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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光在哪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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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的,我在其中看到了岁月的痕迹,但也看到了一种心理深层的装饰感。当然,一件作品,一千人有一千个判断,我也尊重照片中这些怀有美好愿望的老知青,不过它唤起我的是一种复杂的感动,同时还有些怜悯与感慨。我们这一代人的人生,曾那么的真实,又那么的不真实。
  从我个人来讲,反映那一时代的作品,我比较认同王小波,也对姜文充满敬意,他们真正保持了个人的独立意识,这种个体意识放在当今文化中来看,也是很有价值的。
  《太阳照常升起》“黄秋生”为什么会自杀?我觉得那里有对生命难以言状的失望。有人说:不是给你平反了吗,干吗还自杀?在那个把无聊当正经的年代,大家大动干戈地投入抓奸行动,剥了一层皮,审了一溜够,批判呀,检讨呀,羞辱一番后告诉你,没事了!马上你就皆大欢喜,做得到吗?不久前报纸报道中国人在巴黎老佛爷购物受辱,外国人无理刁难后又说你是清白的,礼节上轻描淡写道个歉就没人再理你了,你能想象、体会到类似黄秋生的心境吗?
  这当然是我的解读啊,姜文自己的意图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很自然地想到了“宣传队怀孕事件”,同样有对人性的蔑视与对人格的污辱。“胡传魁”该不该自杀?他怎么会想到自己事发之后,最信赖的那个好朋友会起来揭发他,甚至还会有那样详细的侦查记录。哪天、哪时,在何地干什么。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初享生命最隐秘的欢愉时,有双眼睛在盯着……那还是他一直信任的眼睛—“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可以知道”的那种信任。秘密的分享最后都成为笔录,然后在整风时居然被公开读出来。而我们,这些当时二十岁上下的小青年,也真的把这件事看成错事。还有人翻毛主席语录,“你看,毛主席说十月怀胎,他们现在到几个月了?怀孕是怎么回事,接吻又是怎么回事。呦,接吻就是嘴对嘴,那多恶心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谁心里又不想谈恋爱呢?之所以不去碰,真的是被这件事震慑住了。想到爱、结婚,感觉是复杂而害怕。到底什么是人生,什么是命运、爱情,有了这件事后,更令我们感到云山雾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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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为返城,我在不断地考试
有返城的想法是1973年,那时许多人已厌倦知青生活,在动脑子想怎么回去。部队子女靠走后门参军,一些有志有心的青年暗自温习功课,想靠考大学改变命运,什么都不是的,靠打架致残回城也干。人心浮动,我的心也在动。对我来说,最佳选择是部队文工团招生,我觉得这是条出路,于是就利用回家探亲的机会准备考试。
  探亲假是每年12天。第一次回北京,我印象特别深。那是阔别两年第一次探家,坐着火车硬座,火车整整跑了两天一夜。车到北京站,天才蒙蒙亮,我拎着两个大包出站,包里装的都是我插队当地的土特产,有木耳、人参、豆油、蜂蜜什么的,突然听到火车站大钟的报时声,我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这是曾经生我养我的北京吗?怎么那么陌生而又熟悉?”当年,作为红卫兵,我曾在这里遣散外地人,现在我又算什么呢?
  回到了内务部街的家,才是早上六七点,父母刚起床。那时又没有手机、电话,谁也不知你啥时到家。所以真的是“不期而至”。将自己洗漱一番,父母说:你累了,先歇歇吧。就躺在自己曾经睡过的床上。一抬头,看见了屋顶上的水洇,那些小时候最让人浮想联翩的形状线条,还原封不动地悬在屋顶上,恍恍惚惚地确认,真的是到家了!一个人拿出一支烟抽,不巧被妈妈撞见了,赶紧扔,以为她会呲得我,她愣了一下,却说:好好一支烟,扔了多浪费。知道这是一种默许,意味着在母亲眼里我长大了,可以与父亲平起平坐抽烟了。
  这都是第一次探亲的记忆。后来几次回家,这种感觉就没有这么强烈,因为目的变得很明确,就是要准备考试,做一名专业演员。练小品、背诗歌,还要练声。拜的声乐老师是中央歌舞剧院男高音的王嘉祥。他在发声上有独特的训练方法,许多京剧演员都找他学习,我也跟着一起练。为了学习,每天早上我都要骑着自行车去陶然亭或他家,路程不短,但那时也不觉得远,因为劲儿憋得足着呢。
  立志要当一名演员,在知青期间,也陆续有些机会,但都阴差阳错给错过了。比如,有一年中央乐团合唱团招生,著名男中音杨化堂老师来到我们团挑人,我那时人在27连割麦子,并没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但听到信儿,还是充满好奇心地来到团部。我从门缝往里看时,有人就说:这也是宣传队的。试考的人就说:来来,唱一个。我亮开嗓子唱了一曲《我爱这蓝色的海洋》,杨老师说:哦,次中音,挺好嘛。我赶紧说我没被推荐,他不以为然,说:那咱们争取一下吧,你到医院检查一下嗓子。这下麻烦可来了,医院说,没有介绍信,不给检查。我又跑招生办公室把情况说了一遍,办事的人对我说,一切得按招生程序办。这事就算黄在那儿了。现在有人对我说:幸亏你没考上。我说,可我那时不这么想啊。那就是棵救命稻草,我想抓住它远走高飞呢。
  另一次机会,正赶上毛主席逝世。中央戏剧学院盛毅、何治安两位教授来招导演系学生。当时我们正好排了一个小话剧叫《熊熊烈火》,里面用的一个误会法引起了他们兴趣。还问这招儿是谁想出来的。第二天传来毛主席逝世的消息,一切活动都停止了,我又失去了一次机会。
  1976年,“四人帮”被粉碎,国家拨乱反正,我也时来运转。办病退回到北京,正逢空政话剧团招生。考试要演小品,我就选了“刷马”这个题,眼前无实物的一匹马,我要用动作表现,再加点小噱头,有点京剧《三岔口》的味道,考官就觉得我比较有生活,特别满意。可录取的时候又面临一关,就是政审。我母亲那时是所谓的“摘帽右派”,有历史问题。当时耀邦同志为老干部和反右平反还没搞呢。幸好中国人民银行比较客观地反映了我母亲的情况,空政还是批准了我。这是我对空政话剧团最心怀感激的地方。一生都充满感激。因为没有这个台阶,不可能有后面的我。
  空政招生时,第四届全军文艺汇演在即。7月要汇演,参加演出的必须都是现役军人。这使得我们正式入伍的节奏加快了,我也很快就穿上军装。这可是人生一大快事。我记得穿着军装回家,一路上特希望有熟人能看到我,可惜没碰上一个。可以说,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这种人生的大欢喜里。一个人一生中总有一些时段特别值得记忆。也就是人生的大关口。对我来说,这样的关口不会超过三个。第一个当然是从黑龙江回来,再就是当了兵,穿了军装进空政话剧团。第三个是进北京人艺。这之后再让我想,真就没了。因为那种关口,
  突破了,就意味着你的追求、渴望,又向前跃进了一大步,不再犹豫也没有别的愿望了,笔直的路好像可以一直走下去。那种人生的大欢喜使自己都怀疑—老天怎么可能这么随便恩赐于你呢?
  你能体味这种状态吗?就是干什么都是快乐的,四处充满了阳光。真心诚意地肯干。那时我和李雪健作为学员住一屋,两个比着早上谁先起床。眼一睁,嗬,他动了,赶紧起来,到楼道里争笤帚、抢簸箕打扫院子里的卫生。我俩还争先干好事,吃饭都紧吃快咽,好抢先下手帮食堂洗碗筷。那个时候再苦的活儿也不觉得苦,再平凡的角色也想演好,每天都像笑着生活,不知道忧愁为何物。
  为什么如此高兴,当然是有比较才会这样。这一切和近八年的知青生活比,好像一根火柴将灰暗的日子擦亮了。我说过我是按病退回的城,1977年1月到的家,带去的木箱子又带回来,已经旧多了,堆在家里好几天,我老盯着它想,真的回来了?不再去了吗?白天认为是这样,夜里做梦却是反梦,梦见我接到命令还得回去,每次醒来,都惊出一身汗!
  木箱子终究没留下,当时家里住房太挤,觉得它太占地儿,可能是给卖了。要是留到现在,我会把它捐给知青文物纪念馆。
  我考上空政,生活算是发生了改变,我的许多一起返城的知青朋友却没我这么幸运。其实在那会儿,论唱歌跳舞他们都比我强,回城后却没有我这样的机遇。命运就是这样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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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在空政,第一个角色是王贵给的
作为空政话剧团学员班的学生,我们那时的生活很正规。早上五点起床,出操、打扫卫生、台词训练、形体训练,还有班会、下部队演出,总之可以走南闯北了,甚至可以坐着飞机跑来跑去,因为我们隶属空军,可以坐自己的运输机。
  我和李雪健都是从演群众角色开始。一般都是他演匪兵甲我演匪兵乙,他演轿夫甲我演轿夫乙。角色小,两人却都认真,还互相切磋互相找戏。《陈毅出山》是我排的第一出戏,我演的是乡绅B角,也就是女主演肖雄的父亲。正经排练不少次,终于演了两场。
  后来李雪健碰到大机会了。话剧《9?13事件》中的林彪。那可是文艺舞台第一次出现林彪,他为演好这个角色,减肥不吃饭,刻意让自己变瘦。平时说话走路都找林彪的感觉,慢悠悠的,人很入戏,以至于那段时间我都不敢轻易回屋,怕打扰他。在这部戏里,我仍是个群众角色。林彪出逃后,其党徒也乘直升机逃跑,我演拒绝合作驾飞机而迫降的飞行员,有场戏与这伙人搏斗,时间两分钟不到。因为要演这个角色,我错失了当年大红大紫的电视剧《蹉跎岁月》的拍摄。当时我也想过,若是真演了这部电视剧,我也许能早点儿出名?
  但《9?13事件》也是我重要的一段舞台经历。因为这出戏的导演非常有名,叫王贵,也是空政话剧团的副团长。排《9?13事件》,他让观众耳目一新。整台话剧有五十段戏,他采用的是照相机快门的方式,弄两个安上滑轮的景片,一场戏结束,景片就合上。人可以在景片前演戏,合上景片的时间正好后面就能换道具。这个舞台处理,就像历史的快门,把历史事件一幕幕地定格成画面。
  在我心目中,王贵的地位相当于北京人艺的林兆华,是中国当代导演中对现代戏剧举旗很早的人,与人艺的林兆华、上海的胡伟民一起开创了中国现代戏剧之路。他以前排的《年轻的鹰》《陈毅出山》都是现实主义风格的戏,后来一次参加戏剧出访团访日,开启了他的现代戏剧的想象,排了《周郎拜帅》。我的第一个重要角色就是他给的,出演周瑜。这是我第一次在舞台上见识什么叫意识流。孙权苦闷之时,他一想到周瑜,周瑜就在后台出现了。还有真假周瑜,自己和自己的灵魂对话。这个设计是王贵临时起的灵感。我记得在排戏场,他突然从导演桌后面站起来,大声说了句“有了”,顺势来了个侧手翻。对着演周瑜的我和王学圻说:你演A组时,B就演周瑜的灵魂。为让周瑜的灵魂也有戏,他还把编剧王培公找来,加了好多内心独白。这出戏,在当时具有很强的挑战性与实验性。王贵希望整个戏的造型都要接近汉像砖,演员形体以大正面、侧脸表演为主。台词必须用近似日本能乐的发声方法念出,非常夸张。那会儿我已经和宛萍谈恋爱了,她在台下看我演戏,看完说了句:“你们的戏能把人吓死,怎么个个五官都挪位了。”
  王贵是对我影响最大的导演之一。从他那里,我第一次接触到表演的现代意识。后来为什么在人艺,我能够在林兆华导演下长期演戏呢,也是因为王贵给我的启蒙,在林兆华那儿对上了。
  

二、排王贵的《WM·我们》,看一个艺术家生涯的结束
要知道空政因为有王贵,在部队文艺圈是很受瞩目的。我们跟他排戏,总是非常尽兴。我至今记得他领我们排的一出戏叫《WM?我们》,可以说是《周郎拜帅》后又一次创新,比任何一个现代派导演都玩得起来,也耍得起来。
  剧情是这样的:一组年轻人,在冬、春、夏、秋四个季节经历自己的命运,每个季节代表一段历史时期,“冬”代表知青阶段;“春”是面对大学高考和重新选择人生机遇;“夏”表现返城之后的挣扎;“秋”是三十年中各自有了一番经历后的困惑,面对未来,大家有些许茫然,些许思索。
  我在《WM?我们》中演一个角色,外号“鸠山”。整出戏大起大落,痛就痛到极处,乐也乐到极点,迷失是那么真,宣泄也是那么真。演起来真过瘾,这都是王贵给予的。可惜这出戏在当时没通过。部队首长要改戏,王贵又坚持不让。他真的要坚持戏剧革命与戏剧创新,结果反而被撤销了团长职务。
  王贵现在还住在空政宿舍,人已经很老了,也早已不再排戏,但我觉得他才是为戏而生的人,只要聊戏他就很开心。2007年是中国话剧百年,《新京报》做“中国话剧百年名人堂”专题,给有贡献的人颁奖。主办方策划请王贵亲自给我颁奖,让我特别感动。我还记得他当团长我当小战士那会儿,他让我帮着抄写东西,都是他的什么创作谈、创作笔记之类,我就垫着复写纸帮他抄,一次复写出三四份。那些文字可是他新戏剧思想的结晶啊,我想,是不是就在抄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流到了我的心里,使我受用终生了呢?
  那么有才华的人,艺术生命说停就这么停掉了,说来也特别让人感慨。我还记得当年的他,被撤职后从政治部回到灯市口,穿着军装、披着呢大衣,进院时大步流星、目不斜视,大家都想和他打招呼,但都不敢。从领导机关接受撤职,回团时他是坐地铁回来的,不任职了就不坐公车,够有个性!
  “有时我们面对命运,就像面对一条河,完全不知道深浅,这时候会像动物世界里的非洲角马一样迫不及待地奔向新的草场。不管水深湍急。”这就是王贵。他就是要往前冲,不懂得太锐必折。也许真要冲过去了,可就是大英雄了,但他不幸没有冲过去,整个后面就没有了。这使我又想起《哈姆雷特》戏中的台词:“那个死亡之国没有一个旅人回来,告诉你到底那边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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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一次站在人艺舞台上,却不属于人艺
王贵导不了戏了,空政话剧团的戏剧氛围也黯淡了不少。可我却意外地接到了人艺向我发出的召唤。这事儿就这么寸,前后脚就来了。1985年春节,剧院举行春节联欢,那时兴跳交谊舞,大家都聚在一起大跳特跳。人艺老演员蓝天野老师在那个场合找到了我,他说他要排一出戏,想请我演个角色。“真的吗?”“真的。”事情经他确认,我的心忍不住狂跳,不知怎的,我想到“落叶归根”这个词儿,虽然我非老者,也不像是落叶,可这是我多年梦寐以求而又不敢说出来的事啊。作为人艺的子弟,人艺曾经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可是由于小时候的病,也因为后来的插队、下乡,它与我的生活越来越远了。但是,返城了,也做了部队演员,这个念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萌动。压抑着不说,是因为自卑。因为偶尔帮父亲去人艺办事,就会接触到人艺培训班的演员,像宋丹丹啦、张永强啦,他们那会儿刚成功地排完《上帝的宠儿》,骑着车子在人艺出出进进,很是春风得意。我只有默默地羡慕着他们。
  理智上这么认为,这个奢望还是存在。空政的话剧《9?13事件》有次到人艺舞台上演,一些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阿姨都很热情:“呦,这不是昕昕吗?来演出呀?”“穿上军装真好!”一下子,让我在空政话剧团倍儿有面子。因为人头熟,什么联系电工啊、搬运道具啊,好多琐碎的事都交我搞定。那天装台,我搬箱子到舞台上,一直腰,朝空荡荡的观众席上扫了一眼。一瞬间,好像都能看到儿时的我所坐的位置。而舞台上的吊杆、灯光,第一次离我那么的近。我那时已经有了一台照相机,就对着舞台上的吊杆、灯光设备拍了又拍。
  期待着与人艺再次走近,在那次登台之后变得更为强烈,现在,这个蛰伏的意念被蓝天野老师的邀请点燃了,他如此坚定地要我参与到他的戏中,这真是天大的机会。我还记得那时他坐在沙发上和我谈戏,“剧本叫《秦皇父子》,郑榕老师演秦始皇,我认为你适合演长公子扶苏。”“剧院那么多演员,为什么一定要请我演?”我问得不无疑虑。他却说:“只有你合适。我看过你演的《周郎拜帅》。”这我哪儿知道,我只觉得脑子里的魂呜呜地飞,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兴许应了百姓口中的俗语“好事多磨”,我的高兴还是来得早了点儿。这件事遭到了剧院许多人的反对,领导方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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