷地问:“不知阁下特地引我来此,意欲为何?”

  那人背对着她,沉声笑道:“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跟来了,是自负艺高人胆大,还是愚蠢莽撞?”

  “我从来都不让人失望——尤其是对装扮成女人来钓我的男人。”

  沉笑陡然变成略带几分魅惑的男声,语气竟是激赏之意:“早知道赫赫有名的愚人谷墨姑娘不仅长得赏心悦目,还如此有趣,柳某人应该早来钓你才是。”

  转过身来,却是一个靡颜腻理风华极致的男子,一双灼灼桃花眼直睨着她。被他这么一看,竟会让被看的人生出一种他似在看你却又不似在看你的错觉,仿佛你只是他眼中一道若有若无的风景,不经意入了他的视线,却又分明未入他的眼,竟是让人十分的矛盾,生出几分难以琢磨的迷惘怅然。

  “采花大盗——柳恕?”沐墨瞳展颜一笑,如风过芙蕖,垂柳折腰,别具风姿,让对面的人微微一愣。

  恢复本来面目后,身上翠色的衣衫不再是女子的宛然灵动,而透出一股摄人的清颀,风姿隽爽,傲然挺立。略一拱手,谦逊道:“区区不才,让墨姑娘如此惦记,柳某不甚荣幸。”

  沐墨瞳是愚人谷主沧海先生的外孙女,因其尺素冰绡使得出神入化而名噪一时,众人皆称之为墨姑娘。

  “什么时候偷香窃玉的多情公子改行做起盗贼宵小了?”沐墨瞳斜了斜眼,有几分取笑的意味。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况且又可一亲美人芳泽,何乐而不为?昔日得墨姑娘在烟渚岛一役中惊鸿一瞥,至今仍寤寐思之辗转反侧,奈何宫闱深沉禁制重重不得而入,如今有送上门来的机会,怎好推拒?”

  极少有人知道当今的沐皇后和愚人谷的墨姑娘是同一人,甚至江湖上并无多少人知晓墨姑娘的真名实姓,如此称她是因为但凡书信画作,她皆会在落款处留下一个墨字。但显然,柳恕的说辞不仅表明他早已知晓,而且还知之甚详。于她而言,这绝对不是个好现象。皱了皱眉,继而后知后觉地领略到他话语中另一个重点——“烟渚岛?”

  沐墨瞳在母亲辞世后,就被外祖接至愚人谷亲手教养,直到八岁方才由沐相接回,之后虽然一直在沐家长大成人,习性却已经养成,时常离家在江湖上飘荡。当年卷入烟渚岛一役实属意外,也并未放在心上,事过不久便已忘怀,此时经柳恕一提不禁有些茫然,哪里想到正是那一役意外成就了自己的名号。

  “那日事了之后,墨姑娘便翩然抽身,孤鸿一去再无影踪,不知令多少江湖青少俊彦扼腕而叹呢。”柳恕悠悠说道。

  这时沐墨瞳才略略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烟渚岛一役结束后她便匆匆赶回了京城的沐府,彼时正值皇室秋狩前夕,身为准太子妃的她不得不出席,而秋狩过后一个月便是被推迟了一年的东宫大婚,谁知道就在北弥山狩猎之际发生了巨变……

  闭了闭眼,收回飘远的神思——现在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她如此告诫自己,强压下自心底泛起的涟漪,漠然直视眼前的人:“我不记得当时见过你。”

  柳恕对她的话毫不以为意:“墨姑娘出生世宦,我等草莽鄙陋之人自然难以入眼。”

  当日烟渚岛主人做寿广宴武林名宿,沐墨瞳代愚人谷沧海先生出席,期间不乏诸多武林世家后起之秀,而柳恕这样一个不入流的采花大盗并不在邀请之列,是靠了伪装才得以进入烟渚岛,她自然不会注意到他。

  28

  “所以,阁下不惜男扮女装引我前来就是为了叙旧?哦,不对——根本没有旧可以叙。”顿了顿,伸出纤长的手指不经意地点了点额头,“那么,阁下是来找我回顾往昔的?那可真不凑巧,最近府中失窃,丢失了一件至为重要的东西,恐怕没有耐心做一个良好的倾听者。”

  “至为重要的东西?”柳恕笑了笑,意味深长,“看来民间传闻果然不可信。”

  “传闻?”沐墨瞳挑了挑眉。

  柳恕笑得越发开怀:“传闻皇后沐氏水性杨花贪慕权贵,太子罹难不到三个月便戴上凤冠霞帔嫁给差点做了自己小叔子的男人,而且入宫三年不仅一无所出,更甚刻薄善妒,将太后原本打算送进宫的几个嫡亲侄女远嫁番邦,致使如今皇上后宫凋零子息单薄,不仅如此还有传言说沐后骄横跋扈,身为天祈国母却未能以身作则,以孝悌之道表率天下,平日里藐视太后威仪,屡有冲撞之举,还三番四次将太后派遣来给自己调养身子的太医拒之门外,罔顾太后一番真心诚意……”

  “听起来,这个皇后的确做得很失败,骄狂自大、穷凶极恶、罪行累累……简直就是罄竹难书。”沐墨瞳仿佛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就着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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