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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勒瑰恩十五篇跨次元旅行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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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女性的死因通常是遭到凶狠殴打,或分娩时难产。女性不眠者鲜少活到三十岁,男性如果熬过二十岁前后那段、几乎整天都在打斗的高危险时期,则能活得比较久。醒岛上活得最久的居民是FB…204,研究员昵称她为「菲比」,享年七十一。菲比十四岁生下一个孩子,之后显然就失去生育能力。她从不拒绝男性的性要求,因此很少被打。她生性害羞,非常懒惰,鲜少出现在海滩上,就算出现了,也是捡起食物就退回树林里。

目前的家长是个须发发灰的男性,五十六岁的MTT…311,肌肉发达,身材结实。他泰半待在沙滩上晒太阳,夜里则在内陆的森林游荡不停。有时他会用手挖洞和沟,或用石头堆起水坝挡住溪水,不过显然只是因为觉得这么做很好玩,因为那些水坝毫无用途,他也从不会把水坝盖得足以防水、改变溪水流向。一名年轻女性几乎每夜都会花一段时间把撕碎的树皮和树叶堆成一迭一迭,像巨大的鸟巢,但从不用来做什么。好几名女性会在倒下的树干里找蚂蚁或蛴螬,一只一只吃掉。这些是研究者观察到仅有的有目的行为,其他都只是生理需求的即时满足。

尽管他们极度肮脏,女性老得很快,但不眠者年轻时大多很好看。所有观察者都提及他们的表情,将其描述为淡然、安详、超自然的平静。日前出版了一本关于不眠者的书,书名就叫《快乐的人》——后面再加上欧瑞齐语中相当于我们问号的东西。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

欧瑞齐的思想家依旧持续争论不眠者的问题。如果没意识到自己快乐,那么还算不算快乐?意识是什么?意识真如我们认为的这么有益吗?晒太阳的蜥蜴和哲学家,何者过得比较好?在哪种方面比较好,原因又何在?蜥蜴存在的历史比哲学家久多了。蜥蜴不洗澡,不埋葬死者,也不进行科学实验。古往今来蜥蜴的数量远超过哲学家。那么,蜥蜴是不是比哲学家成功的物种?上帝爱蜥蜴是否胜过爱哲学家?

不管你对这些问题怎么想,观察不眠者(或观察蜥蜴)似乎都显示,要过着有知觉的、心满意足的生活,意识并不是必需条件。事实上,如果推到人类能及的极限,意识反而可能阻碍真正的心满意足,就像一只蛀虫钻在快乐这颗苹果里。对存在的意识是否干扰了存在本身——是否扭曲、扼杀、拖累了它?每个次元的每种神秘主义教派,似乎都追求逃离意识。如果涅盘是心智从自我中解脱,得以重新与身体合一,跟身体一同与世界或神纯粹合一,那么不眠者难道不是已经达到了涅盘?

意识的代价确实很高。这个价码,显然就是我们人生中那三分之一又盲、又聋、又哑、又无助、又无脑的时光——睡觉的时候。

然而,我们会做梦。

努拉普的〈醒岛〉一诗,描述不眠者一生都活在「一个充满梦的梦里……」

梦见水总是流过沙洲旁

梦见身体相遇,像深锁的花朵开放,

梦见眼睛永远敞向星星与太阳……

这首诗很动人,也提供了极少数对不眠者的正面观点。但海布里梭的科学家——尽管他们可能希望自己可以同意诗人的说法,以减轻集体的良心不安——证实,不眠者不会也不能做梦。

一如在我们这个次元,只有某些动物,包括鸟、狗、猫、马、猿猴及人类,会定期进入那种奇怪且高度特定的脑——身状况,称为睡眠。一旦进入睡眠,也只有在睡眠,其中一些动物才会进入更奇怪的状态或活动,其特性是高度特定的脑波形式和频率,称为做梦。

不眠者缺乏这些存在状态。他们的大脑不会这么做。他们就像爬虫类,冷却进入迟缓状态,但并不睡觉。

海布里梭哲学家托哈德进一步阐述了个中吊诡:要身为自己,你也必须身为无物。要知道自己,你必须能够什么都不知道。不眠者持续且即时地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空档,没有自我存在的空间。他们没有梦,所以不讲故事,也所以不需要语言。没有语言,也就没有谎言。于是他们没有未来。他们活在此地、此时,完全接触一切。他们活在纯粹的事实里。但他们无法活在真实里,因为,哲学家说,通往真实的路径必先穿过谎言与梦境。

纳莫语

纳莫的「乌托邦花园」以绝对安全闻名,也实至名归——「最适合儿童与老人的理想次元」。少数到来的访客,包括儿童与老人,通常都觉得那里非常无趣,尽快离开。

那里的景色千篇一律——山丘,原野,公园,树林,村庄:富饶,漂亮,没有季节变化,单调。有人耕作的土地和野地看起来一模一样。植物种类很少,都有用途,可以当作食物或柴薪或织品。动物则只有细菌、海里某些类似水母的东西、两种有用的昆虫,以及纳莫人。

他们态度都很和悦,但至今没有人成功跟他们交谈过。

尽管他们的单音节语言听起来悠扬悦耳,翻译器却很难翻译,连进行最简单的对话都有问题。

检视他们的书写语言,可以点出部分问题所在。纳莫语的书写系统以音节为本:该语言有好几千个字,每个字代表一个音节。每个音节都是一个词,但这个词没有固定、特定的词义,只有若干可能的意思,要靠前面或后面或邻近的其他音节来决定。纳莫语的词没有外延,而是各种可能内包的核心,而这些内包则由上下文脉络来启动或创造。因此纳莫语无法编辞典,除非可能的语句的数目是有限的。

纳莫语写成的文本不是线状(不管是横线或直线),而是放射状,往四面八方延伸,像树枝或正在形成的水晶;第一个或放在中间的词,到文本完成时,可能已不是那段话的中心或开始。这种多方向的复杂性在文学文本中发挥得淋漓尽致,看起来就像迷宫、玫瑰、朝鲜蓟、向日葵、碎形模式。

不管说哪种语言,开口前,我们可以选择使用的字词几乎是无限的。一个,那个,他们,虽然,有,然后,为了,水牛,无知,既然,温妮慕卡,在,它,当……庞大的英文词汇中,任何一个词都可以开始一个英文句子。我们说出或写下句子时,每一个词都会影响接下来那个词的选择——取决于它的句法功能:是名词、动词、或形容词等等,如果是代名词,要看它的人称和单复数,如果是动词,要看它的时态和单复数,如此这般。句子继续下去,选择范围也愈来愈窄,最后一个词很有可能就是我们唯一能用的词。(以下这例子虽然只是一个词组而非句子,但非常能说明这一点:to be or not to——)

至于纳莫语,似乎不只字词的选择——名词或动词、时态、人称等等——会受到同一个句子里(如果纳莫语确实有句子的话)前面或可能出现在后面的字词影响,就连每一个词的意思也会因此改变。因此,接收到仅仅几个音节后,翻译器就开始产生一大堆可能的其他意义,然后句法和内包的各种可能性迅速愈变愈多,使机器无法负荷,自动关机。

有人尝试过翻译书面纳莫语,但结果不是毫无意义,就是南辕北辙到可笑的地步。比方说,对同一句九个音节的文字,我见过四种不同的翻译:

「所有在此空间者皆应视为朋友,天下所有生灵亦然。」

「如果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要小心,因为若你带着恨意进门,屋顶可能会垮下砸在你身上。」

「每扇门的一侧皆是神秘。谨慎是无用的。友谊和敌意在永恒的注视下都毫无意义。」

「大胆进来吧,陌生人,你受到欢迎。快坐下吧。」

这句子的文字写起来很像一颗前端发亮的彗星,常在门上、盒盖上、书的封面上看到。

纳莫人因为只能吃素,所以个个擅长种花莳草。他们的艺术包括烹饪、珠宝、诗篇。每个村庄都能自给自足,种植、采收、制造自己所需的一切。村庄之间有少许商业活动,主要商品是菜肴,由专业厨师以特别方式烹调种类相当有限的蔬菜。广获好评的厨师会拿自己做的菜跟种菜的人交换食材,换得的东西多一点。据观察,他们不采矿,但随便哪条河的河床都能捡到蛋白石、橄榄石、紫水晶、石榴石、拓帕石和有颜色的石英,用这些宝石来换取没加工过或二手的金银。他们有货币,但只具备名誉上的象征意义:用来赌博(纳莫人用骰子、筹码和纸牌玩各种低调的赌博游戏)及购买艺术品。货币是珠光淡紫的半透明套膜,长在最大的一种水母身上,被海水冲上沙滩,人们拿去内陆交易,换取完工的珠宝和诗——如果那些看来如此美丽缭乱的书面文本、纸页、小册和卷轴确实是诗的话。

有些访客信心十足地断言这些文本是宗教作品,说它们是曼荼罗和经文。有些人则信心十足地断言纳莫人没有宗教。

纳莫次元有许多我们这次元的人称为「文明」的遗迹,而如今我们这次元的人所谓的文明,通常是指资本主义经济及工业科技对自然和人类资源进行密集而耗竭的剥削利用。

在田野间、公园边,处处可见庞大城市的遗迹,长长道路和大片铺路区域的痕迹,沙漠化和永久污染造成的广大荒原,以及其他种种进步社会与先进科技的迹象。这些遗迹都非常古老,纳莫人似乎觉得毫无意义,对之并不感到惊畏或兴趣。

他们看待访客也是如此。

没有人足够了解他们的语言,因此无从得知纳莫人是否有任何历史或传说,提及那些留下巨大建设和毁灭的痕迹、散布在他们平淡风景里的祖先。

我朋友劳尔说,他听过纳莫人提及废墟时用到一个字:奈。就他能摸索出的程度而言,奈这个音节——在前后其他音节的各种修饰之下——可以表示很多东西,从突如其来的洪水到泛着虹彩的小甲虫。他想,奈的内包范围中心可能是「移动得很快的东西」或「发生得很快的事件」。这名字套用于那些超越时间、长满杂草的废墟似乎很怪,那些废墟在高处俯瞰村庄,或被用作村庄的地基——龟裂凹陷的路面现在成了浅湖积满淤泥的湖底——那是广大的化学沙漠,什么生物都没有,只有薄薄一层发紫的细菌漂浮在有毒泉水冒出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没人确定纳莫是否有任何东西有名字。

劳尔待在「花园乌托邦」的时间比大多数人都要长。我请他写一些关于那里的东西,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寄来了以下这封信:

你问到他们的语言。我想你把那里的问题描述得很好。用这种方式来想或许有帮助:

我们讲话像蛇。蛇可以朝任何方向游走,但一次只能往一个方向,头部在前。

他们讲话像海星。海星不怎么移动,也没有头。它随时保有更多选择,尽管可能并

不动用那些选择。

我想象海星并不会去想相对替代的组合,比方左或右,前或后;它们就算想,也是以五种左右、五种前后来想。或者二十种左右,二十种前后。对海星而言,唯一非此即彼的组合是上和下,其他维度或方向或选择都会是非此即彼或彼或彼或彼……

唔,这描述了他们语言的一个面向。纳莫语的话有一个中心,但句子以不只一个方向从中心延伸出去——或者伸向中心。

我听说,日文只要一个词或一个指称对象稍做修改,整个句子就会完全改变,所以(我不会说日文,底下是我乱编的)一个词要是有一个音节改变,「星光下蟋蟀齐鸣」就会变成「十字路口出租车挤得动弹不得」。我想日文诗会刻意使用这些几乎双重的意义。诗句可说是半透明的,放在不同的脉络就可能有另一种意思。表层的意义同时也容许观者意识到另一种可能的意义。

唔,纳莫语永远都是这样。每个句子都是半透明的,有其他可能的句子同时存在,因为每一个字词的意思都取决于前后的字词。也因为这样,我们八成不能告诉他们单独的字词。

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语言里,字词是真实的东西,是有固定形式的声音。就拿英文的cat(猫)来说吧。不管放在句子里,还是单独使用,它都有其意义,表示某种动物;讲的时候,它是同样的三个音素①,写起来也是同样的字母,c、a、t,复数则再加上S,然后组成cat。像一块小石头一样清楚实在。或者也可以说像一只猫一样清楚实在。猫是名词。动词稍微不固定一点。说曾经有是什么意思?如果单独讲,没太多意思。曾经有跟猫不一样,它需要脉络,需要主词和受词。

『注①:phoneme,语音学术语,指一个词(或词素)与另一个词(或词素)相区别的最小言单位。』

纳莫语的字词没有一个像猫,每一个都像曾经有,而且有过之无不及,远远过之。

就拿德这个音节来说吧。它本身还没有意义。阿·诺·德·穆·阿斯,意思约略是「我们去树林里吧」;在这个脉络里,德是「树林」。但若说丁·阿·德·穆·阿斯,意思则约略是「那些树站在路旁」;德是「树」,阿是「路」而非「去」,阿斯是「旁」而非「里」。但如果这一组内包出现在其他组里,意思又会再度改变——些·伏·乌·阿·诺·德·穆·阿斯是:「那些旅人穿越寸草不生的沙漠而来」,这下子德成了「沙漠地带」而非「树」。而在欧·贝·卡·德·卡这句话里,德这个音节表示「慷慨,大方赠与」——跟树一点关系都没有,除非也许是比喻性的意思。这个句子约略是「谢谢你」的意思。

一个音节的意义范围当然不是无限,但我不认为可以条列出它所有可能或潜在的意思,就算条列得很长——像中文字典那样——也不行。一个口说的中文音节,ㄒㄧㄥ或ㄌㄨˊㄥ,可能有几十种意思,但那还是一个字,尽管其意义某种程度上取决于脉络,尽管可能有五十个不同的象形字来表达那些不同的意义。那音节的每一个不同意义事实上都是一个不同的字,一个实体,语言大河床里的一颗小石头。

纳莫语里,一个音节只有一个象形字。但它不是小石头,而是河里的一滴水。

学习纳莫语,就好像学习编织水。

我相信他们学自己的语言就跟我们学他们的语言一样困难,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所以无所谓。他们的生活不像我们,赛马一般从这里开始、又要跑到那里;他们活在时间的中间,就像海星活在自己的中心,像太阳位在自己的光里。

我对他们语言所知的一星半点——而我也不确定我的理解有哪部分真的正确,尽管对德做了一番看似博学的讨论——多半是跟小孩子学来的。他们小孩的字词比较像我们的字词,可以预期在不同句子里表示同样意义。但小孩会继续学习,等到十岁左右开始读写之后,讲话就逐渐变得像大人;至于青少年,他们讲的话我大多听不懂了——除非他们用儿语跟我交谈,而他们也确实常这么做。学习读写是一辈子的事。我怀疑他们不只要学已有的字,还要发明新字,以及字与字的新组合——美丽的新的意义模式。

他们是园丁。那里的东西基本上自己就会生长——不需除草,没有杂草,不需洒药,没有害虫。但,你也知道,花园里永远都有事情要做。在我住的那个村子,总是有人在园子里、树木间干活,但从来也没人累垮自己。然后下午他们会聚在树下谈笑,进行他们长之又长的典型对话。

谈话进行到后来,常会有人开始背诵,或者取出一张纸或一本书来朗诵。有些人会先行离开,自己去读读写写。很多人天天写东西,当然写得很慢,用的是以棉花植物制造的纸张。他们下午或许会传阅那张写了东西的纸,加以朗诵。或者有些人会在村里的作坊打造珠宝,用金丝、蛋白石、紫水晶等等制作头冠和胸针和复杂的项链。珠宝完工后,他们也会拿来传看并送人;一个人戴一阵子就给另一个人,没有人一直留着它们,而是到处传递。村里有一些壳钱,有时候,如果某人玩十张牌赢了一大笔,他们会拿精美的珠宝跟他换一两枚壳钱,通常还加上许多笑声和看似仪式性的侮辱字词。有些珠宝真的很美,细致的手环像永无休止的金银线细雕,或者又大又沉的项链,形状像星云和交错的螺旋。好几次他们也给我珠宝,我也因此学会说欧·贝·卡·德·卡。我戴一阵子便会传给别人,尽管很想留为己有。

我终于明白,有些珠宝是句子,或者诗行。也许所有珠宝皆然。

村里的学校设在一棵坚果树下。那里的天气非常温和而单调,从来不变,所以可以在户外生活。我坐在一边旁听,大家好像都不介意。小孩每天聚在那棵树下玩耍,直到某个村民出现,教他们这个或那个。大部分似乎都是藉由说故事的方式进行语言练习,由老师开个头,一个小孩接下去讲一段,然后传给另一个,以此类推,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竖直耳朵听,随时准备接下去讲。就我能分辨的程度而言,故事主题只是村子里的事,相当无趣,但其中包含转折和笑话,而出人意料或别具创意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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