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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篡汉传-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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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几个月没来了，这儿的一切还是照旧，没有什么变化，王莽有一种重新回到那只属于自己的世界的那种感觉。是的，生活又将会如4个月前那般继续。不过，微微的变化还是有点儿。王莽解下背篓，放在地上，留意到石桌上有一堆小石头，这是他4个月前离开时所没有的。小石头堆的中央，横放着一朵野花，极吸引人的目光。看上去，花儿不是刚采下来的，放在这儿已经有好几天的样子，不是太新鲜。
王莽把花儿拿在手上，心里想，应该是她放在这儿的吧？因为，没什么人会到这儿来的，只有他们会到这儿来。他们从没在这儿碰到过别的什么人，只是见过些小动物，应该是她放在这儿的。王莽把桌面上的小石块扫掉，把那花儿放回石桌上，不是放在中央，而是放在桌子的前沿，让桌子腾出比较大的位置，接着王莽坐下来，从背篓里拿出一卷书，放在石桌子上展开。
这是《礼记》，一部由孔子的学生们所撰写的文集，内容是关于《仪礼》的解释和说明。最初，为刘向所编，收130篇文章。但篇幅太大，不利传阅，戴德简化掉其中的三分之一，得85篇，后来戴德的侄子戴圣又再简化，选出其中的一半得49篇。现在王莽读着的，正是戴圣所编的《小戴礼记》。孔子曰：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已。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已。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王莽小声地读着。
这是《礼记·礼运》里记载的孔子的一段感慨。当时，孔子刚参加完一个拜祭祖先的仪式，走到宗庙门外，子游陪着他，孔子触景生情，向子游感慨自己没能赶上祖先们实行“大道”的那个时代。
“道”，在现代语文里就是真理的意思。“大道”相当于绝对真理。行大道的社会，意指一个符合人类终极理念的社会。根据现代社会科学的发展，这应是指原始共产主义社会。因为，在行大道的社会里，天下属社会公有。社会选举道德高尚的、有能力的人进行管理。社会里人与人之间有信用，关系和睦。人们不仅只敬爱自己的父母，不仅只疼爱自己的子女，而是要让全社会的老年人得到善终。让幼有所爱，老有所养，男人有工作，女人有夫家，青壮年人有充分施展其才能的机会。对老而无妻者、老而无夫者、少而无父者、老而无子者、残废患病的人，社会都有保障措施。“货”是经商得来的财富，含有剥削成份。因此，人们厌恶之，人们拒绝占有不是自己创造的财富。人们都愿意为公众之事竭尽全力，不自私自利，和平、团结，是为大同社会。
对《礼运篇》王莽读过许多遍，至今仍一遍又一遍地读着、研究着。他对“男有分。女有归”这一句，尤其有深刻的印象。因为，如果男人没有工作，女人找不到婆家，那么，这社会，又怎可能会是一个安定的社会，又怎么可能是一个美好的社会呢？他想到了赵根和赵驹，他们失去自己的土地了，如果又找不到工作的话，他们将怎样生存呢？他又想到了大嫂，她还很年轻，其实，是应该再嫁个丈夫的。
王莽把那野花儿拿在手上，轻轻地转动着。她会归入谁家？他望着野花儿这样问自己。几个月没到这儿来，心里有过牵挂，但身不由己。这朵花儿，让他心里有股美好的感受。这时在远处，有只不知什么动物走过。大黄狗本来安静地伏在他脚边的，突然站了起来，并且迅猛地追了过去。又是一只倒霉的小田鼠吧，大黄狗呆闷了，正好拿它寻开心。
王莽放下花儿，又再继续念道：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大道”社会逝去了。公有制度被破坏，天下实行私有的制度。大家各人顾各人，各自分开单干，心中只有自己的小家，不再顾及社会这个大家。人们一心只想发大财，财迷心窍，这样的心态，对社会的危害极大。但是，如果能够以礼义作为行为的准则，依照礼义的准则来建立法律制度。以礼义摆正君臣的关系，以礼义使父子关系纯厚，使兄弟关系和睦，使夫妻关系和谐，总之，以礼义来约束人们的私欲，那么，这个社会，还是能给人一个稍安定的环境，是为小康社会。
孔子告诉子游：“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
王莽认为，这段话，对理解孔子一生的追求，有很大帮助。孔子周游列国宣扬“克己复礼”，他的目标是什么？不是要建立大同社会，而是要建立一个小康社会。建立大同社会，正如他告诉子游的，是他的远大志向。但孔子显然认识到，以当时的社会现实而言，不具备建立大同社会的条件。所以，孔子宣扬仁义道德，宣扬“克己复礼”，是希望将社会置于礼义的约束下，最后达到小康水平。
突然，大黄狗近乎疯狂地吠叫起来，把王莽从他的思考中唤醒过。大黄狗叫得很兴奋，声音很猛烈。王莽想，难道刚才那只动物并不是小田鼠，而是只大猛兽？这还没见过。是野猪吗？这里及附近一带，已开发多年，并没有什么大型野兽的，当然还是小心一点儿好。王莽从背篓里把砍柴刀拿在手上，小心亦亦地循着狗的叫声，慢慢走过去，冷不防，大黄狗冲出了灌木林，直向他飞扑而来。
第十一章
狗的忠实与坦诚，使得在人和狗之间，能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尤其是时刻关注着主人一举一动的狗狗，虽然言语不通，却能相互理解。
王莽看到大黄狗脸上，并无恐惧的神情，心里便安稳了，知道它没有遇到什么对付不了的大野兽。只是大黄狗的样子很兴奋，很开心，而且，似乎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而开心。大黄狗张开嘴，舌头伸出来了，它跳跃着，做出要让王莽跟随它的姿态。突然，大黄狗又离他而去，冲向树林里面。
其实，王莽很少见到大黄狗这样激动的样子的。他心里嘀咕着；难道是她来了吗？一瞬之间大黄狗就已经见不到的身影了，但是，在树林后面，又却传来它的叫声。它在呼唤他吗？是的，它这样的声音，是在呼唤他。它可能是有了什么特别的发现，要和他分享。王莽便朝它的叫声走去，但没走几步，大黄狗又再冲出来。只是这回，它不是独自一个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果然是她，一位漂亮的年青姑娘。
“原来是你呀。难怪大黄狗这么开心。欢蹦乱跳。原来是你来了。”
王莽高兴地说。
姑娘叫何莲，17岁，她不是他们村的人，是邻村的。但她家的地和王莽家的地，只一河之隔。有一次何莲给在地里干活的父兄送完饭后沿河边散步，无意中走到王莽的野外小书房，他们就这样相识了。久而久之，王莽喜欢她的美丽，而她呢，对王莽竟然跑到河边来念书感到很新奇，两人便好上了。
“只有它觉得高兴，而你并不高兴是吗？”
见到何莲来，大黄狗的确很高兴，一早就冲到她身旁。
“怎么会，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我当然高兴了。一直盼着你能来呢。”
“说瞎话吧。”
何莲故意抬扛地说。
“我不说瞎话的。你看到大黄狗这么高兴，就知道我有多么高兴了。我们心灵相通。可你来了之后，怎么躲在树后面呢？要不是大黄狗在叫，我都不知道你来了。”
“我在看你干什么。”
“我这里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在看书了。”
“我不知道，也许，我是不想打搅你。”
何莲身穿襦裙，腰间戴着一块玉佩，这是王莽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古时实行一夫多妻制，男人在正室之外通常还有娶偏房。这一制度，从理论上说，应是最自然的制度。因为，在自然界中，无论是凶猛的狮子还是吃草的羊，都是一夫多妻的。因此，已婚男子和未婚女子谈恋爱，并不是违背道德的事情。而未婚女子爱上已婚男子，也是很常有的。一夫一妻制以及相关的道德观念，是现代人的。当然，一个男人是否娶多个妻子，这要看各人的经济条件。大多数自由民，由于经济原因，基本上是一夫一妻的，能够娶多个妻子的一般是有可靠生活来源的士大夫阶层和家景殷实的地主、及商人。
“我们到那边去吧。我把刀放回去。”
王莽牵着何莲的手往前走，到石桌子旁坐下。他把刀放回背篓里。
“又是在读《论语》吗？”
何莲望着桌子上打开的书卷，便饶有兴趣地问王莽说。
“《论语》读完了。今天我读的是《礼记》。”
“哦。这又是孔子写的书吗？”
“不是孔子写的。孔子没有写过书呢。”
何莲的天真，总让王莽感到如沐春风一般。
“你看吧，你又在哄我了。那你上次读的《论语》呢？那本书不就是孔子写的了吗？”
何莲以质问似的语气说道。
“那也不是他写的。”
“那也不是他写的吗？你干吗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对孔子赞口不绝呢？真是奇奇怪怪的了。”
“你听说过孔子有弟子三千，七十二贤的话吗？”
王莽问她说。
“我当然听说过了。就是你告诉我听的嘛。”
“《论语》就是《孔子语录》的意思。就是他的学生把他说过的话记录下来，然后编辑而成。虽然不是孔子所写，但记录的，全是孔子的思想。”
“哦。”
何莲轻轻抚摸着大黄狗。大黄狗就伏在她脚边。每当王莽要跟何莲解释书中的道理时，就会伏在她脚边，仿佛自己和何莲一样，也在听王莽说道理。
“这本书也是孔子的学生们写的。不过，书中不以记录孔子的语录为主要内容。而是要对一些事物进行解释。比如，这一段所说：‘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尽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麻丝，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牗户；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为鳢酪。治其麻丝，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从其塑。’”
“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是说，从前的时候，连帝王也没有宫殿房屋居住。人们不会用火，吃的是生果，生肉，喝的是血。没有麻和丝，只能用鸟毛和兽皮做衣服。后来出了圣人，就不同了。圣人教会人们用火，又发明房屋、用麻和丝制成布帛，人们用这些发明出来的东西养生、送死、祭祀鬼神，文明就这样开始了。”
“文明的意思就是从简单到复杂，从自然到人为。就是这意思吗？”
“道理上就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何莲书本的理解力，总有一种令他意外的简洁。而何莲不识字，自己读不了书，所以，她喜欢王莽给讲解书中的道理。
“那堆小石头呢？”
何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你是说在桌子上面的那堆小石头吗？”
“对呀。”
“我扫掉了。”
“扫掉了？”
“扫掉了。”
王莽说。
“哎——。”
何莲叹了一口气。很失望的样子。
“不就是一堆小石头嘛。扫掉有什么可惜？”
“你就没想到是我放在桌子上的吗？”
何莲反问他。
“因为要把书放在桌子上，我就扫掉了。我是想到应该是你放的，瞧，花还在这儿。”
王莽拿起了花。
“你知道你离开家，到长安去了多久吗？”
何莲柔声地问。
“应该是4个月多一点了。”
王莽按着手指头数了一下说。
“是172天。172天。那堆小石头一共有172颗，你数过吗？你没数过就扫掉了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小石头放在桌面上吗？每一颗小石头，代表着你离开这里的一天。你说你不会超过100天就回来的。你说瞎话呢。你有数过那些小石头吗？总共172颗。而你数也没数就全扫掉了。也许，你心里根本就不在乎我的。”
何莲对他的的深情，在王莽心中激起了一股暖流。当初他到长安去照顾大伯，没有预计会呆这么久。他跟何莲告别，告诉她说自己1个月左右的时间就会回来，最晚不会超过3个月的。但没想到这一拖，就4个多月的时间，让她久等了。
“我当然在乎你的。现在我回来了。我不再离开你了。”
王莽捧起何莲的手，轻轻地握着。
“你现在回来了。是呀。可是，这用吗？”
何莲痛苦地说。思念是最让人痛苦的，在等待的时光，不知何时是尽头，永远牵挂着，想念着，不能安定下来。
“你知道吗？你要再晚回来一点，也许，你就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是说，你要离开我吗？”
“是的。离开你。我要离开你。我要永远，永远地离开你。”
“为什么？”
王莽不解地问。不自觉地，用力地，握紧了何莲的手。他盯着她，而何莲，则垂下头。
“我爸要我嫁人了。”
“啊？是吗？”
王莽很吃惊。他似乎从没想过，何莲终有一天是要嫁人的。
“是的。很快。三天后，男家迎亲的人就要来了。”
“哦。是呀。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王莽原先紧握着何莲的那双手，不自觉地，松驰了下来。是的。何莲已经17岁了，将近18岁了，是应该出嫁了。每一个为人父母的人，在自己女儿将近18岁的时候，都必然是要考虑给她找一头合适的婆家的。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你离开后不久。我娘一个在外地生活多年的表妹，回来找到我娘，说有一家道殷实的人家，儿子21岁，长得一表人才的，和我挺般配，要给我介绍。我爹娘听了她的介绍，都觉得挺不错的。”
“哦。”
“一个月之后，那男子在他父母和表姨的陪同下就来下聘礼。见过面，我爹娘觉得很满意，就受了礼。”
“哦。”
“我虽然不喜欢，可是，我能有没有办法呢？到了约定的日子，你没有回来，又没有间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按原来，一个月前我就该出门了。后来，我说我不想这么快就离开家，我想要在家里多呆一些日子。就一天天往后推。已经推了一个月，再过几天，我就该要出嫁了。”
“哦。”
“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没听说过，不知道是在那里的地方。”
何莲的眼眶，湿润了。
王莽心里虽然有娶何莲的打算，但是，还没做好必要的准备。比如，他们家还不那么富裕，现在娶二房并不合适。即便是娶了，于何莲，有她希望中的幸福吗？他们家劳动力本就不够，不可能养吃闲饭的人。她嫁入王家，也是要做工的，恐怕比现在劳累。
“我来找你，是想把这个还给你。”
何莲要把戴在腰间的玉佩取下来。
“我要嫁人了。这个东西也就没用了。我还给你吧。”
但是，很奇怪，不知什么原因，何莲解了几次，玉佩没有解下来，她扯了几下，也没有扯下来。
“这也是天意，既然扯不下来，你就留着吧。”
王莽对何莲说道。
“其实，你心里在乎我的，是吗？”
何莲问。
王莽点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呢？”
何莲又问。
怎么办呢？或许，他应该告诉她说心里话，说要娶她吗？但问题是在什么时候，他能给一个准信吗？现在，他显然是给不出。况且，即使何莲不介意，愿意跟他吃苦。但她许了人，已不是自由身。即使她父母不反对，但是悔婚的话，她家就要蒙受一定的经济损失。这笔损失，他现在也是没有能力支付的。
“我们怎么办呢？”
何莲又再问道。
怎么办呢？是呀。怎么办呢？这事情，应该怎么办呢？他是爱她的，而她对他的爱，甚至是更为强烈的。但是，他现在能对她说什么？告诉他自己会娶她，但不是现在，而是未来的某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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