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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夜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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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灯一般是亮着的,当外面的一个人上去后,灯会灭了或者暗下来,人出来后,又会亮起来。
我从‘红灯区’的右边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左边的那一头返回这一头,没有看到唐妹子。有几个女子看我从门前经过,往里张望,迎出来说:‘大哥进来坐坐吧,放松放松。’我没有搭腔,我对她们也无反感,她们可能像唐妹子一样,只是叫着不同的名字而已。
我发现有两间房屋二楼的灯是灭着的,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其中一间屋里出来,慌里慌张地想快点离开,一个年轻女子送出来对他说道:‘下次还来啊!’那个男的没有回应,低着头顺着路边快速往前走,生怕别人发现自己。
这个年轻女子看见我在门外,说:‘大哥,进来吧。保证你满意!50元,’她看我没有反应,继续说:‘这几天生意不好,20元吧。’
我说:‘姑娘,我来找人,你知道唐妹子在哪个屋吗?’
她警觉了,问:‘你是她什么人?找她干什么?’
我急着说:‘我是她邻居,我孙女在医院,我来找她借点钱,我孙女快不行了。’她疑虑消失了,指了指另外一间二楼灯灭着的屋子,我刚要说声谢谢,她已进去了屋里。
我在那间屋外等着,不一会儿,二楼灯亮了,下来一个男人,唐妹子也跟着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似乎有某种默契。那个男人出门时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赶紧拿出墨镜戴上,那副墨镜很大,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戴墨镜的那一刻,我发现这个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跟那个小学的主任有点像,但我不能确定。
唐妹子转头一看我在这里,惊讶道:‘刘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我把小妮喝农药,在医院的事跟她说了。
她显得非常着急,在门口踱着步,说:‘现在回三里湾拿卡,肯定来不及了,这可怎么办呢?’
‘刘大哥,你在这里等着,我看在这里能凑凑不能?’她说着进了屋里,我看到她在抽屉里翻着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进到隔壁的屋里,出来又进到隔壁,有时又向对面的屋里跑去,她进进出出了有十几次。
最后,她向我跑来,喘着气说:‘这是3000元,你快去吧,抓紧时间!’我看到这3000元钱里有面值100元的,有50元的,有20元的,有10元的,还有几张5元的。
我一把抓过钱,去骑我的三轮车,唐妹子叫住我,走过来说:‘刘大哥,你就把三轮车放这里吧,我下班后给你骑回去,你打个车去医院吧,要抓紧时间!’说完又跑进屋里拿出来一把零钱,是2元、1元和5角的,其中有很多是硬币。
出了‘红灯区’,我截了一辆出租车,向医院驶去,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出租车。路上车少,出租车开得飞快,可我还是觉得慢,一直在催促着司机‘快点,再快点’。
司机说:‘再快,我也不能飞过去啊!’几十秒的红绿灯,也让我难以忍受,红绿灯液晶计时器上的数字从大到小一秒一秒跳动着,我也跟着数,似乎这样可以让红灯快点过去似的。
我跑进急诊室,那个局长正领着他的孩子出来,一辆黑色的宝马轿车迎了上来,父子两人上车,车开走了。急诊室里人们进进出出,其中有普通人,也有穿白褂子的医生和护士。
我急着向左侧正对着值班室门的凳子上望去——小妮那只握着铅笔的手松开了!铅笔掉到了地上。她的手从凳子边缘伸出来,耷拉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在凳子上静静地睡着了。她再也不抽搐了,也不颤抖了。她嘴唇紧闭,嘴角没了白沫,干干净净的。脸也不再惨白,泛出了红润,她好像在均匀地呼吸着。她的头微微侧向掉在地上的铅笔的方向,她闭着眼睛,静静地睡着了,她正做着一个梦。
人们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位50多岁的、戴着老花镜的内科大夫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小妮躺着的凳子旁时,他稍稍回过头,从眼镜上面斜着看了一眼躺着的小妮,若有所思。随后,他继续走他的路,手里拿着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写的《箴言》这本书,胳膊夹着一本厚厚的名字叫作《内科学》的书,那本书足足有两千页厚,里面肯定有很多知识,但无论如何也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知识。
我走过去,伏在小妮身上,我凝视着她熟睡的脸。我摇动她的身体,她没有反应。她的手冰冷冰冷的,脸也一样。她身上穿着她唯一的一套红色的衣服,脚上穿着那双圆头皮鞋。我拭去她裤腿上一块泥巴,我把她的衣服从上到下整理了一遍。我整理着,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开始哽咽,哽咽的声音越来越响,在走廊里形成了回音。
人们从我和小妮身边经过,匆匆走开,有的回过头来看一眼。我感觉到无奈、无助,我哽咽着扭头向值班室望去。我透过泪水,模糊地看到那个值班护士坐在办公桌前,她左手举着小镜子,右手拿着一个小垫子在脸上涂抹。她可能意识到了我在看她,她转过来脸看了看,然后斜了一眼,站起身走过来,把门‘砰’地一声关上,门上挂着的写着‘急救值班室’几个字的牌子晃了晃。
我想起来我当建筑工人时,曾经培训过,在医生没有到来之前,应该不停地抢救从高空坠落的人,作‘心肺复苏术’。人是不是死了,只有医生才能下结论——”
“刘先生,我对你孙女的遭遇非常难过,你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了生活,也让我们重新认识了我们这座城市,重新认识了这座城市的每个人!现在已经是0:29了,但是我们的短信平台和网络平台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现在已经达到了饱和。看来听众们都对刘先生的不幸抱以不平。让我们来听一首歌吧,迈克尔杰克逊的《Gone too soon》;稍后见!”
7
“好的,欢迎回来,伴着杰克逊凄婉灵动的嗓音,让我们进入下一段的节目。刘先生,您请继续。”
“我当时发现小妮没有了呼吸,没有了脉搏,以为他死了。但我又一想,人是不是死了,必须由医生说了算。我叫护士的门,她出来让我去交定金。交了定金回来,我看到护士拉着一架四轮小车过来,放在小妮旁边,小车上面放了一台仪器。通上电源后,仪器开始‘嘀嘀’响。我扶起小妮,小妮的头已经支持不住了。护士给小妮测量血压和心率,仪器上显示,收缩压、舒张压、平均血压均为零,心率也为零,本来应该上下起伏变化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护士以为仪器出了问题,使劲儿拍了拍仪器后,又重新做了一遍,还是没有变化。
护士开始着急,向一个医生办公室跑去,一个大夫随她出来。大夫看了看仪器,脱掉眼镜,掰开小妮的眼睛查看,说:‘瞳孔已经扩散,没有了生命体征,抓紧联系太平间吧!尸体不能放在这里。’医生说完后又回到他的办公室。
大约过了有十分钟,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说:‘这是死亡证明。你先去把定金退了,不用住院了,病人送来的太晚了,错过了抢救时间。我已经联系了太平间,他们过会儿来拉尸体。我们已经尽力了,很抱歉!’
我妻子也是在医院去世的,最后被送进了太平间。尸体在太平间不是免费的,当时每天的停放费是30元,家属一周仅有两次探视的时间,每次不得超过15分钟,进去的家属不能多于3个。有时候探视的人多了,必须给看守太平间的人表示表示才能进去。
等到火化的那一天,太平间的人说,尸体应当化妆,每家都要做,他们有专门的化妆师,收费300元至500元不等。然后进来一个不修边幅、邋里邋遢、一脸傻气的老头子,老头子的指甲有一寸长,里面藏满了污垢。在太平间看守人的监视下,老头子拿出一把形状似镰刀的小刀,这种刀子在割鸡眼的店里经常见到。那人拿刀在尸体的脸上、身上胡乱刮了几下,用手蘸着水随意摸了摸,然后说:‘行了!’
太平间的人接着向死者家属推销寿衣、骨灰盒等东西,最普通的骨灰盒也要500元,如果不接受,很难痛痛快快地离开。总之,从尸体进太平间到火化期间,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向家属提供所谓的服务,兜售各类死人的东西。
提前几天已经在火葬场交了钱,办了手续,殡仪车一直不来,只能等着。总算等到殡仪车来了,但家属不能自己把尸体抬到车上,必须让他们的人抬。条款里确实写明了抬尸体是他们的事,可他们迟迟不动手,必须给他们每人一条烟,他们才干,给钱也行。
到了火葬场,下了车,一个人大声喊到:‘把花圈统统扔进去!’各家的花圈只能扔进同一个火堆里烧掉。各家排了号,按序号次序火化,各家把尸体放在类似医院的推车上等着。上学难,上医院难,上西天也难,死去的人当然不会有任何感觉了,只能是活着的人承受,家属哪里还顾得上为死去的亲人悲伤流泪,只能先盼着早点火化了。
最后总算挨上了,推着车子到指定地方,抬起尸体放在一个平台上,那台子如屠宰场里杀猪用的案板一般,只不过是金属的。外面的人把台子往里面一推,尸体进入到烟囱的下方。听说尸体上的衣服、鞋帽和嘴里的东西,会被清理掉,这样有助于充分燃烧,保证了骨灰的纯洁单一。那些衣服可能会被烧掉,但都是崭新的,如果放进商店里重新卖,不会有人看出来。不一会儿,烟囱里呼呼往外冒烟。
大约40分钟后,一个人伸出头叫到:‘过来吧!’家属进去后,看到地上有一滩灰白色的碎骨,还腾腾往上冒着热气,那就是骨灰了,完全不像电视里演的如面粉一般。骨灰有的如粗沙一般,有的是一片一片的,程瓣状,有的是小疙瘩。那人用笤帚扫地上的骨灰,扫进簸箕里,那扫帚和簸箕和用来清扫垃圾用的扫帚和簸箕相比,没什么两样。家属用骨灰盒盛了骨灰,出去了。到这时,死去的人才算了断和这个世界所有的瓜葛和恩怨。
太平间的人听说了有尸体,跟猫闻到腥味一样,很快会有人赶来的。我怎么能把小妮交给太平间呢?不是钱的问题,让一个糟老头子给小妮化妆,单是这一点,我就无法忍受。我绝对不能把小妮的尸体交给太平间。小妮死了,我抢救她生命的努力也落了空,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哭,我必须尽快离开医院,把小妮的尸体带回家。
我办了出院手续,放好死亡证明,乘着没人注意,我抱起小妮快速走出了医院。我一直跑,一直往后看,生怕有人追上来。医院的楼顶的霓虹灯形成了‘人民医院’几个字,随着霓虹灯的闪烁,我忽然对这几个字感到出奇的陌生,感觉认识、应该那样读,又感觉不是那样写。这四个字又逐渐变形、变异,直到我感觉完全陌生。这四个字不是汉字,那是魔鬼的文字。
跑了一段路,看到后面没有人追上来,我才放慢了步子。远处的塔钟撞击了12下。我抱着小妮往回走,慢慢平静下来后,我才意识到小妮死了意味着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着我都是干了些什么。天空忽然没有了一丝云彩,如蓝宝石一般的颜色,天空中明亮的星星没有闪烁,像是升上去的天灯,天空的深处是大片的银河,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当空。忽然,一颗流星快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似乎在蓝色的天幕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那缝隙逐渐又合上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从医院回到三里湾的。进入屋里,小毛还是跟以前一样,摇晃着尾巴,围着我转,过来吻我的裤脚。我给小妮脱了鞋,把她平放在床上,往常她早应该睡觉了,每晚大致这时候,我会起来给她盖盖被子,怕她着凉。我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总感觉小妮根本没死,她只是睡着了。
我拿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小毛也卧了下来,一动不动。屋里静悄悄的。我从小妮的书包里拿出那本没有了封皮的小学一年级课本,翻开第一课。我对小妮说:‘小妮,是爷爷没本事,不能救你,你就怪爷爷吧!本来再停几个小时,你应该去上学,可是去不成了。就让爷爷念书给你听吧。’我回头看看小毛,小毛也直着耳朵听着。屋里静悄悄的,小妮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开始读第一课:‘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春姑娘穿着花衣裳;来到我们身边,她给我们带来了温暖、问候和希望——’我读着读着,眼泪流了出来,哽咽了,泣不成声。我一篇一篇、一遍一遍地读着课文。
唐妹子进来了,急促地问:‘怎么样?小妮抢救过来了吗?’我没有回答她,我趴倒床沿上痛哭起来,她知道了怎么回事,也流泪了。唐妹子找来香炉、蜡烛和一个火盆,她点上三支香,举着香朝前面鞠了三个躬后,跪在了地上,低着头,嘴里念着‘南阿弥陀佛’,接着念了一大段的佛经,有的内容听不懂,好像是用汉字读音读的梵语。几分钟后,她站起来,再鞠躬,把三支香并排着插到香炉上。然后,她蹲下去在火盆里烧黄纸,一边烧纸,一边说着‘安息吧!佛陀保佑!’。她坐过来我一旁,一直到天亮。
三天后,我拉着小妮到火葬场火化了,三里湾居委会开据的身份证明和医院给开的死亡证明在火葬场起了作用。我用一个褐色的坛子装了小妮的骨灰,看着那个坛子,我在心里默想着,小妮也总算了断了和这个世界的恩怨瓜葛了。
回来后,我明明知道小妮已经不在人世了,可就是不愿相信,还觉得她在某个地方,我脑子里恍恍惚惚的。我感到四肢无力,浑身空虚,嗓子也开始发炎,不断咳嗽。几天后,我病倒在了床上,心里面一直想着小妮。我在路边捡到她,老婆给她做衣服,她给我捶背、唱歌,在街上喂小毛水,她在火葬场火化等等这些事,像演电影一样从我脑子里一幕幕掠过,我一直感觉她还在某个地方,没有回家。
躺在床上的前几天,我还能出去买菜,后来彻底不能动了。一天,我两顿没有吃饭,小毛衔着篮子过来,在床边叫。我看到后才想起来,小毛是会去买菜的,我放了两元钱在里面,丢了张纸条,写着一块钱白菜,一块钱馒头。过了一会儿,小毛果然买了回来,篮子压得它只喘气。看着小毛,我笑了,我越看她越像小妮了。
在床上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真不知道我在高城还有什么意义。我反反复复地想着当年省长说的话,‘你们为高城的建设做出了贡献,人民将永远铭记你们的功绩’,原来这些话并不可靠,只不过是用于宣传的政治术语。
我当时为建造一实小失去两根手指,可这个学校不会因此而接受小妮。我只不过盖了那么多高楼大厦而已,就像历史上那些修长城、建金字塔的人一样,他们创造了历史,却被历史无情地抛弃了,绝大部分人悲惨地死去。他们后来只得到历史学家的一句评判,说他们创造了历史。
还是离开高城吧!我不断想,反复想。我生活在高城,用自己的*的劳动去交换生活必需品可以,但是想融入这个城市,被这个城市接受,却太难了,哪怕提出一点点市民身份的要求,都是不可能的。我失去了机会,我和我老婆年轻时虽然积攒了些钱,但因为治病,那些钱早已返还给了这个城市的医院,我还是和刚来高城时一样一贫如洗。关键是我把房子卖了,失去了成为市民的最后的机会。
卖了房子,我心甘情愿,我爱小妮,小妮是上天派到凡间的天使。我遇见她是有缘的,卖掉房子是我必然的选择。可我现在又失去了小妮,捡回小妮到底是我做的一件好事,还是坏事?我责问自己。我救了她,同时又害了她,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不,我没有错,如果我不把她捡回来,她早就冻死了。她一直握着那支削好的铅笔,她想上学,是学校毁了她。她曾经挣扎过,想活过来,可医院又没给她机会,可我当时为什么不带钱呢?我没有钱,这就是穷人生活的逻辑。
“刘先生,我对您的遭遇非常抱歉,可是你总应该对我们的社会充满希望。在高城,很多人还是关心你的,像我们的听众和网友。你也有很多朋友,我们电台就是你的朋友。现在又到了广告时间,一分钟过后,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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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现在是0:45。我们电台出现了多年来未有的收听热情,发送短信参与讨论的听众和网友数量均刷新了历史记录,短信平台、网页已经瘫痪,但我们还是要感谢发送短信的听众和那些留言的网友们。刘先生,请继续讲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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