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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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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白白放过这个机会,又得等到明年……此间信长已巩固大和、河内和摄津地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胜赖,你今年也已二十七岁了,要学会沉着。”

“您是不相信一向宗的力量?”

信玄半闭着眼,轻轻摇摇头:“外人点燃的火苗容易熄灭。我是在等待他们自发地燃起暴乱之火。只有那样,才能阻挡住谦信。”信玄语气沉重,他心怀忧虑,又充满企盼。

胜赖无言以对,施了一礼,便离去了。

胜赖的容貌虽然极像母亲,但他自认为个性和父亲信玄相似。尽管如此,他对父亲还是抱有些许不满。倒不是因为父亲在酒宴上杀了胜赖的外祖父,这种翁婿相残之事在乱世并不少见。胜赖的外祖父诹访赖茂是信玄的姑丈。因此,赖茂的女儿、胜赖的生母诹访夫人,和信玄其实是表兄妹。

母亲为信玄所宠,比起正室之子太郎义信,胜赖更得父亲的欢心。因此太郎义信和骏河的今川氏真密谋,企图除掉信玄,却反被送进监牢,最终被杀死。胜赖正式成为武田氏的嗣子。那是胜赖二十岁时发生的事情。那时,他对父亲顶礼膜拜。

胜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得父亲如此宠爱,只得认为是自己的聪明才智更像父亲。但最近,他开始困惑。

父亲将他立为嗣子,真是考虑到只有他才能治理好武田家吗?现在看来,需要重新审视。

父亲的目标当然是进京,实现号令天下的夙愿。而武田家的继承人胜赖也该有号令天下的资格。但事实果真如此吗?你是未来号令天下之人——父亲真这样看待胜赖吗?

胜赖的答案是否定的。父亲弃太郎义信而择胜赖,恐是出于方便“号令”的考虑。比起生母出身于公卿之家的哥哥太郎义信,让具有信浓诹访血统的胜赖继承武田,父亲觉得更放心。胜赖认识到这一点时,无比寒心。

胜赖想到此,或许是看到信玄在与织田氏联姻的问题上,显得过分工于心计。从织田家迎娶过来的胜赖正室雪姬,生下竹王丸不久就去世了。雪姬生竹王丸时,信玄看来满心欢喜,还专门举行了盛大的宴会。这一切胜赖都难以忘怀,但信玄好像已完全不记得了。

在这种乱世,若不如此就生存不下去。但认为人生的全部是为了生存,从而用尽心机,就未免太残酷,太令人寒心。进京后,父亲会将他接到京城,还是留在甲斐以牵制信浓?

从今以后,要自己把握命运。胜赖的心底,已经有了另一个目标,这个目标和父亲的迥异。

父子二人一面互相认可,一面又将对方当作竟争对手……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对外战略上才华盖世的信玄,在家庭中却失算了。

胜赖并不担心加贺和越中。一向宗僧徒定会照石山本愿寺的指令全力阻挡谦信的进攻。真正要担心的,是进京途中的第一个敌人——远江三河地区的德川家康。

看到今川家主臣不和,家康和信玄于永禄十一年二月签订了分割骏河、远江两藩的秘密条约,以大井川为界。但信玄破坏了条约,利用远江犬居城主天野景贯为内应,派信州饭田和秋山信友攻入三河、远江地区。那时,远江久野的城主久野宗能、马伏冢的城主小笠原长忠和三河作手城主奥平贞能与信友的军队短兵相接,好一场鏖战。

血气方刚的家康怒气冲天,立刻领兵击退了秋山信友的进攻,并送来一封措辞激烈的谴责书,两家的秘密条约就此作废。这是永禄十二年正月的事。

信玄闻此,并未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笑了笑;家康则一鼓作气将武田氏名将山县昌景从樱花烂漫的验府赶出。

家康驱走昌景后并没有狂傲之举,表明“我家康在此”的气势和立场后,并不等甲斐军反击,就迅速撤回到滨松。其雷厉风行,让胜赖深为折服。今川义元不正是小看织田信长的力量,在进京途中的第一役便于田乐洼丢了性命?

德川家康不可小觑!因此,问题不在于越中和加贺,而在于如何通过三河和远江地区。

信玄认为,只要到滨松散布传言,说甲斐大军已作好万全的准备,精明的家康自会放下面子,悄悄让他通过。但胜赖却认为没那么简单。他认为父亲此举将会带来相反的结果,可能激起家康抵抗之心。是父亲言中了,还是儿子更有洞察力?胜赖想让众人知道,他的才华并不比父亲差。

胜赖回到自己的卧房,命令下人:“叫减敬来。”胜赖的卧房笼罩在秋阳中,屋外伯劳鸟聒噪不止。他站在窗边,忧郁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

“少主,郎中减敬到了。”

“噢?让他进来。”胜赖转过头去,眼前猛地一亮,一个十三四岁的美丽女子,正小心翼翼跟在减敬身后。

“减敬,你来得正好。她是谁?”胜赖淡淡地问。

“是日向大和守的女儿。”

“昌时的女儿?”

“是。实际上,她不是大和守夫人的女儿,而是侧室所生,因为正房夫人厌她,我觉得她可怜,就收留在身边。”

“哦。确实够可怜的。”胜赖觉得那少女的脸庞很像自己的母亲,心中不禁一阵刺痛,转首问道:“你叫什么?”

“菖蒲。”

“哦。真是人如其名。多大了?”

“十四岁。”

“噢。减敬,你准备带这个女子到冈崎城去吗?”

“是。我既然将她收为养女,就应随时带在身边,这样对她也有好处。”胜赖点了点头。今年三十五岁的减敬,是胜赖秘密派遣到三河的人。他如今特意带这个女子到冈崎去,胜赖已猜出其大意。无疑,这个女子定要派上用场。

菖蒲对此事似懂非懂,当她被带到远近闻名的美男子胜赖面前,垂下那双可爱清澈的眸子,不时眨着眼。

“减敬,我们不必避开她吧?”

“是。我带她来,就是为了让她听这些事。”

“那么,其他人呢?”

“哦。”减敬警惕地起身到隔壁房间转了一圈,“不需担心。”

“那么,德川氏是否有机可乘。”减敬微微笑了:“只有一处,那就是德川和夫人筑山不和。”

“哦?”

“是。夫人是故人今川义元公的外甥女,和家康矛盾重重。”

“那么……”

“德川夫人情绪低落,常处于忧郁之中,叫喊腰酸背疼。所以,小人苦思之后,得出一计……”

“你能接近她吗?”

“能。现有一人很得德川夫人的欢心。”

“难道冈崎内庭有乱?”

“是。有个叫大贺弥四郎的勘定……这个人,少主务必记住。”

“大贺弥四郎……我记住了。”

“这个人定会成为我们的人。明天出发之事,还要烦请少主通知德川夫人、家康和信康公子。”

胜赖重重地点点头:“那么,菖蒲呢?”

“她是插在织田、德川两家之间的一块楔子。”减敬面无表情地说,回头看了看菖蒲。减敬无疑要将这个小姑娘送到冈崎城去。但她能做些什么?胜赖不解。因为菖蒲还是一副天真稚气的模样。“楔子?我不明白。菖蒲能行吗?”

“没有问题。”减敬意味深长地笑了,“冈崎城的信康,今年正好也十四岁。”

“哦。”

“信康的正室织田夫人今年也是十四,她和信康非常和睦,如胶似漆。”

胜赖听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了妻子雪姬,雪姬也是从织田家嫁过来的。雪姬天生丽质,胜赖英俊风流,人皆称他们是天作之合。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就连父亲都开颜笑道:“他将成为我们家的宝贝。”他还特意为婴儿取名为竹王丸,这是武田家祖传的名字。

“你想将菖蒲放到那对如胶似漆的夫妻中间?”

“是。”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

“这不像是少主的话。”减敬故意表情严峻地抬起头,“武勇胜过主公的少主,决不能因小失大。这是冈崎城唯一的弱点,决不能放过。”

“你说家康的夫人嫉妒信康夫妇的和睦?”

减敬微笑着点了点头:“义元公当初被织田氏取了首级,故德川夫人从一开始就对这桩婚事十分不满。”

“哦。”

“与其说是策略,不如说是顺应自然。即使我们不送菖蒲过去,筑山夫人也会送其他女子到信康那里。”

胜赖又微微地皱起了眉头:“菖蒲。”

“在。”她吃惊地抬起头望着胜赖。

“你已经作好侍奉信康的心理准备了吗?”

“是……是。”

“哦……那就好。如果信康决定和他的母亲一起归顺我们,你就要一直好好侍奉他。”胜赖说这些话,其实是为了安慰自己。

菖蒲表情认真,跪伏在地上道:“奴婢被家门所不容。一定会按照减敬先生的吩咐去做。”这个被嫡母驱赶出家门的少女,声音低得如同午后的虫鸣,婉转忧伤。

胜赖移开视线。正像减敬所言,现在不是为一个女子的悲惨命运扼腕痛惜之时……虽说如此,一想到要派这个女子去破坏那对年轻夫妇,想到之后会搅起的风浪,胜赖还是感到十分寒心。“你已经不能待在自己家中。”胜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转身对减敬道,“父亲想让家康让开一条路,兵不血刃通过三河、远江地区……”

减敬轻轻摇了摇头。他的想法好像和胜赖是一致的。

“但我认为,德川岂能轻易借道?但既已出发,就不能在途中久留。纵使留下一部分军队和家康周旋,也要迅速进京。听好了吗?”

“在下牢记在心。”

“只有得到冈崎城的内应,才能实现父亲的夙愿。你务必小心谨慎,以确保万无一失。”

“在下明白!”

“菖蒲,你要好好听减敬的话。”

“是。”

二人出去后,胜赖又叫过派往小田原的人,此人是个盲乐师。武田氏和小田原北条氏乃是盟友,此次行动中向小田原借了两千兵力。胜赖派去密探,是为了刺探北条氏是否真心帮助武田家。

“他没有异心。”

盲乐师道,“他们认为,武田此次进京定能成功,故真心支持我们。”

就在胜赖向盲乐师打听进京途中各处小藩的人心向背时,侍童迹部左藤太过来了。“加贺的密使到了。”

“加贺密使?”胜赖双眼一亮。他迅速结束谈话,到了客室。加贺密使将来汇报父亲一直苦苦等待的一向宗暴动的消息。父亲如何决断,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次汇报。胜赖不禁热血沸腾。

“左藤太,你先退下。”胜赖想先和使者谈谈,再让其去见父亲。拉开绘有猛虎的隔扇,他进了客室:“辛苦了。北陆地区快要下雪了吧?我是胜赖。越中、加贺有何动向?”

“您是胜赖公子?”密使瞥了他一眼。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是个僧侣,却故意留着长发,打扮成医士模样。他相貌骇人,左手捻着标志信仰的佛珠。“小人是本愿寺住持派来的密使,请让我先去见信玄公。”言毕,他无视胜赖的存存,傲然将视线转向庭院。

胜赖顿时愕然。显然,本愿寺并不喜欢与诹访一脉相承的胜赖。但此人既已知道了他是谁,却不通报姓名,实是欺人太甚!胜赖拼命地控制住怒气,笑道:“既有要事,我即刻就去通报。请问大师法号?”

“您已经看到了,我并非佛门之人。”

“的确,你身上穿的不是法衣,而是俗服。那么,你的名讳……”

“即使报上名字,您可能也不知道。但既然问到,不妨告诉您。我是加贺安宅家的医师藤野胜乐。阿弥陀佛。”

“藤野胜乐?你等着。”胜赖眉棱颤动,气冲冲地出了门。

信州武将支持的人,一定不讨京城方面的欢心;讨京城欢心的人,肯定不受领民和武将们的欢迎。胜赖忽然想到父亲身后之事。父亲死后,本愿寺的僧侣们大概也不会莽撞行事。那么,为了武田家的未来,现在还是忍住怒气……

信玄依然面对要害山,安然而坐。

“父亲,加贺的密使到了。”

信玄微微张开眼:“是谁?”

“他自称藤野胜乐。”

“藤野……那么是富橙一族了。”信玄若有所思地重重点点头,“知道了,让他等一等。”

胜赖感到局促不安。他本以为信玄听说使者到来,会一跃而起,“让他等着?”

“他既然来了,那么事情必然已有定论。我想考虑一会儿。”

“这种时候了,您还要考虑?这不像是您的作风……”信玄猛地睁开双眼:“我们赢了!”

“您是说——”

“密使既然到来,就说明越中、加贺的一向宗僧徒在这个冬季为我阻挡住了越后的进攻。”

“所以,您应该快……”

“不,我现在要考虑以后的事情,胜赖……人世间大概还有战争以外的争斗吧。”

“战争以外的争斗?”

“我是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有命数。胜利之后,我还能活几年呢?”

“这……这个……”

“你不知,我也不知。在死之前,要不停地战斗。即使战死,也无怨无侮,我现在考虑的,正是此事。甲斐注定出兵。所以,你让我好好考虑一会儿。告诉密使,让他先用饭。”

说完,信玄又轻轻闭上了眼。秋阳西斜,红叶染红了傍晚布满云霞的天空。

第八章 人生歧路

甲斐将要刮起飓风之时,远江和三河地区迎来了冬前的萧瑟枯败。

已进入巅峰的五十二岁的武田晴信人道信玄,俨然乱世枭雄。这个枭雄判定,目下正是实现进京夙愿的大好机会,终于按捺不住,要采取行动了。

家康驻留冈崎城时,每日都会去菅生川游泳强身,通常坚持到深秋;但移居滨松城后,他将游泳改为狩猎。

元龟三年九月末。这天,三十一岁的家康出城后,从犀崖左转右拐,一直来到三方原上,在空旷的平原上追逐着猎物。他表面装作狩猎,内心实在苦苦思索如何对付甲斐那只即将采取行动的猛兽。将捕获到的野兔递给井伊万千代后,他来到马进川的支流小溪边,望着天空的乌云,猛地停下了脚步:“叫平八来。”

“是。”

“让猎鹰歇息片刻,我也要在此歇息歇息。”

万千代离开后,家康在枯草丛中坐下。接下来的一战,将是命运的转折点。这让家康烦躁不安。忧虑和害怕只能带来悲惨的结局。他记得少年时在骏府,经常听到雪斋禅师训诫:临事不可慌乱。

紧要关头,应该睁大眼睛看着天空。那样一来,理性和冲动、顺境和逆境,就会自然明了。如果严冬来临,多么威猛的勇士都无法抵挡,多么高明的谋士都无法逃脱。如果说有抵抗和逃脱的可能性,完全是当事者心像扭曲所致。那种扭曲的心像是迷惑的根源,迷惑必然带来失败……家康自以为雪斋禅师的训诫已经沉淀在身体里,不想面对甲斐的飓风,他仍然无法抑制内心的动摇。

是战,还是让道?究竟哪种选择更有利?如果让道,信玄可能挥兵而过,不会攻打滨松城;但那并不能解决问题,他家康也会理所当然成为武田氏的附庸。但他又不能让将士和家族徒作无谓的牺牲。就在他紧紧盯着天上的乌云苦苦思索之际,忽然从身边的茅草丛中传来窃笑声。

“什么人?”家康猛地转过头去。本多平八郎忠胜意气风发地提着一只血淋淋的野兔走过来,道:“主公,您脸色不太好?”

现在,家臣们一般不再称呼家康为“主公”而改为“大人”只有平八郎、作左和元忠几个人仍像以前那样称他为主公。“锅之助,有什么好笑的!”家康故意责备道。

平八郎又放声笑了:“主公的表情像这兔子一般机警。”

“哼!”家康看了看平八郎手中提着的兔子,“你是说我害怕信玄?”

“哈哈哈,无畏的人从不会消瘦。”已经二十五岁的本多平八郎忠胜成长得更加威猛而勇敢,“主公,您许诺过要纳西乡阿爱为妾,但迄今,却没有履行诺言。”

“不要在旷野上谈论女人和孩子,坐下。”

“我自会坐下。但那个寄居在叔父家的女子却仍然没有出嫁,一想到她身心憔悴的样子,在下就心痛不已。”平八郎语带讽刺地说完后,一屁股坐了下来,“主公不会害怕甲斐的小矮子吧。”

“你是指山县兰郎兵卫?”家康冷哼一声。武田家的名将山县兰郎兵卫昌景,是个身长不足四尺的小个男子,穿上铠甲后,益发显得矮小。“你以为我会害怕昌景吗?”家康瞥了一眼平八郎,将视线转往联结着甲斐、信州和远江边境的山脉。

山那边的武田氏无疑正在为进京作各种准备。只要信玄一出甲府,不过数日,这里便将迎来三万大军。

家康现在的领地不过五十六万石,加上守卫吉田、冈崎一线的军队,能够正面迎敌的军队最多五六千人。当然,他会向信长求援。但四面楚歌的信长又能分出多少兵力来支援他呢?

“经验果然让人畏惧。”平八郎又说道,“狐狸年深月久会化为精,人类好像也一样。主公已变成另一个人了。”

“平八!你有绝对的自信击溃甲斐信州大军吗?”

“自信?主公,平八没有那种东西。无畏的人不需要所谓的自信。您担心的是信玄的经验,我却不如此看。”

“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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