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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天天-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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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的机票,他急匆匆赶回了上海。甚至比去时还要急不可耐。

1。招魂那天无雨(3)
后来,唐希文打电话给他舅舅,叫他帮忙把房子卖掉,他是再也不想回那个“家”了,从十五年前考上H大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下决心再也不回去了,连他自己都惊讶着自己的绝情。他舅舅沉默了半晌,重重的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就在回上海的第二天,他在长风公园遇见了林漫妮。他本只是打算下楼吃个便饭,走在熙攘纷乱的人流里,他忽而感觉到了安定。租房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嗅不到一点人气。他沿街走着,上了地铁,穿过行道,不觉间进了长风公园。树木、花草、人工湖、游船,所有的自行其乐,他是不会去注意这些的。不是周末,公园里并不拥簇。要不是那个略微发胖的女人老远就在桥头白灿灿的阳光下站定,看着他,如一尊突兀的大理石雕,他也不会去在意。等他从那张已不再年轻的面容里寻觅到了一些岁月的痕迹,心脏不由纠扭起来,他走过去,伸出颤巍巍的手扶住石栏,虚脱的身体几乎要瘫软到桥面上。

  “漫妮?”他试探着轻轻喊道,干燥的喉咙却只发出了沙沙的两声。

  那妇人眼睛里已滚下两滴泪来。旁边一个四五岁大穿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很不高兴地拉了拉她的手,喊了声:“妈妈!” 。。

1。招魂那天无雨(4)
林漫妮抹了抹泪,说:“真没想到会遇到你,你还好吗?许多年没见了啊!”

  是啊,整整十二年了。光阴似箭。他怕漫妮这就要走,挡在了她前面,说:“漫妮,我们找个茶室坐下来聊一聊好不好?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说!”漫妮站在那,不置可否。可等唐希文引路向前,顿了一顿,也就牵起那小女孩的手跟了去。进了茶室,两人似乎还保留着某种默契,不约而同选了一个较为隐避的里间。林漫妮把女儿支使到外面草坪上荡秋千玩去了。一个小姑娘来上了茶水又退了出去,包间里就只剩了默然相对的两人。“

  “你……结婚了?”唐希文问。这真是个多余的问题,那小女孩本身已经是一个铁铮铮的答案,可没得到林漫妮的亲口答复之前仿佛一切都还不作数,心里总还有点不甘就死去的希望。

  漫妮拈起杯盖轻轻地从杯缘擦过去,发着瓷器特有的呤呤声,清脆而干净。白色的蒸气腾涌起来,包覆着她白皙的手,几片鲜红色的指油分外醒目。她低着眼眉,并不看唐希文,说:“那你呢,你也早结婚了吧?”

  唐希文说:“没!”

  漫妮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怎么,那沈世钧可是早早就结婚了的,你怎么不学学他?”说完了痴痴地笑。

  唐希文也笑了笑,眼睛里有了些温柔的光亮,说:“你还记得?”

  林漫妮说:“怎么会不记得?才十二三年,都还像昨天发生的事!”

  唐希文说:“是啊!”伸手想去握漫妮的手,被她让开了。

  漫妮说:“别这样,我们,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人都静下来。漫妮转头看着窗外。那小女孩正蹲在窗外的草坪上,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她忽然幽幽地问:“那女孩呢?没和你在一起了吗?”

  唐希文脸上的肌肉紧了一紧,像是充盈着悲痛。半晌,才说:“她……十二年前就自杀了……”

  “哦?”这有些出乎林漫妮的意外,心里的怨恨便沉寂下去,她问:“怎么会这样?”

  唐希文似乎不愿再提起这件事,他哆嗦着手去上衣袋里掏烟。点燃了急急吸了两口,眼眶里就含满了泪。香烟的味道立刻溢满了狭小的包间,很醉人的样子。阳光从荚桃木窗的镂花里渗进来,一束束从两人当中的空间斜过去,细碎的烟尘浮在阳光里,闪着灿烂的光芒。两人都屏着气,不忍去扰动那些灿烂的浮尘。生怕每一粒沉淀下去,都会唤醒一段沉睡的记忆。

  十二年,弹指一挥。

  十二年,一片空白。

  仿佛一切从十二年前开始,也都在十二年前结束。

2。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1)
传说有个女生在励志楼自习,夜里,因被一个难题困扰着,迟迟得不出答案,很晚了还没有回去。教室里只剩了她一人。月黑风高静寂异常之时进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戴着旧式的金丝眼镜,笑着问她:“小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那女生说:“做完这题就回去了。”老者便走过去挨着女生坐下说:“让我看看吧,或许能帮上忙!”老者拿过书去看了一眼,并不动笔运算,已然成竹于胸,对女生点拨一二。女生豁然开朗,高兴之余请教老者姓名,说日后有问题再来求教。老者推托再三,奈何女生执拗不弃,便报了姓名,并反复告诫女生千万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否则后果自负。女生嘴里答应着,次日,还是忍不住向同学打听起来。有知情的惊讶不已,说那老者本是H大的教授,因和自己的女学生相恋,有了不伦之情,后被发现,名誉扫地,又自觉对不起家中妻小,郁郁寡欢,最后在励志楼跳楼自杀了。

  那女生听了自是惊恐万分,知道是撞了鬼了,自此变得紧张兮兮,随后便疯疯癫癫,再不久,也从励志楼一跃而下,投了黄泉而去。

  这当然只是个传说,传说之所以为传说,就在于它只是被传着,却永远不会知道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但确实传说并非百无聊赖毫无用处,它至少是很吓人的,更何况这传说是针对地位偏僻,残破阴森的励志楼,越叫人惴惴难安。管你信与不信,夜色稍浓,便纷纷收拾逃离了。人,其实是很胆小的,纵是平日如何不屑如何嗤之以鼻,到处身黑暗再也探视不清这个世界,任何细小的波动便有了千斤的重量,叫你不怕也难了!

  但有两类人例外,一是缺心缺肺的偏执狂,倒不是不信鬼魅之说,而是太信自己,便有胆量去蔑视万物。再一类,是唐希文和麦麦这样的热恋中的人,夜深人静,在这样阴沉可怖的教室里亲热,有一种偷情的*。一次吻得兴起;唐希文伸手去解麦麦上衣的扣子。麦麦并不反抗,抿着嘴静默着。苍白的日光灯投射下来,把麦麦的脸映照得毫无血色。她瘦小单薄的胸脯慢慢向唐希文敞开。唐希文看到了麦麦左锁骨下那颗秀气的痣,微微凸起,亮着温润的光。他竖起食指轻轻摩挲着那颗痣,像是细软的皮肤上天然的挑 逗。他忽而起了某种冲动,抬起脸看着气息凌乱的麦麦。然后拥身上去,吻着,撕扯着,把麦麦向橘黄色的长凳上压去。还是麦麦一发狠,推开了酣醉的唐希文。唐希文看着麦麦低头整理衣服头发,心里有了些饥渴的满足。对于那条底线,两人都保持着某种默契,不去触及。像麦麦要唐希文保密两人的恋情,唐希文也不去问为什么。有时在教室,课间休息,看着麦麦表情默然地从身边走过,他都会怀疑,她和他之间真的有过什么吗?那些在励志楼亲热的夜,是否是一场场幻觉?或者,自己吻的根本是那自杀女学生化的鬼,一天天吸着自己的阳气,一天天把自己引向死亡。

2。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2)
在唐希文的记忆里,老校区的空气沉浸着满满的丰富多彩的化学药品的气味,恶臭、刺鼻,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腥甜。它们来自一幢幢灰头土脸的实验楼的烟囱、管道、排水渠,甚至门窗。唐希文还记得在实验室捣鼓那些瓶瓶罐罐里五颜六色的溶液的时光,酸和碱的混合,分子键的缩聚与断裂,酒精灯幽蓝火焰的缭绕,沸腾,香甜而糜腐的蒸汽升腾起来,随排气扇飘出窗外,游荡在梧桐叶的罅隙间,成了这校园的鬼,阴魂不散。

  唐希文到城郊的校区过几次,那片迎着海风的地方安葬着他的初恋。尽管那是只是一场欺骗,想想也是烂漫得可以了。烂漫得现在想起来,自己都会反胃,恶心,想扑过去给自己一巴掌,叫自己把说出的话吃屎一样吃回去。

  只有老校区是他不敢触及的地方,多少次到门前,眼眸瞟过,那些赤红的建筑森然凛冽,浸漫着逼人的寒意。腐朽的薄暮里天光斜睨,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狰狞着面目,咧嘴笑着,露出锋利的牙。在触地的瞬间溅开一潭晕眩的腥红。

  是血!!

  唐希文竭力按住颤栗的手,把头背过去,噙着满满的两眶泪。还是忘不了的吧?当初就是骗自己说无所谓,即使生活在这座城市,所有的细枝未节,都会在这人来车往中烟消云散。多么可笑的骗局啊!

2。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3)
宿舍里最先买电脑的是老庚,大一入学两星期买的。APPLE的笔记本,两万六千多,听了都叫人咋舌。二狗奈不住眼馋,寒假软磨硬泡也叫家里给买了一台。当然价格就低多了,六千多。二狗不高,年纪轻轻却已是满脸的纹皱,黝黑方阔的脸上皮肤一层层堆积,像一只泄了气的报废车胎,因谈不到女朋友,又不爱学习,便一股脑儿扎进了电脑游戏里,除了点名的时候,课是不上的。考试则和老庚一起红灯高挂,大有韩寒高中的豪情,可惜少了点才气,只能宅宿舍自娱自乐。有一回老庚不在,二狗一如既往在打游戏,唐希文背了包去自习,到楼下才发现在下雨折返去拿伞。猛一开门,听见一阵女人节律而激越的吟叫,二狗坐在电脑前,屏幕暖黄的光线投在的他脸上,残余的惊愕都未来得及打扫。

  二狗在看A片!

  唐希文悔恨不该把开门技术练得这么熟练让二狗连避让的时间都没有。他转身关门,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两声迅疾的鼠标声闪过,那女人的呻吟声消匿在音箱里。

  “倒霉啊,到下面才发现下雨了!”脸上一个纯洁得自己都觉得假得不行的笑容。

  “哦……”

  “做什么呢?”

  “没,没做什么……随便看看网页。”

  “哦。”唐希文应着,从床下翻出雨伞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雨点敲在伞面,细碎的轻跃跳动在血液里。心里一种无法名述的畅快,像肺无端大了几倍,吸纳了空气的清爽,庞大而晦涩的幽远。

  那还是大一的下学期,还在奉贤校区,唐希文、麦麦和老庚都成功进入了校学生会的文艺部。唐希文甚至当选了本年级的学生会文艺部部长。他自己是不擅长什么文艺表演的,起初不过碰碰运气,不想瞎猫碰上死耗子,倒有些莫名。麦麦钢琴弹的很好,高二时已经通过国家业余钢琴十级考试。至于老庚只是去看热闹的,因听说文艺部有许多漂亮的女生。

2。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4)
老庚爸妈在天津有家化工厂,效益不错。这也是老庚爸妈 逼他报考这所化工类学校的原因。照他老爸的设想,本科学化工,研究生转攻金融,然后回去继承衣钵。老庚自己是不情愿到H大的。理工类学校,女生少,长相普遍也差。偶尔一两个清秀的,众星捧月般捧着,也惯得骄了,男生屁股后面嘘寒问暖,她们却冷着一张脸,不可一世。

  对于上海老庚并不陌生,他小姑一家就住在上海。他的姑父赵文康是H大化工原理实验室的主任。当然那是他和老庚的小姑结婚许多年以后才有的事。老庚爸爸的化工厂和H大有许多项目合作,为H大提供了许多科研项目的经费。老庚的姑父,那时还只是H大的一名普通教师,曾经因项目合作在老庚爸爸的化工厂呆过一段时间,也在那里认识了老庚的小姑,最终结为连理生活在了一起。两人育有一女,还在上高中。赵文康的迅速升迁不得不说是受了老庚爸爸的协助的,利用多年业务和学校领导的关系,一切水到渠成。在老庚高考前不久老庚爸爸给赵文康通了电话,他了解儿子,凭真实能力绝对是考不上H大的。赵文康自然是全力以赴,用老庚爸爸汇来的钱打点好上下关系。就这样,老庚以本只能上二本的分数录取了H大。

2。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5)
大一时老庚交过一个叫小蝉女朋友,也在学生会艺术部,长老庚一级,算是老庚的学姐。小蝉并不比老庚大多少天,身材高挑,脸蛋尖细漂亮,为人活泼开朗,舞跳得又很好,是她们年级公认的系花。老庚刚进文艺部就注意到她了,费了好一番心思才算追到手。开始交往不到一个月,趁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灌了不少酒,迷迷糊糊带去酒店,开了房,做了事。为此有好一段时间小蝉都没再理老庚,见了面甚至要恨恨地骂一顿。可老庚并不生气,反更加殷勤讨好,再后来,也就和好了。凡事有一便有二,以后周末节假,就常常去开房渡夜,缠绵一番。到老庚升大二时,小蝉大三了,照学校计划从奉贤校区搬到了市内的老校区,来来回回要三四个小时。开始还不觉得怎样,慢慢的老庚就厌倦了这种为皮肉之欢奔波劳累的日子了,提出了分手。那小蝉却是有些痴心,死活不依,老庚不去,她就个个星期来,自己掏开房钱。哪知老庚是狠了心要分,没不久就重新交往了一个女生,小蝉来时就带着新的女朋友去见她。小蝉这才死了心,听说大哭了一场,一直郁郁寡欢的,后来,渐渐也就没什么音信了。

  再过了一年,老庚也大三了,搬到了老校区,见到和小蝉同级以前也在文艺部的,问起,说是听小蝉的朋友说,小蝉暑假找实习时认识了一个外地来的老板,已经搬出去住了。恰好那时他刚和新近的女友分了手,倒有点悻悻然。以唐希文的记忆,大二一年老庚至少谈过四个女朋友。那一段时间老庚突然变得怪怪的,不像往常那么爱说话了,而且早出晚归不见人影。后来才知道他不相信小蝉真的会去做了别人养在混凝土屋子里的情妇,于是打听到小蝉曾实习的那家公司,天天去门口的咖啡厅里守着。然后有一天,老庚又突然恢复了正常,说说笑笑吊儿郎当。唐希文以为他对小蝉动了真情受了刺激,安慰他说:“兄弟,女人都这样,没什么好伤心的。”哪知老庚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你知道吗,原来女人放 荡起来真的比男人烂!” 电子书 分享网站

2。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6)
大三开学时有一场军训,对于这场因学生大规模流感而草草收场的闹剧,留下的只是一些模糊的映象了。

  教官是个瘦小的四川小伙,年龄看起来并不会比唐希文大,脸尖长,眼睛很小却霸气地吸引了所有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这似乎有点不合逻辑。不过后来在唐希文依稀的记忆里实在寻找不到教官脸上除眼睛以外的器官是什么样子。唐希文会想起教官只是因为军训期间一些意外的事。或许你已经猜到了,有关麦麦。当然唐希文意识到这个意外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把这当做是一个故事的起点,一遍遍追忆,试图从中发现一些纰漏。要那些纰漏做什么?唐希文自己都没想过,也许仅仅是因为不甘,再或者是想挖掘出恨意来解脱无尽的悔恨。他不是那时才那样的,而是一直。老庚曾说他固执得像条狗。

  吃过中饭,唐希文拿了家庭困难证明去学院辅导员秦秀明办公室,续签了本学年的助学贷款合同,同时填了经济困难补助的申请。按说是没有这必要的。刚接到H大的录取通知,唐希文的舅舅就表示愿意资助他大学期间的所有学习生活费用,却被唐希文断然拒绝了。他只是不想再和这个家和他忧郁的母亲扯上太多关系,他是多么想彻底逃离那死气冷漠的家啊!永远不要回去!永远!

  从秦秀明办公室出来,迎面撞上麦麦和花姐,唐希文慌忙把手里的贷款合同折了塞进裤兜里。花姐却已蹦到了眼前,嘻嘻哈哈笑着,把手捏住唐希文的脸颊。这个大大咧咧的小个子广东女生,总能在不经意间把手捏在男生的脸上,不带任何男女暧昧地,恶作剧般地。唐希文尴尬地笑着望向花姐身后的麦麦,寻求一点同情,麦麦却板着脸,一扭头,把视线投向了远方虚无的天际。唐希文的笑僵在了脸上,不知哪来的冲动,他忽而举手,在花姐脸上狠狠捏了一把。花姐捂着脸蛋尖叫起来。唐希文兀自哈哈一笑,很短促地停止,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2。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7)
老校区的街道是陌生的,一幢幢旧式的实验楼隐匿在森严的林荫后,偶尔露出一角,一根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管穿墙而出,横到根脚,哧啦啦冒着白色的水蒸气。那水汽腾腾升高,在墙上氤氲出潮湿的一片。唐希文惊奇地发现,就在那片氤氲的边缘,竟生长着碧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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