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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勒瑰恩十五篇跨次元旅行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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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人从不试着问我的事,或我从哪里来。他们完全没有这种好奇心。他们善良、有耐心、慷慨,给我食物,给我地方住,让我跟他们一起工作,但对我不感兴趣——也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他们只关心每天要做的事:园艺,烹饪,制作珠宝,书写,对话。但他们只跟彼此对话。

跟其他所有人一样,我觉得他们的语言实在太困难,难到他们八成觉得我智障的地步。我试着用一般「字词互换」的方式来学习——你拍拍自己胸口,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疑问地看着对方——你拿起一片叶子,说「叶子」,然后期待地看着对方……但他们就是不回应,连小孩子都一样。

就我能分辨的程度,纳莫人没有名字。他们相互的称谓是变换无穷的词组,似乎表示永久及暂时的关系,包括血缘亲疏、责任与依赖、附带的地位、千百种社会与情绪的关连。我可以指着自己说「劳尔」,但这能表示什么关系?

我怀疑我的语言在他们听来只是白痴发出的噪音。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其他生物会说话。没有任何其他生物有感知能力,更遑论智慧。他们的世界只有一种语言。他们承认我是人类,但是是有瑕疵的人类。我不会讲话。我没有办法做出连结。

我手边有一本美国某保育组织发行的杂志,是先前带去机场读的。有一天我拿出杂志,给对话小组看。他们没问文章内容,只是随便看看,我相信他们一定不觉得那是书面文字——只不过二十几个黑色字母,不停重复,排成直线——一点也不像他们那些盘旋和羊齿叶般相互交缠盘迭的美妙模式。但他们倒是看了图片。那本杂志里满是动物的彩色照片,濒临绝种的物种——珊瑚礁和热带鱼,佛罗里达山狮,海牛,加州秃鹫。杂志在村里传阅,其他村子的人来拜访、聊天、以物易物时也会要求看。

巡回教师来时,他们把杂志拿给她看,她问了我关于照片的事,这也是纳莫人绝无仅有尝试问我问题的一次。我想她问的是这些人是谁?

你知道,他们的世界没有动物,只有他们自己,还有无害的小型蜜蜂和苍蝇,负责给植物授粉或分解死物。所有的植物都是可以吃的。这里的草是一种有营养的谷物。树有五种,都会结水果或坚果。一种常绿乔木,用作木材,也会结可吃的坚果。灌木只有到处可见的一种,会长出棉花似的纤维,可以用来纺织,根部可以吃,叶子还能泡茶。除了必需的细菌之外,这个世界的动植物只有二三十种,全部(包括细菌在内)都是「有用」而「无害」的——对人类而言。

那里的生命是工程的产品,是经过设计的。果然是乌托邦。人类需要的东西都有,不需要的东西就没有。山狮,秃鹫,海牛——谁需要它们啊?

罗尔南的《次元指南》说纳莫人是「伟大古文明的退化后代」,但情况正好相反。在他们的次元,退化的是生命之网。那里的生命本来一如我们这个世界,像一幅广袤、丰富、复杂之至的织锦绣帷,但那个「伟大古文明」却把它变成了可怜兮兮的一小片。

我确信这可怕的贫瘠发生在那片遗迹的年代。他们的祖先靠着先进的科技,本着最良善的出发点,把他们洗劫得一干二净。那些祖先说,我们的世界充满各式各样疾病、敌人、废物和危险——敌意的微生物和病毒感染我们;有毒的杂草四处丛生,我们却只能挨饿;无用的动物身上有传染病和毒性,还跟我们竞争空气、食物和水。这个世界太艰苦了,不适合人居,不适合孩童,他们说,但我们知道怎么把它变得轻松。

于是他们就这么做了,除去了一切没有用的东西。他们把一个繁复的巨大模式简化到不能再简化的地步。这里是个育幼室,对小孩很安全;是个主题乐园,人们只须享受,其他什么都没得做。

但纳莫人比祖先棋高一着,至少部分如此。他们把这个模式又变回无比复杂、无尽丰富,而且没有任何理性的用途。他们用文字做到这一点。

他们没有任何图像艺术,只用美丽的书法装饰他们制作的陶器及任何其他物品。他们模仿这个世界的唯一方式就是透过语言文字,亦即让文字相互发生关系,发展出充满繁殖力的、不断改变的复杂性,形成以往从不曾存在的形状和模式,这些美丽的形式只短暂存在,然后就被其他形式取代。语言就是他们不停繁衍的富饶生态环境。诗就是他们所有的丛林,所有的荒野。

我先前提过,我杂志里的照片让他们很感兴趣,他们凝视那些动物照片的眼神,在我看来带着无法理解的惆怅。我一边指着写在旁边的名字,一边说给他们听,他们便会跟着覆述:山——是。图——就。海——妞。

他们自始至终只聆听过我语言的这些词,认出其中含有意义。

我想他们对这些词的了解,大概跟我学到的他们语言的那些音节不相上下:所知很少,而且八成完全错误。

我常在村子附近的古代遗址一带漫步,有次发现一道墙,由于某个村子拿这里的石块当建材,才使这道墙暴露出来。墙上有一幅浮雕,因岁月久远而磨损模糊,但细看之下图案仍依稀可辨:列队行进的人,行列中还有其他生物,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绝对走动物。有些有四条腿,有一只还有一双巨大的角或翅膀。这些可能是真的动物,也可能是想象的动物,或者动物神祇的形象。我试着问教师,但她只说:「奈,奈。」

建筑

蒙托马斯·阿塔尔惠允,以下内容摘自其未出版著作《廓夸、瑞希克及杰革游记》。

廓夸次元颇不寻常,因为那里有两种具有理性——或者多少算具有理性——的物种。

达廓族是身材矮壮、肤色偏绿的人形生物,阿夸族则比达廓族高一点、绿一点。两族虽然源自同一种类人猿祖先,但无法跨族生育繁衍。

大约四千多年前,达廓族发生了《次元百科》所称的EEPT:人口及科技皆爆炸性扩张(explosive expansion of population and technology)的时期。

在那之前,这两个物种鲜少接触。阿夸族住在南大洲,达廓族住在北半球。达廓族人口暴增,占据了北半球的三块大陆,然后往南扩张,征服世界的同时也顺便征服阿夸族。

达廓族试图用阿夸族当奴隶,负责家务或工厂劳务,但失败了。阿夸族虽然没有侵略性,但似乎不接受别人的命令。在EEPT高峰期,扩张最快的几个达廓族国家采取的政策是,以进步之名大肆屠杀「原始」而「不受教」的阿夸族。在赤道地区落脚的屯垦者把剩余的阿夸族继续往南逼赶,赶进沙漠和遍布浓密节茎植物丛、勉强可堪居住的海岸地带。

在达廓族的EEPT时期之中及之后,廓夸的所有物种都深受其害——除了几种害虫和无敌又无动于衷的细菌。最后那段生态大灾难时期,达廓族的人口四十年内减少了四十亿,不过这个物种还是存活下来,生活的规模不大,数目大为减少,对生存比对统治感兴趣。

至于阿夸族,在那星球生命网络迅速破坏及最后毁灭之中,存活下来的数目八成很少,可能仅有几百人。

祖先的基因来源有限,或许可以解释阿夸族某些特征何以几乎人人都有,但这些倾向在文化上的表现也那么一致,就无法解释了。关于浩劫之前的他们,我们所知甚少,但据称拒绝接受达廓族命令的这一点,显示他们当时已经在进行自己的工作。

现在达廓族约有两百万人,大多住在南大洲和西北大洲沿岸,组成小城市、城镇和农庄,务农及从商;他们的科技有效率但规模不大,同时受限于这个世界耗竭的资源及严格的宗教戒律。

阿夸族大约有一万五千到两万人,全住在南大洲,以采集和渔业为生,也有一点有限的、临时的农业。物种大灭绝后,他们唯一幸存的家畜是獛,那是一种聪明的生物,祖先是集体狩猎的肉食动物。以前有动物可猎的时候,阿夸人带獛去打猎;浩劫过后,他们现在养獛来驮或拉一些轻型物品,或用来作伴,年月不好的时候也会宰杀来吃。

阿夸族的村子是移动式。打从开天辟地以来,他们的房舍就是以轻便的棍杆搭成骨架,再罩上布料,形成圆顶帐棚,易于搭建、拆除、搬运。他们的生活极为依赖一种节茎植物,那植物四处生长在沼泽般的沙漠湖泊岸边,以及南大洲赤道地区沿岸。他们采摘新苗当食物,用纤维纺线织布,用茎制作绳子、篮子和工具。把一个地区的这种植物耗用殆尽之后,他们便收起帐棚全村迁移。植物的根仍在,几年内便会重新长成。

自从几千年前被达廓族赶进沙漠和节茎植物遍布的海岸以来,阿夸族大多一直住在那里。然而有些人也来到达廓族城镇外,做一点以物易物和顺手牵羊。达廓族跟他们交易,换取他们耐用的帆布和篮子,对他们的偷窃行为也容忍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事实上,达廓族对阿夸族的态度很难定义。其中部分是戒慎;部分是某种不自在,但并非怀疑或不信任;还有部分是一种戒备,但令人惊讶的是并不到敌意或轻蔑的程度,甚至可能有点求和意味。

至于阿夸族对达廓族是什么想法,就更难说了。两族沟通用的是一种混合彼此语言一些元素的洋泾滨或黑话,但似乎没有人学过对方的语言。这两个种族似乎安于不建立任何关系地共存。除了在达廓族南方屯垦区边缘偶尔发生略带摩擦的接触之外,他们跟彼此毫无关连——此外还有一种非常奇怪而有限的合作,我只能说跟阿夸族的特有执着有关。

「特有执着」这个词让我觉得很别扭,但「文化本能」更糟。

大约两岁半到三岁之间,阿夸族的小孩就开始建造。他们青铜绿的小手只要拿到任何可能充当基石或砖头的东西,都会堆起来盖「房子」。阿夸族用同样的词指称这些小小建筑物和他们所住的杆子加帆布搭成的脆弱圆顶帐棚,但两者毫不相似,只除了都有屋顶、有门。小孩盖的「房子」为长方形,平屋顶,总是用结实沉重的材料搭建。这些房子并非模仿达廓族的房子,或者只能说略有相似之处,因为这些小孩大多从没去过达廓城镇,也从没见过达廓建筑。

很难相信是互相模仿造成如此无条件的统一,盖出来的东西永远如出一辙;但若说这种建造风格跟昆虫的本能一样与生俱来,就更难相信了。

随着年纪渐长、技术变好,小孩盖出更大的建筑,尽管高度依然不超过膝盖,但是通道、庭院一应俱全,有时还有塔楼。许多小孩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找石头、做泥砖、盖「房子」。他们不会在建筑里摆上玩具人或玩具动物,也不会讲关于这些房子的故事,只是埋头建造,显然从中获得乐趣与满足。到了六七岁,有些小孩逐渐不再玩建造游戏,但其他小孩还是一起继续努力,通常在感兴趣的大人的督导下,盖出相当复杂的「房子」,不过仍未大到能容任何人进住,小孩也不会在里面玩。

全村人收拾家当,迁往下一个聚集地或节茎植物丛生处时,小孩也把这些建筑抛在身后,一点也不显得难过。一旦在新地方安顿好,他们又开始建造,常把前一代小孩留在当地的「房子」的石头拆来用。受欢迎的聚集地会有几十或几百座建工扎实的迷你废墟,住在里面的只有沼泽地的细长腿「基叩多」或类似老鼠的小型沙漠生物「希齐基」。

阿夸族被达廓族征服之前所居住的地区,从不曾发现这种迷你废墟。显然,被征服之前,或者浩劫之前,他们的建造特性没有这么强烈,或者根本不存在。

举行过青少年礼之后,有些直到青春期都还在盖「房子」的年轻人便会进行第一趟采石之旅。

采石之旅每年一次从阿夸族的领地出发,整趟行程需时两三年,之后旅人便回到原生村落定居五六年。有些阿夸人从不进行采石之旅,有些人会去一次,还有些人一辈子会去好几次或许多次。

采石之旅的路线是前往东北大洲黎昆的海岸,然后回到梅迪洛,后者是南大洲内陆一片多岩石的高原,离最南边的节茎植物丛生处很远。

阿夸族的采石旅人春季出发,从各自的村落走陆路或划节茎植物搭成的小筏,来到西岸接近赤道的小港加特班集合。那里有一批节茎植物加帆布搭造的帆船在等他们,船上的水手和领航员都是南大洲的达廓族。他们是专业水手,大多捕鱼为生,有些人几十年来每年都「搭载旅人」。阿夸旅人没有任何报酬可以付给他们,身上只带着一路要吃的口粮,此外两袖清风。在黎昆停留期间,这些达廓水手会在附近的富饶水域捕鱼、做成咸鱼,这样一来他们跑这一趟就有利可图。但若非搭载采石旅人,平常他们从不去黎昆附近的海域捕鱼。

这趟航程需时好几周。北上的航程很危险,年初就得出发,载运岩石的回程才能赶上最合适最有利的季节。在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不时会有几艘船甚至整批船队碰上激烈的热带风暴,就此一去不回。

一抵达黎昆多岩的海岸,阿夸人便开始工作。在资深采石旅人指挥下,新手搭起圆顶帐棚,放好寥寥无几的口粮,拿起上一批人留下的工具,爬过陡峭的绿色山崖前往采石场。

黎昆石是一种泛绿、有光泽、质地细致的石材,容易沿横断面解理,所以可以锯成石块,或劈成石板或小砖块,甚至可以削成半透明的薄片。尽管这种石材算是相当轻,但它仍是石头,一艘十公尺长的帆船载不了多少,因此采石旅人十分仔细估算开采量。他们在黎昆把石头大致锯成块状,甚至会做一些细部裁切,尽量去除多余石材,以免浪费船只空间。他们工作速度很快,因为想在夏至前后的风平浪静时期启程回家。工作完成后,他们在悬崖的一处高杆升起旗子向达廓船队示意,接下来几天船只便会陆续抵达。他们把石材搬上船,放在一桶桶腌咸鱼底下,然后启程南返。

船只停靠一些达廓港口(通常是水手的家乡),把船上的鱼拿下来卖;之后船队便全体沿着海岸继续航行几百公里,来到卡兹特,那是炎热沼泽区一处长而浅的港湾,位在节茎植物地带以南。抵达后,水手帮阿夸人把石材搬下船,但这一段航程他们无利可图。

我问过一个曾多次「搭载旅人」的船长,她和她的水手为什么愿意送阿夸采石旅人到卡兹特,她只是耸耸肩。「这是协议的一部分。」她说,显然对这一点没多想过。稍加思索后,她又说:「要把那些石头拖过沼泽、弄进内陆,一定累得够呛。」

达廓人的船还没开出港湾,阿夸人已经开始把石材搬上前一趟旅人留在加兹特码头的平板推车。

然后他们套上索具,自己拉着这些拖车往内陆走五百公里,爬上海拔三千公尺的高原。≮我们备用网址:。。 ≯

他们一天最多走三四公里,天没黑就扎营,各自四散,去采集食物、设陷阱捕捉希齐基,因为这时他们带的口粮已经不够了。前往目的地的蜿蜒路径有好几条,拖车队沿着最久没人走过的那条路前进,这样沿途猎捕采集的食物才会比较多。

航行海上和停留黎昆期间,采石旅人的情绪通常倾向肃穆而紧绷:他们不是水手,而采石场的工作辛苦操劳。肩上套着索具拉车当然也不是轻松的活儿,但他们一路高高兴兴,边拉车边谈笑,分享食物,围坐在营火旁聊天,就像任何一群心甘情愿进行一项需要合力完成的辛苦工作的人。

他们讨论该走哪条路,讨论修轮胎的技术,但我跟他们同行时,从没听他们谈过这么做的抽象意义是什么,或者这趟旅行的目的为何。

不管走哪条路,最后都得爬上高原边缘的山崖。等到终于克服最后一段可怕的陡坡,爬上平地之后,采石旅人停下脚步,凝望东南方。一辆接一辆,载着风尘仆仆石材的长扁推车好不容易翻越高原边缘,停了下来,拉车的人身披套索,沉默地凝视着那栋「建筑」。

支离破碎的生态系统经过几百年的缓慢恢复之后,开始有足够数量的阿夸人有足够食物可吃,因而有足够的精力从事采集和储存食物之外的事。于是,在生存依然并不保险的彼时,他们开始了采石之旅。

他们人那么少,在那么难以生存的世界,大气层损毁,遭毒害污染的海洋里巨大生命循环尚未重建,陆地充满骨骸、鬼魂、废墟、枯林、盐漠、沙漠、化学废弃物荒地——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想到进行这种任务?他们怎么知道黎昆有他们要的岩石?当初他们是否曾自己设法渡海,不靠达廓族的船只和导航者?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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