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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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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八!你有绝对的自信击溃甲斐信州大军吗?”
“自信?主公,平八没有那种东西。无畏的人不需要所谓的自信。您担心的是信玄的经验,我却不如此看。”
“你是说……”
“他老糊涂了!我不认为冈崎血气方刚的男儿会输给那个老糊涂蛋。只要有机会,我们就乘势进攻;若是被追击,我们就迅速后退。只要坚持战斗——”
“哦。如果被缠住,又当如何?”
“那就去死。”
“你不害怕死?”
“不怕。平八还没有死过。”
家康愣愣地盯着平八郎。叫平八郎来,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想从他身上找回血性,但家康没想到会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
“没有死过?”
“在下不知为何生在这个世上。所以,从来不考虑生死。主公大概也不知出生时的事吧?”
“浑蛋!”听到平八如此诘问,家康故意呵斥道,“不要废话。所谓人生,是背负重担,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只有作此考虑,才会反复思索、决断,不致稍有闪失。”
“主公已作好迎战的心理准备了吗?”
“那是自然!”家康不禁感到惊讶。这句话未经考虑,自然而然冲口而出。人生决定于努力与否,这点毋庸置疑,但不可否定的是,意志并不能完全左右人的命运。现在家康心中所想,正是那人力无法左右的东西。信长为何生在尾张,信玄又为何生在甲斐?家康并不认为信玄的兵法和信长的兵法有多大的差距。因此,若信长生在甲斐,而信玄生在尾张,现在进攻他的可能是信长,而顺利进京的恐是信玄。
如此说来,今川义元和织田信长的田乐洼一战,在冥冥之中也自有定数。本来稳操胜券的今川氏一败涂地,信长自此则势如破竹。
“锅之助,七郎右卫在近前吗?”
“您想听听他的意见?我即刻叫他来。”
平八郎站起身,大声叫着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忠世是常源老人之侄,虽然个性较其伯父温和,但在关键时刻从不妥协退让,可说是典型的三河人。
“平八,你嚷叫什么?”忠世拨开草丛走了过来,“原来是大人。”他看到了家康的身影。
“是大人,快过来请安。”忠世转过身去挥着手。他身后有个看上去十四五岁、大眼阔耳的少年,拿着根枯树枝,穿过灌木丛,跟了过来。
“七郎右卫,他是……”
“他是幼弟平助。平助,还不问候大人!”
那少年漫不经心地单膝跪下,道:“小人不是平助,叫彦左卫门忠教,虽然还未举行元服仪式,但已经有名字了。”他好像很不满意兄长忠世的介绍,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
“哦,原来是甚四郎的小儿子!我问你。你认为我和武田交战,哪一方会赢?实话实说。”
“不,小人不想说。”平助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哦?为何不想说?”家康面带笑容,内心却在严肃地思考。
“如实话实说,大人恐会生气。”
“哦。那我无须再问了。不过,你为何认为我会输呢?”
平助看了看兄长忠世,道:“不知。”他用枯树枝猛地抽了一下身边的草丛。
忠世故意紧皱起眉头道:“这个平助真是败家子。”
“我不是平助,是彦左卫门。”
“将你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告诉大人。”
“因为家臣们不好。”平助大声道,然后看看兄长,又看看平八郎。
“什么?小浑蛋。家臣们哪里不好?”平八郎生气地盯着平助。
“呵呵。”平助笑了,“我不能说,说出来你们会怨恨我。”
“你不是已经说了吗?快说!”
“不,我不想说。但如果将我留在身边当差,你们就会明白了。大人,请收下我。”
“狡猾的小子。哈哈哈!”平八郎大声笑了起来,家康却没有笑。连这个稚嫩的孩童,好像部在给他某种暗示。
“好,我收下你了——七郎右卫。”家康转脸呼唤忠世。
“在。”
“你说,应战,还是避开?”
大久保忠世看了看本多平八郎:“在下和平八郎的意见稍有不同。”
“有何不同?”
“平八郎劝大人,无论如何都要迎战。在下并不这样认为。”
“你反对迎战吗?”
忠世轻轻摇了摇头:“在下既不劝说,也不阻拦。在大人作出决定以前,我心中只有一个字:无。”
“哦。”家康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平八郎高声大笑。“七郎右卫,你好圆滑。原来你要完全遵照主公的旨意。不过确实言之有理。”
“主公,”平助又开口了,模仿着平八郎的口吻,“在这次战斗中,请赐我长枪。”
家康点点头,站起身来。他不该询问家臣的意见。若是不听取他们的意见,则有可能种下纷争的祸根。“太阳快要下山了。我们回去吧。”
他又抬头看了看联结着甲斐、信州的山脉。无论武田取胜,还是德川取胜,山脉依然会耸立在那里……想到这里,家康突然感到一阵悲悯。
回到城里,家康破天荒地让下人端来了酒。食物依然是搀了一半麦饭的白米,另有三菜一汤。
因为家康的节俭,冈崎和滨松仓廪充实。没有山珍海味的饭食,咀嚼起来更加回味无穷,每一颗麦粒里都蕴藏着悠长的美味。其实,人生和战斗也是如此。
“我今日想饮酒。”家康对在一旁服侍的下人道,表情苦楚地饮起浊酒。他并不嗜酒,只想了解那些嗜酒如命的人的感受。他们究竟在酒中得到了怎样的享受呢?在家康看来,酒除了使人东倒西歪忘记自我外,一无是处。饮着酒,信玄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
酒味苦涩,完全品尝不到甘甜。这样饮下去,唯一的感受只能是苦。
“有甜味了。不太苦。”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叫西乡来。”他吩咐下人,然后大口喝起热汤来。
西乡左卫门佐清员正要退出城外,却被家康派来的下人叫住了。
“主公在用饭?”
“马上就完。稍等。”家康说完,不再理会他,连喝完三碗热汤,才开口道:“我放在你那里的东西呢?”
“东西?”
“你忘了?前年夏天我不是嘱咐过你吗?”
“您是说——阿爱?”
“还记得啊。让阿爱到这里来。”西乡左卫门佐清员呆呆地看着家康,又看看旁边的酒壶。西乡深知主公家康不是那种酒后戏言之人。虽如此,全城上下正在紧张备战之中,却突然吩咐叫阿爱前来,未免太荒唐。
按照家康的指示,清员前年夏天就将阿爱收为养女,并代为抚养她的两个孩子。但他还是有些不平。既然作为养女,那么过两三个月,就该嫁出去;但没想到过了两年,都没有回音。
其间,阿万怀孕,产下一个男婴,但不久就夭折了。若是还活着,筑山夫人早就从御殿赶过来了。筑山夫人无比怨恨曾经服侍过她的阿万。因此,清员不断告诉自己,主公不过一时戏言,不可当真,他也这样劝说阿爱。
看到清员犹豫不决的样子,毫无醉意的家康严厉地催促道:“还犹豫什么?难道阿爱身体不适?”
“是。”清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于站了起来。今夜的家康神情如此冷峻,让人无法回绝。
清员离去后,家康又端起酒杯,令人斟酒。饭后饮酒,真是奇怪……身边的侍从虽然纳闷不解,还是顺从地给他斟满了。但家康没有立刻要饮的意思,让下人撇下食物,懒散地靠在扶几上。
太阳终于收尽了最后一丝光线,房里点上一盏烛灯,火焰冲向高高的屋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虫鸣。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西乡阿爱终于在清员的陪同下过来了。
“听说您刚刚用完饭。”阿爱伏倒在地。家康也不回话,只是看着她。两年半了。家康东征西战,每日都在为胜败绞尽脑汁;虽然偶尔会想起阿爱,但实在无暇前去找她。况且,冈崎城的筑山夫人不断寄信或者派使者前来,说些幽怨之语,使得家康根本没有心思想阿爱的事……筑山夫人还说,如果阿万生下次子,她一定派人刺杀。筑山的狂乱,加上诸多的繁杂事务,令家康虽然时常想到阿爱,却终不能招至身边。
阿爱显然遭受了冷落,显得局促不安。她眼含羞涩,揣度着家康心思,惴惴不安,使她看上去更加俏艳。烛光下,她那光滑的肌肤显得非常细腻。
“清员,你且回去歇息。”家康道,仍然盯着阿爱。
“是。”清员口上应承着,却没站起身来。
“还在磨蹭什么?回去歇息吧!”
“是。那么,阿爱……”他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阿爱,站了起来。陪侍在旁的两个下人也感到全身紧张。
“阿爱,抬起头来。我看不见你。”
“是……是。”
“向前来,我有事嘱咐你。”
“大人?”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从今夜开始,你负责我的生活起居。明白了?”
阿爱惊讶地望着家康。她声音低低的,垂下头去:“是……是。”
家康的双眼仍然紧紧盯着阿爱:“明白了吗?清楚地回答我。”
“是……奴婢明白了……”
“好!就这样!我们迎战武田家。”家康说完,捂着肚子狂笑起来。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后天的努力能改变人的命运吗?非要改变那些无法改变的东西,到头来只是徒劳;本可以改变的却不努力,就是懈怠。也就是说,既存在因人的后天努力而改变的命运,也确实存在着由命运主宰的人生。令人迷惑的是,人不可逆天而动,但人的所动,都是因为希望逃脱宿命。
家康如今正站在这种十字路口,细细比较人生的优劣得失。若将命运看作绝对不可改变的东西,就必然通向绝灭;若将自己视为可改变一切的绝对存在,又会陷入虚妄和盲动。但无论世间如何评头论足,人大概只能将自己视为绝对的存在,别无道路。成也罢,败也罢,人所要做的,就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实践。
听到家康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阿爱好像立刻明白了,从现在开始,她的命运就是要努力去服从。家康之令表面看来冷醅无情,却给迷惑中的人们指明了方向。
“阿爱,你若真明白了,就拿杯子,到这里来。”
“是。”良久,阿爱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走到家康的面前。家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递给阿爱,他发现阿爱的手已不像刚才那样抖得厉害,不禁展颜笑了。
看着阿爱,他好像忽然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对于一个献出全身心去爱的女人,最害怕的莫过于心爱的男人死去。但谁又能预料生死呢?不可思议的是,家康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开始仔细欣赏阿爱那美丽的面孔。人生如酒,尝尽了苦涩,才能品味到此中些许甜意。
“多谢。”看着阿爱给自己斟酒,家康柔声道,“你气质佳。容貌也极佳。将来会有美好的人生。”
“谢……多谢大人。”
“不要客气。本多来了,你尽可放松些。”
本多作左卫门来到入口处,看到阿爱在房内,不禁笑了:“难得看见主公饮酒呀。”
“作左,我忍无可忍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借道!”
作左卫门一脸忧戚地抬头望着家康。如有可能,真想劝家康让武田过去。按他的经验,遭遇汹涌澎湃的急流时,最好的方法仍然是躲避。因为不流到大海,那急流是不会自行停止的。只有到了溪流变得缓和的地方,才能修堤筑坝引之导之。
“作左,你说呢?”
“如果我反对,主公会听吗?”作左翻着白眼看着家康。
家康立刻呵斥道:“浑蛋!有何意见尽管说来,作决定是我的事情。”
“多谢……多谢。”作左卫门摆正姿势,伏在地上道,“既然主公这样说了,我无话可说。您让我们去死,我们一刻都不会犹豫。”
家康紧紧地盯着作左卫门,又转脸看着阿爱。“作左,你竟然说到死。古怪的家伙。”阿爱沉默不语,作左的话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
“我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生死之事由神佛决定,我只需做该做的事。”家康慨然道。
“主公。”
“什么事?”
“在下原以为您是个唐突之人。”
“作左,你的话过分了。”
“不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在下没想到您年纪轻轻就可以无视生死您居然不惜以人生作赌去迎战。”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现在看来,是我失算。那就请您尽情挥洒年轻的热血和豪气吧。”作左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但在下以为,还是不要过于年轻气盛……”
“你说什么?”
“不不,这也许是我杞人忧天。我只是认为不应过于年轻气盛,织田援军未到,就贸然涉足险境。当然,许是我多心了。”
家康微微皱了皱眉,苦笑道:“你总是在最后泼冷水。我已经没有那股豪气了。”
“那是我多虑。您真了不起。希望您的意志和决心能传达到每一个武士那里。”
家康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作左卫门谈到了士气问题。他意在提醒家康,必须将决心透露给所有家臣,让他们不要放走任何一个武田人。
“好,就这么定了!”家康表情严峻地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到院子里,仰望着夜空。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恐惧和困惑,夜气凉爽地吹拂着心胸。
第九章 会战三方原
武田信玄率领大军离开甲府,是在元龟三年的十月初三。
出了信州伊奈后,信玄命令山县三郎兵卫昌景从东三河出远江,以和主力部队汇合,于十月初十进入远江。信玄进军稳扎稳打,但又快速而顺利地攻下多多罗和饭田,直逼久野城。其间,家康率部来到天龙川。虽仍有家臣反对开战,但遭他断然拒绝。
十月十三,信玄接到远江探子的情报,果断逼近江台岛,开始攻打二俣城的中根正照。另一面,山县三郎兵卫则从东三河方向攻打吉田城,迅速占领伊平,切断了织田方面可能派来援军的通道。
当然,家康向岐阜城派去了使者。在上次姊川会战中,家康主动领兵到近江地区援助信长,就是这次阻拦武田军,也并不完全是为了德川氏的利益。但信长的援军迟迟未到。
冬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战争的乌云渐渐笼罩在滨松城上空。信玄没料到家康会置身家性命于不顾,迎战武田军。“让秋山信友攻打美浓,降服守将织田胜长,如此一来,后院起火的织田信长就不能分兵支援家康了。”如果知道织田的援兵肯定不会到来,家康无疑会回避交战,而让甲府军队顺利过去。
信玄令秋山晴信和天野景贯于十月二十七在三河北部展开行动。通过佯攻田峰、作手和长筱城,试图让滨松城的家康屈服,其用兵之缜密,实让人叹服。如果上述三城陷落,德川家臣必然会发生动摇,因此焦头烂额。“等着瞧吧。家康定因畏惧而避战。”
人们仿佛看到了信玄在队伍中趾高气扬的样子。诚然,五十二岁和三十一岁的年龄差异,开始在布阵安排上清晰地表现出来。不能急,一定要等到织田方面的援军。家康不断在内心责备自己的焦急,口上却道:“你们窃窃私语什么?既然到了这里,我还会撤退吗?如果你们定要避战,我立刻就出家。你们难道想让我落发为僧?让我弃世人于不顾?”
危急关头,终于传来信长援军即将到达的消息。佐久间盛政、平手凡秀、泷川一益三位战将即将率领三千士兵前来。家康决心在援军到达那日进行决战,于是派探子到远江、三河一带散布流言:“织田的援兵有一万两千人,已朝远江而来。”十二月上旬,三千援军终于抵达,决定家康命运的决战逐渐逼近。
滨松城的正面据守之点二俣城于十二月十九陷落。守将乃中根正照、青木吉继、松平康安,但武田军的进攻十分顽强而奇妙,二俣城最终不保。
武田家负责攻打二俣城的是武田胜赖、武田信丰、穴山梅雪等嫡系将领,信玄也不时前来命令强攻,但终于失败。最后采取山县和马场的建议,改用断绝水源之法。
二俣城在流经城西的天龙川上修建了高大的水库,利用滑车从中取水,就像从水井中取水一般。武田方则在上游放了许多木筏,布满水面,使得水滑车无法顺利取水。水源一断,再勇猛的士兵也无法继续战斗。
为了不让此城陷落,家康亲自率领两千五百兵马前来增援,一直前进到了神增村,但得知该城已经陷落,便马上撤回了滨松城。
滨松城已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
次日,滨松城家康帐中,诸将为商议军情,纷纷聚来。除了酒井忠次、小笠原长忠、松平家忠、本多忠胜、石川数正以外,织田方面的三位将领也参加了会议。坦率地说,德川士气非常低靡。最初发生的一言坂之战,由于本多忠胜的大力争取,终于不损一兵一卒就撤退了。
“今日的行事方式简直不像平八的风格,而像是八幡大菩萨的化身。你们都应作长远打算,而不能浪费兵力,否则就是愚蠢透顶。”家康对平八郎的撤退行动予以褒扬,但那绝非胜利。其发生在二俣城陷落以后,能够平安撤退,已是难能可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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