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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者.纸上红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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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扑在地上,泪染双颊。
  “夫君莫怕,莫怕!君若入黄泉,妾必随君侧!死生不——”
  “不!”他忽得猛扯过她臂膀,狠狠道“孤不会死!孤不会!”
  “孤是大息的王!”
  他眼红成血,死死拽着她,“小桃,你会帮孤对不对?对不对!”
  欲救无从,何处帮起?
  这一生已是落叶浮萍,谁又知最终会沉至哪里?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五指扣在她臂膀,仿佛要一寸寸地,碾碎她魂灵。
  “小桃,别只顾着自个儿,你去帮孤同楚王说说软话!”
  “小桃,你不是很会吹枕边风么?帮帮孤,帮帮孤!”
  “小桃,让他放孤回去!”
  “小桃,小桃……”
  他在絮絮叨叨,她却觉得听不大分明。
  那讲话的人是谁?那话里说的人,又是谁?
  她似乎不认识。
  原来他眼里的她是那样卑劣不堪的矫情女子。
  那世人眼里的她,又是如何?
  红颜祸水。
  祸水红颜。
  “小桃……”
  他哀哀地求她。
  忽然想起当年温润俊雅的少年公子,一挽手,一挥袖,便是清风霁月,修竹风姿。
  那时他论国论世,眼里满是熠熠星光。哪里,又会有此时的悲凉疯狂?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生生扯落他。
  他整个人跌在地上。
  她听见自己问,“夫君,妾身备好鸠酒,最后一段路,共走如何?”
  黄泉空冷。
  却不失为息最体面的归宿。
  “不!”他的声音尖利,“你为何不肯让孤活着!你!你这个妖精祸患!若非你,息又怎会遭此劫难……”
  他后来又说了什么?
  她不晓得了。
  似乎只是静静地站着,听一个陌生的人悲愤咒骂。
  她只是一直在想。
  当年的桃花三月,流水清风。
  无论是景,还是人。
  怕是都找不到了。
  再见楚王时,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方才与她夫君的那一见,转瞬过了千年。
  但,那只是仿佛。
  人还未老,物还依旧。
  他坐在帐中,脊梁笔挺,神色冷硬。见她进来,也不过微微一看。
  她行到他身旁;看见他墨色的长衣垂散在地,看见衣上金色的秀线逶迤成山川图样。
  她深吸一口气。
  千丘百岳,俱压于身。
  想起当年清风明月,芬芳人间。
  那人曾笑,“长情最是桃花。”
  长情,最是桃花。
  偏偏此时,不愿长情。
  偏偏此刻,不可长情。
  她坐至他身旁,道,“妾唤昙。”
  多可笑,长情最是桃花。
  到头来却不过,昙花一现。
  芙蓉暖帐春宵短。
  梦醒时分,却恍惚又入了另一场大梦。
  梦中人,梦里景。
  兜兜转转,寻觅不得。
  褪了息朝的服,披上大楚的袍。她闭了目,由着子砚给她戴上楚的后冠。睁眼看时,铜镜泛黄。
  里头的女子,乌发泼墨,红唇朱砂,面若芙蓉,眼似桃花。
  她用指抹匀双颊胭脂,忽又想起那一场烧了蔡的狼烟烽火,那漫天的灼灼的晚霞,那三月里依稀的桃花。
  红红粉粉,最后一寸寸,凝成了血的模样。她看见镜里的人笑了,勾起了唇,皓齿开合。
  一字一句地同她说。
  “红颜祸水。”
  乱世两国,因她而亡。
  楚国之人,不喜辞令。
  子砚更是个中翘楚。
  他为人冷硬,鲜少说话。偶有笑容,也是不动声色,一晃而过。
  尤其是到了楚,他便更加寡言少语。一举一动,都是王者风姿,瀚海威压。
  诸臣对新迎的楚后,毫无疑义。似乎她只是一个楚国的姑娘,清清白白的良家子。
  进了楚宫,做了楚后。
  当年的山盟海誓,果然是这天底下,第一等的笑话。
  而子砚待她,不可谓好,也不可谓不好。他没有蜜语甜言,却又夜夜前来。他不赐珠宝不赏华服,却常派了舞姬来与她解闷,找了名门闺秀教她楚地习俗。
  楚地女子,果真风姿不俗。
  少了江南儿女的温软可爱,却多了辽阔楚空的豪爽大气。
  她们扯着她笑闹,用佩刀切肉,用大碗喝酒。她们同她说,“天底下的女儿,都是鹰的女儿,天地那么大,乐子那么多!哪有闷闷不快的道理?”
  楚人信奉鹰,他们觉得,王便是这天空的帝君,是这长空的鹰。他们便是鹰的儿女。
  她听的新奇,睁圆了眼。
  她们便嘻嘻地笑,有个高个儿凑过来咬着她耳朵道,“王身旁有个侍卫,是何家的儿郎,可比草原上的狼还矫健呢!”
  另一个呸了一声,把她扯了过来,“见一个爱一个!你自己淌这浑水就够了!何必扯了我们王后一道!”
  高个儿又笑,“我看你是不服气,那儿郎可是不要你的!”
  “呸呸呸!”另一个一转身,就去挠她,“叫你多嘴!我看上谁哪里用得着你们管!”
  “那是,不过你看上了,就去抢呗。”
  其他姑娘笑嘻嘻地看她们闹成一团。楚地的长空,楚地的风采,楚地的儿女。她睁着眼睛看,夏日的长风灼热烫人,卷动一树沙沙作响的叶。
  夜里,子砚又来寻她。
  她坐于榻旁,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三千青丝散落,铺就成墨色锦缎。
  他伸手来揽她,她却忽然避开,跪于地上,伏首,沉沉道。
  “陛下,妾身有一事相求。”
  他眉梢一跳,眼中极快地划过一抹亮色,她却因俯身垂眸,错过了这一丝藏匿至深的欢欣。
  “何事?”
  她伏得更低,“求陛下,放了息王。”
  她对他的第一次和颜悦色,开口相求,为的。
  是息王。
  是什么昙花一现,然后霎那间归于虚无?
  他的瞳一寸寸地结上冰霜,语气却染着戏虐,“怎么,我当你已经快忘了这回事了。”
  为何又偏偏提起?
  她深吸气道,“求陛下,此等大恩,妾身愿永生永世,结草相报。”
  他静静坐着,她亦不动声色地跪着。
  事后想想,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地老天荒?
  近日来与楚国女子的相处,算是让她明白了。江南水乡的温婉,中原诸国的客套,对楚,都不适用。
  他们是草原的狼,是长空的鹰,是热辣辣的炎夏。
  他们不稀罕施舍来的东西,不稀罕别人的怜悯。他们看上的东西,看上的人,就去抢,去要,去争夺。
  那么,她又何必矫情?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等他心好地放了息王?
  她所要的,不过是保全她曾经的夫君,保全那一场烂漫桃花——哪怕现在已是群芳凋落,花碎成泥。
  下巴忽然被勾起,她扬起头,看见那人深色的长衣,漆黑的眸。
  “好,孤允了你。”
  她心中一喜,果然!求楚人的事,必定要按楚人的路子来!
  何时太天真,何处太无情。她那时总没有留意,他只是想让她顺意,让息王不如意。
  但只要你要,只要。
  我有。
  倾尽人世,我必全部给你。
  如她所愿。
  子砚放了息王,他带着她,让她亲眼见着那人离开。
  已经是盛夏时节,炎夏的阳光抹得那人一脸汗渍。
  她梳着楚的发髻,穿着楚的后服,看息王被护送着离开。
  那人走了,一步步,仿佛带走了一整个春的芳华。
  她咬唇,眼眶酸涩,却忽的被一双臂揽入怀中。
  他未说话,她亦不开口。
  他只是搂着她,哪怕她现在仍对他心存罅隙,但看起来,却像要一起长长久久。
  是啊,这世上有那么多事,看起来都会天长地久。
  

  ☆、空悲切。离歌

  息王走后,她头疼的厉害,饭也吃不下。
  几乎一顿顿地吃,一顿顿地吐。
  侍女忍不住报告上去。
  初始以为是暑气太过,她吃不住。他便拨了大块大块的冰予她,又叫上太医来诊脉,开方子。
  太医来时,他已下了早朝,看她睡觉。
  她近日嗜睡的很,整个人恹恹的。直睡到他来还未起。婢子们都没想到楚王下朝竟来了这里,惊得跪了一地。
  有一个想去推她醒来,却被他制止了。
  她又睡了很久,他便于一旁看着。
  一直看到太医过来。
  于是太医也只好在一旁一同等着。
  她一觉睡到午时,眼看再睡就吃不成午饭了,他才轻声叫她起来。
  很轻的声音,柔软得不像个帝王。
  她听不分明,却也懵懵懂懂醒来,给太医把脉。
  太医诊脉,许久,犹豫道,“陛下,这是,喜脉。”
  众人一愣。
  他眼中一瞬间迸出万丈光辉,真的是万丈光辉,仿佛荼靡花开般的喜悦,浓烈到近乎实化。
  可是太医又说,“四个月的喜脉。”
  她向来身量纤细,临了四月却并不显怀。所以一时还真没注意。
  加上她历来月事不准,近来又担心受怕,大起大落,她也忘了留意自己的癸水。导致太医一诊,居然是四个月的喜脉。
  四月。
  她还未惊喜,心中便一个咯噔。
  四月之前,还是春日将尽,夏未到来之际。那时,息刚灭,楚王刚把她纳入帐中!
  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
  她一瞬间恐惧到极点,四周的婢子们也意识到什么,呼啦啦跪了一地。
  太医一吓,本就抖得不行,此刻也猛的跪伏在地上。
  楚子砚站在那里,身旁俱是跪得贴地的人。
  他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她只觉得他目光寒冰一样,一寸寸冻住她的肌肤,血肉,骨髓。
  从外到里,动弹不得。
  “陛——下——”
  她脸色白若金纸,词句于牙齿中挤出,几不可闻。
  太医颤颤巍巍开口道,“陛下,皇,皇家也是——”
  他抬手,止住太医的话。
  夏日正午的风应是躁热不安的,吹在室内,却分明刺骨凛冽。吹得她冷汗一阵阵的渗出来,冰凌一般扎在身上。
  不同于太医的怀疑,他与她都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世人都说楚王为了美色,下手灭掉一国。当晚就囚了息王,强要了息后。
  可她与他都明白,他并未强迫她,一直到了楚,封了她后位,他才与她有了夫妻之实。
  这个孩子,是息王的。
  子砚忽然叹了口气,道,“太医许是诊错了,想必是两个月吧。再看看。”
  太医连忙又握住她腕子。
  他手指抖得厉害,她腕上又一层粘腻的汗,他几乎握不到脉。
  又是许久,太医颤道“无错…实在是——”
  “两月。”
  他打断太医,眸色沉沉,看不分明。
  他又重复一遍,“两月。”
  太医这下明白,慌忙点头,“是卑职方才弄错了,两月!正是两月!”
  他侧头看向一旁跪着的婢子们,语气蓦得柔和起来,“别跪着了,这可是大喜事。”
  说罢,他坐在她塌上,揽她入怀,笑道,“这都是你身旁的人,也没必要羞恼。再说那时你家国刚丧,强要了你是我的错,不怪你。”
  他声音不大,却也够房里人听清楚。一旁的婢子们松了一口气,脸上顿时也挂起笑来。
  原来如此啊。
  太医这下也不怕了,这可是楚王长子,天大的喜事啊!
  “恭贺陛下!”太医道,“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当好生照料。臣这就去给开安胎的方子。”
  听到恭贺二字,他的手一下握紧,几乎嵌入她臂膀,她却埋在他怀中,动也不动。
  “嗯。”他说,“全都下去吧。”
  众人退下。
  她的泪水已打湿他衣襟,他拉开她,抹去她脸上的泪,问,“这个孩子,你是想留,还是不留。”
  她沉默,而后缓缓道,“留。”
  他一窒,睁着眼看她,深吸口气,再次拥她入怀。
  恶狠狠的,几乎让要把她勒死。
  他在她耳畔低语,“若当初,孤不顾你意愿强要了你,该多好!”
  那孤是不是还可以猜这孩子是孤的。
  那孤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
  他那一刹那,脑里曾转过多少念头,他想过要给那孩子多少东西,他想过要把万千珍宝,浩瀚大楚,全部给他。
  他母亲不要的宠爱,不在乎的关切,他不介意全部给他。都给他。
  可云端到九渊,原来不过是太医一句话。
  他松开手,扶着她,道,“把眼泪擦擦,孤过会儿让小婢帮你略微收拾下起来,去用膳。”
  他抚着她的背,问,“害喜害得那样厉害,饿了吧。”
  声音依旧沉沉的,她却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她觉得心口很暖。
  暖得像外面的骄阳。
  有点烫了。
  

  ☆、空悲切。暖春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她底子虽不差,太医御膳房又好好的养着,却也经不住之前那几月的亡国之悲,落下病根。
  孩子出来得艰难了些。
  是个男孩儿。
  她汗湿了一脸,抬起头,看了孩子一下,便昏死过去。
  这一昏沉,再醒来时,已第二日午后。
  冬日的雪铺了厚厚一层,薄凉的阳光洒落下来,染的得窗框一片金芒。
  她刚醒来,便看见他立在一旁,神色凝重。
  严冬腊月,数九时节。
  他同她说,那孩子福薄,虽然生下了,可到底没挨得过夜。
  房里的炭火烧的旺,噼里啪啦脆响。
  她愣愣地盯着他。
  耳畔似乎还在有人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唱得嗡嗡作响。
  可那不成调的曲子,唱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就像是三月暖春遗留下的一场幻梦,终究是,碎在了大楚的寒风中。
  孩子没后她一场大病,鬼门关里反复过,生生被拉了回来。却到底清瘦至极,不复往昔的少女仪容,娇憨可人。
  又是一年暖春,她懒懒伏在窗旁。黛眉未画,胭脂不擦,三千青丝泼墨而下。
  窗外正是好时节,草色青葱,百花芬芳。
  偶有鸟雀掠过,低语叽喳。
  他下朝来寻她,也不说话,就在旁坐着。
  跟着的小侍抬了奏折来,他便一本本的看。
  三月草长,一度春秋。
  她侧头看他,那人拧着眉,直着背,行笔挥毫,皆为铁血。
  鬼迷心窍。
  她忽然离了窗,卧在他膝上。
  枕着的腿瞬时僵了,翻阅奏折之声顿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问,“怎么?”
  她闷闷,“乏了。”
  他又是许久不言,只招了婢子抱团被子,盖她身上,道,“那便睡吧。”
  其实床榻就在不远的内室。
  他却仿佛忘了。
  真奇怪,她那时,也忘了。
  岁月安稳,不见桃花。
  大楚在逐步扩张,蚕食中原。
  他日益忙碌,难见空闲。
  春华渐去,夏炎初现。
  荼靡尽了,绿茵葱茏。
  太医日日前来,开方抓药调理她身子。
  一日,太医例行问脉,忽的一愣。
  她侧头,尚未发问。
  那太医便跪在地下,高声恭贺,“娘娘,您这是有喜了!”
  她怔住。
  宫人皆喜。
  楚宫沸腾。
  他接到消息后,在御书房愣了好半晌。
  喜悦像除夕的焰火,在他脑海里无声的绽放。
  来议事的臣子不明所以,却见他猛地丢下折子,大笑道。
  “孤要做爹了!”
  一面笑,一面飞驰出去。
  身后的小侍们跟不大上,急的直喊陛下。
  离御书房,过御花园,进寝殿。
  寻见她。
  她卧在榻上,惊而不语。
  他草草奔来,顾而忘言。
  他直愣愣地瞧她,瞧她的眼,她的眉,她的青丝泼墨,她的姿容若画。
  然后,她笑了。
  唇角浅浅一勾,直叫整个大楚。
  群花失色。
  楚空的风总是潇潇。
  她却宛若陷入一场大梦,又或者踩进糖水。腹里这个孩子。
  不真切。
  不真切。
  夜里无数次梦回惊醒,子砚就睡身旁,发蜿蜒成溪。
  他闭上的眉目敛了冷硬,只脊背依旧笔挺。那双握笔握刀握天下的手,虚虚扶在她腹处。
  小心翼翼。
  她忽就有几分想笑了。
  可扯了嘴角,又不知从何笑起。
  闭了眼,不动声色地靠近他些。
  近一些。
  再近一些。
  然后继续睡。
  懵懵懂懂间想起以往娘亲同她说,她出生时,分明到了荼靡,可院里却桃花骤绽。
  那一日,花是浅粉,草是淡青。
  柔风拂过,落花并飞草萦萦绕绕,像是三界的稚嫩颜色都聚集于此。
  好一派早春柔情。
  家人大惊,为这异象求了一卦。
  卦批得怪异,不明不白。
  她原先听娘亲提到,并不大信。
  可此刻她睡着,却隐隐约约又想着那卦来。
  “命若此春,处处来迟。”
  楚地的长空浩浩渺渺,时日过得飞快。
  她诞下麟儿,取名为济。
  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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