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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月-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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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一盏大灯泡明晃晃地悬在天井里,张文两口子在灯下铡草。老婆一节节的往里续,丈夫两手紧握刀把,日本鬼子鞠躬似的一个劲的忙活。甘草这东西最难铡,“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的说法,让家家喂牲口的把草料铡得要多细有多细,恨不得铡成细沫沫。所以只要铡草,特别是铡甘草,就非得攒足劲,不然的话,是达不到要求的。不知道鞠了多少躬,他总算把甘草铡完了。甘草是喂驴的,牛羊们还捞不着这么好的草料,接下来还要铡玉米秸。
唉,喘口气,不中用了,这点活咋还腰酸胳膊痛的?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能光年轻?歇歇吧。
把它装进篓子里,我也得蜷蜷腿。老婆用个破簸箕往篓子里撮,边撮边念叨,唉,你说,这两天夜里,猛的静下来,咋好像少点啥似的。
少啥,这不正合你意?整天嫌吵,这下该睡个囫囵觉了才对。
还不如以前呢,这一静更睡不着了。
娘们儿就是事多。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了一口慢腾腾地又来了一句:人家不吵了你又睡不着。到底要怎样才合你的口味?
老熊,歇着嘴也闲不住。人家这不是习惯了嘛。刚开始那阵子是嫌吵,你说谁不嫌?那个乱啊,隔这么远,都搅的不安生。啧啧,整天像过大年似的。你说这些夜里欢,也不知道挣了多少钱,这么白黑颠倒的忙。不是羊叫,就是牛叫,还有那些该死的狗。这两天嘎的一下没了动静,走到大门口上往西边瞅瞅,黢黑一片,连灯也不点了,怪吓人的。
还点灯?有人怕是连灯钱也拿不起喽。
噢,咋回事?
都是村西那边乱七八糟的事。
我整天住在井里了,说说咱听听?
快干吧,干完了早点歇着,明天儿子回来,留点精神头,你好给他弄点吃的。
噢——明天又是星期六了?看忙的,连初一十五都分不清了。我还真得早起,把家里这一*完,去称点羊肉。
别光想着儿子,也给凤儿留点,这孩子的活太重。
谁说不是。不让她去吧,她说跟几个要好的小姐妹一起上班热闹。
就图热闹。还是劝劝她,闺女孩子在外头挣钱多少搁其外,闹不好……唉,太叫人牵挂。
这有啥好牵挂的,出去干活的女孩子多了,又不是她一个?我也想等咱这鸡养多了,就让她在家给你搭搭下手,也学学技术。
咋还没回来?
嗨,你在村委呆了大半天,不知道她刚倒了夜班。
第二天,张文老婆喂饱了牛羊鸡驴又喂饱了自己,然后梳了梳头,换了件干净的褂子,从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包,数了又数,拽出袖筒里的衬衣袖子,把钱放在袖口上一挽,出远门似的,拍打了拍打前襟,又往后拢了拢头发,回头对吃饭的丈夫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也得走了,都到点了。
嗨,不就是村委开个会嘛,等我回来你再去也不晚。
不行。今天的会有镇上的领导参加。
那好,走的时候把门关好,别让外头的狗进来把鸡食盆子给糟蹋了。
村东村西一条街隔着,这要在以前,抬腿就到,只是现在满村的房子一排排的都往外扩建,村子越来越大,他们家离西大街也就越来越远了。她一路甩甩打打,看到街上有几位乡老挨家挨户地敛“乜贴”。她有点不理解,给谁敛的呢这是?也就是在心里问问而已,她知道,外族人是不便在这街上打听这种事情的。每次来到西大街,她都嫌膻气味太重。唉,真怪,羊肉那么好吃,宰羊的地方却是臭气哄哄。看着墙外的粪堆,她明白只要粪堆上有倒出的鲜粪,保准这家有肉了。她走过一家又一家,家家的粪堆上都培着黄土,怪了,咋没有呢?转了一大圈儿她也没买到。
哟,是他张妈呀,咋到了家门口也不进来坐坐啊?似笑非笑,一个怪模怪样的声音飘进了张文老婆的耳朵里。
啊,是丁大嫂啊,看孙子啊。您可真会说话。见翠枝抱着孙子坐在过道里的太阳地里,她也就笑嘻嘻地进来俯身逗孩子。
咱可是有些日子不见了,走,进屋喝茶去。她边说边起身亲热地让着客人。
沏茶倒水的可别忙了。
哎,这是怎么说的,咱老姊妹们又不是一半天了,进屋进屋。乖儿啊,快熟了吗?她冲着院里喊着。
快了,妈。
是媳妇吗?张文老婆顺着声音往东边的厨房里看了看说。
是啊,是你大侄子家的,蒸干粮呢。咱早就不吃那号子煎饼了。
嫂子,你家要是再吃煎饼呀,咱村还能有揭开锅的?
呵呵,看你说的,咱能有啥?除了人,咱啥也没有。
有了人,就啥都有了,你看,这不又来了个接班的大男人嘛。看,多聪明的孩子,一说是大男人,他都笑啦。乖乖。
呵呵,呵呵。
两人都乐呵着。屋里,她们喝着茶拉呱,小孙子不大一会就睡着了,当奶奶的把他放在了床上,张文老婆也凑过来给他掖掖被角。这时,大儿媳妇端进来一蓖子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张文老婆一看起身就要告辞。人家婆媳要吃饭了,再怎么没眼色也不能这点都看不开吧。翠枝说什么也要她尝尝。两人亲热的边吃边东家长西家短的拉着……
夜深了,张文一点睡意也没有,老婆侧歪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电视。
有啥看头?满上面是雪花点,是个人物都有麻子,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光晃的人眼晕,你还看得个劲。
小点声,张牧在那屋里才睡下。关吧、关吧,你也别嫌了。
张文一把拽下插头,顺手拿过一本书钻进了被窝里。
不困了你?嘻嘻。
开了大半天的会,喝了一天的茶,要是再困,就成了你养的猪。
跟人家比起来,咱还不如猪。他老婆一脸无奈地说。
你啊,要是有这个想法,就等着养肥了上菜板子吧。
去你的。她边说边给他往上拽了拽被子。我今天到老丁家坐了坐。
咋想起上他家去了?
不是去买羊肉么,就转到那儿了。搬了家离的远了就少了走动。以前只一条街隔着,现在倒好,竟隔了大半个村。
嗯——别小看这大半个村子,它可是这几年家家忙活来的。他放下书,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盒烟坐了起来。哎,火柴呢?
别抽了,落上火星子糟蹋了这三新的被子。老婆欠了欠身子从柜子里抓了一把瓜子说,给,吃这个。你说你啊,日子好过了,倒添了毛病,又抽又喝的,都是下馆子下出的这些症候。
这点爱好,我是可有可无,咋还成了毛病症候?你是不是跟主任老婆一个娘的?
都给你醒了一辈子脾气了我!人家那气势咱怕是要等下辈子喽。她嬉笑着从丈夫手里抢过了瓜子。光叫你吃,俺也学精了。吃!老熊,咱也学学那官娘子的样子,傻吃迷糊睡。嘻嘻。
熊娘们,鬼心眼儿不少,转一圈还是你想吃。
嘻嘻。说真的,刚才说咱村眼瞅着见长的事。你说说啊,平日里只见有盖房子的,怎么也没想到,嗬——那天我站到坡里的大石岭子上,搭眼往村里一看,气派呀,一排排的青砖红瓦,错落有致、整齐化一。啧啧,老天,我一天到晚的可不是在井里打转转嘛。到了高处才看清,咱村真是变了,单说这家家的房子,比我进你家门时您那老地主的房子还气派。我看了半天,直瞅的眼都酸了才认出咱这破院子来,咱前前后后的那些房子可都比咱的强呀。
张文瞅了瞅老婆:我怎么看你今天不同寻常呢?
啥不同寻常?不还是这张老脸,又没变,认不出来了是咋的?
张文摇起了头:这娘儿们,今天跟连英真成亲姊妹了,脑子就不会转个弯儿。跟我睡了这么些年,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现原形呢?知道吗?你说的这叫后来者居上。咱们遇上了好年代,再过几年,也许咱村就有盖楼房的了。
看来咱还是得多攒点钱,老婆立马接上话茬说,人说一天攒一把十年买个马,你就把烟掐了吧。也不知是那个作死的发明的,不中吃,不中喝,却是根根比白面馍馍贵。哎,往后钱多了,咱就第一个盖那电视上才有的大楼。咱也像人家似的洋包洋包。
刚说了菜板上的肉,还是不长记性。张文看了看手上夹的烟,不情愿的放下了。他并不是怕老婆,实在是没看到打火机跑哪儿去了。呸,他使劲把瓜子皮吐到了地上。就像要把老婆的话全都吐回到老婆被窝里一样。
就你前怕狼后怕虎的,丁家都看上那带色的大电视了。
张文像惊着了似的,好么,这熊娘们,真不懂肢体语言,一点长劲也没有。看来你不把话挑明,她是楞跟你在这里充二百五的没了完。
什么?你说什么?什么是前怕狼后怕虎的,你咋不说,村委连咱家这黑白的都没安。古人云:德润身……
哎呀,知道你又要说什么。你先别跟我说那些个死人的事啦,村委,村委安电视干啥?不是开会连个人影儿都逮不着。带彩的可真是好看,上面的东西也没麻子蛋了。啧啧,看看人家那日子过的啊,你是不知道人家的饭食,咱连过年都没舍得那样子吃。
那边的人总是吹五拉六,你还跟着瞎起哄。
你别不信,我去老丁家正好赶上刚蒸熟的一笼大包子,人家让的那个切,我还真不想吃她的,可再怎么着咱也不能不识人敬吧,这吃了不说,还非要让带上几个叫孩子尝尝。说是羊肉,这几天怕是买不到了,这阵子没宰的,她们家吃的是早先留出来的肉馅。你说我能拿吗?回来我就挑了只打盹的鸡宰了,让孩子们晚上吃了。本想等你回来一块吃,可你出去就是一天。弄半天是下馆子去了。你不吃,我心里就像有个事儿似的,这不,还给你留出来一碗呢。
留什么?在外边吃剩的也比这好。终究是自己的老婆,说话是不中听,可还是知疼知热的,一句话就把张文心里的火气,不但浇灭了,还连带着升起了感激。
我也知道吃公家饭的排场。还别说,你要是天天开会就好了。老婆想打哈欠,可大张着嘴也没打上来。我,我,困了,睡吧。
娘们懂什么?那饭你道是好吃的?睡吧。唉——村西那边又有好日子过喽。
咋了?她睁大眼,困意被这句话给冲去了一大半。
不困了?睡你的觉吧,这不关你的事。
你快说呀,你不说,我连梦都做不好。
好好,你这性子,我看快跟上西大街的人了。唉,还不都是前阵子让那些井闹的?上边的又要来追税了。
不是说都交了?
交是交了,实际差远了,还有漏税的。今天上边来人就是为这事。看来丁家的彩电也看不稳当了。
村西到底有啥事?从昨晚上,你就半吐半露的。既然睡不着,就说出来听听,也省得我憋闷。
有啥憋闷的,明摆着嘛,资源是国家的,私自开矿的当然要受到惩罚。
前阵子不是罚了嘛,都墩了号子,才出来多大会儿。
谁说不是,连墩带罚的,村委也跟着不消停。那些老娘们,你说到村委闹腾个啥劲?擦眼抹泪的,这等大事能是村委说了算的?
唉,也怪可怜的,要不是我亲耳听到、亲眼看见,说什么也不信。那边寺管会的人正挨家挨户的敛啥“乜贴”呢。
为那几家敛的吧。
噢?你早知道了?
那些老娘们只要一哭,还有啥不往外抖搂的事?中说的不中说的、有的没的,只要会听,就能辨出个子丑寅卯来。
唉,也怪疼人的,谁知他们早就没了吃的,这几日就靠好心人的“乜贴”将就呢。穷得光剩下房子了。
也活该他们作茧自缚,你说这跟赌博有啥两样?说挖井全都满坡里挖,凭运气,不管地底下有没有煤,就幺五喝六买兵买马地全投上了。你当这地种着,就成了自己的?种啥庄稼是没人管,可要想翻腾这地下的东西,那就是找不自在。当时,我一看苗头就知道纯粹是瞎胡闹,有几个钱,烧得连王法都没了。现在看来咋样,是不是?啊!不但金子没捞着,赔上老本,连吃饭睡觉都成了问题。
听说那些要账的啥都敛活,吃的用的,连被子都揭走了,就差房子没法扛了。这眼瞅着要过冬了,大人还能将就,孩子可就苦了。
唉!该人家的工钱,还不上是没法子,人家那也是卖命的钱啊。这是下井吗?埋了没死的活,不是穷急了,谁也不会去扛这活。
听说马卫国的大女儿也是白忙活一场。
她算是好的,估计投了几千块钱,上边一封,他们就知趣地停了。钱是几家合出的,估计伤不着筋骨。用不了几年,买卖就能活泛过来。
可也怪了,为啥丁家就那么胀饱?
这就叫时气,挖到煤的没几家,他们家估计是挣得最多的。
还真是,人说王八专有鳖时气,嘻嘻……这话是难听了点呵,可也是该着人家走运。
这样的走运有啥好羡慕的,“福兮,祸所依”。
别跟我拽了,她倚了倚丈夫问,说的什么你?
不是说了吗,今天就是开的这个会,要再追交税。丁家的四儿子是头。
依你说,他的腚后头是粘了一腚蒺藜?
这可不是我说的,你可别出去乱叨叨,是领导的决定。反正村里很有可能保不住他了。
难道说他又要进去不成?
也难说。
这时,就听外面起了风,满院子里叮叮当当乱响。仔细一听,好像还有沉沉的雷声。
哎,是不是打雷?
八月里打雷,遍地是贼。现在都快十月了,天上地下咋还乱呼隆?
听,打雷!真是怪了。
见怪不怪,现在还有啥不可能的事。
轰隆隆……一声接一声,风声雷声越来越紧了。
第五节
第五节
西北风贴着地皮吹,把地上的尘土卷到半空,升上天的灰尘自然就不再是地上的烂泥,突然间就有了自大与了不起。当它再来到人间时,就狂了,就傲了。凭空就把个艳阳天给吹成了阴暗。被它笼罩下的人,能不被它所左右的,那可不是一般的人,最起码也该是被凤皇村的人视为大人物的人。这不,翠枝就被影响的心情坏透了。可话说回来,就是心情再不好,为了儿子,还是要强打精神的,早饭后,必须去跟连英拉呱,不管好与坏,心里才能实落。用不了她费什么心计,不一会儿,打听出了四儿子的事。她强耐着性子喝了盅茶,就急急地回到了家里,明知丈夫与儿子们到远处买牛一时半会的回不来,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听到孙子一个劲地哭。她便没好气地冲着大儿的房嚷上了。
你就不能哄哄?哭啊哭的,乱煞人了。这么大的人连个屎娃娃都弄不好,你说你还能干点啥?
大儿媳妇从厕所里答应着跑了出来,边往屋里跑边扎着腰带。棉袄的前襟上,大咯拉套着小咯拉,两个大*鼓鼓着,扣子也不系,赤着脚,趿拉着鞋,脏乎乎的脚后跟又红又肿。这还没到三九天呢,先把脚冻成个紫萝卜啦。看到媳妇的这副尊容,她摇了摇头倒放缓了声儿:唉——这个邋遢样子,看都看饱了,咋叫……见媳妇进屋后孩子照样哭,按捺不住的还是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哭、哭,一大早的就丧门,算个啥玩艺儿?傻老婆,孩子哭,*堵,长个大*光是晃当着招爷儿们眼馋是咋的?
儿媳妇在屋里轻轻地拍打着孩子,听着婆婆连珠炮似的训斥,她赶快把刚刚系上的袄扣子解开,*塞进哇哇乱哭的孩子嘴里,你别说他还真就不哭了。
让喂奶就说喂奶的话,咋说话这么难听?幸亏家里没有外人。她只是在心里埋怨,大气也不敢出。前阵子那事没在意,谁知这几天竟小产了,也许是当时井上井下忙活的缘故,几时有的她都不知道。丈夫不在家,婆婆跟前她也难以启齿。一趟趟地跑厕所,婆婆还当她是吃多了闹肚子,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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