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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套的自我修养(完结)-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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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头称诺,眉眼中略有紧张的神色一闪而过。
我心中稍定:看来我这步险棋没有走错。
若他当初并非自作主张放走楚修竹,他现在根本就不会有任何反应。
正如他当日对楚修竹所说,魔教狂徒也是有感情的。那么我现在就赌一赌他的感情!
我转眼看着墨潜:“你之前许我的那三件事还算数吗?”
墨潜眨眨眼睛,笑道:“自然算数。”
我点点头,伸手一指他:“我要同他说会话,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所说的话,你们不能偷听,事后也不得严刑逼供叫他招认。”
墨潜一愣,继而含笑点头:“如此容易的事情,我自然要赶快应下来,省得你反悔。”说罢放开我,整整衣襟道,“你们自去找地方说话,乐堂和烈堂的弟子会远远缀着你们。等你想说的想问的都说完问完之后,他自会知道去哪找我。”说罢又看一眼那人,眼中探寻之色甚浓。
那人一脸茫然地低头拱手,口称遵命,一副自己并不知情的模样。然而转眼看向我时,脸上却颇有疏离愤恨之意。
当然要愤恨了。他本已靠上墨潜这座大山,却因为我一句话又被推回水中。谁知他以后还能不能见到高层领导人?君不见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苦等了半辈子都盼不来君王再临,他没当即对我露出幽怨神色已经算是内心强大了。
我对他的向他点点头示意他跟上,一边慢慢向原野深处走一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隶属哪一堂?我之前在魔教怎么从未见过你?”
那人低声答道:“回小姐,我是烈堂第二十七人,名字便按着烈堂的规矩唤做烈廿七,两年前由西南分舵调入中南,目前在烈堂中任执事。我从未去过北边,小姐没见过我实属正常。”
我略略颔首,向后瞟了一眼,沉吟道:“中南分舵……那么你该是一直监视着青阳山?你可知道,嗯,青阳派诸人的消息?”
烈廿七神色稍霁,面上露出几分释然:“略知一二。青阳派中武功高强的几人,属下们都是一直关注着的。……属下,属下亦曾听说过小姐与程少侠的关系。小姐若想问什么,属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忙轻咬下唇做出一副娇羞慌乱的神色:“别在这儿说!”一边说一边疾走几步,烈廿七也快步跟上。
再走一段路之后,我转头看他:“你可会唇语?”
他点头,眼中再次染上些许紧张神色:“若是说慢些,属下尚能看得明白。”
我也点点头。
两人沉默着走到旷野之中,我停下脚步四下望了一圈,背对着墨潜的方向对他无声道:“从现在开始,我问你什么,你只用是或不是回答,面上不能带有任何表情,若我问你甲或是乙,前头那个回答是,后头那个回答否,你明白了么?”
烈廿七答道:“是。”
我问:“你知道向靖声四处打探东方厉身份之事吗?”
“是。”
“你是否跟他有过接触?”
他立即否认:“否!”黑眼睛中满是惊讶,然而除了惊讶之外,竟然坦荡得再无其他情绪。
他竟没和向靖声有接触?我不由有些失望。
烈廿七防备地看着我,眸中隔阂之意甚浓,我只得笑道:“别紧张。——实话同你说了吧,我虽号称教主之女,却只是个西贝货,真正的那个就是你当日放走的楚修竹。东方储不愿自己独女参与到魔教争斗之中,便让我李代桃僵愚弄众人。现下他即将油尽灯枯,东方厉马上便要取而代之。因此我此番回魔教便是九死一生,自顾尚且不暇,哪会再有心思起意陷害于你。再者说,此处仅你我二人,纵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亦没有任何证据,你又何必紧张?”
一席话缓缓说完,他眼神仍是游移不定,我只得长叹一声:“我被魔教带走当日你也在场,这一年多来,你大概也总在青阳山附近活动。你心思敏捷,此时回想往事,难道分辨不出我所言是真是假?”
他又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是。”
我点点头,再问他:“一年前你曾放过我和楚修竹一回,因此我猜测,你加入魔教并不是出于本意。那么,是因为你在正道已无立锥之地,还是对魔教别有所图?”
他看着我,眼中天人交战片刻,低声回道:“否。”
我眨眨眼睛:“是仇,还是情?”
“是。”
“是对魔教之仇,还是对外人之仇?”
“……是。”
我了然:“你身负血海深仇,单凭一己之力却不能得偿所愿,因此隐姓埋名认贼作父,只盼有朝一日能够大仇得报。你当初放过楚修竹,也是因为她全力护我的举动令你物伤其类?”
他垂目不语,眼角竟微有些泛红。
我长叹一口气,点头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东方储已将下世。墨潜是东方储死忠,东方储一死,他也必定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现下借着他往上爬却是不智,不如先与向靖声暗通款曲,韬光养晦,待大局初定之后,再央他帮你做几件大事助你上位。到时你同他里应外合,又何愁大仇不报?”
小子,听说过无间道吗?
他震惊地望着我,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我叹一口气,廿七啊,你可长点儿心吧。
智商高固然好,但是情商也要跟上啊!
我缓缓解释道:“向靖声并非一般正道侠士,此人城府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过程正确与否并不重要。因此你若同他交易,他必然会满足你的条件。——他为了楚修竹,竟四处游说鼓动正道突袭魔教,若他以后知道你对楚修竹有什么不一般的心思,恐怕非但不会与你合作,反而会加害于你。”
他继续惊讶地将我望着。
我笑着解释:“我师姐魅力如何,我又怎么会不清楚?你那日既已对她印象颇深,又在青阳山附近盘桓了一年有余,又怎会不暗中关注于她?日久生情的戏码我见得多了,你不必惊讶。”
他这才收回目光,垂着眼嗫喁半晌,突低头轻声道:“我与她断无可能。”
我耸耸肩:“你不必同我保证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孰轻孰重就是。”
我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不过我看你这仿佛透明的小眼神,实在不像是能当好梁朝伟的模样啊!
真是忧伤。
透明宝宝仍旧只是道:“是。”
我笑道:“我该说的已经说完,我们回去吧。”
他再点头,口称一声得罪,一手揽住我施展轻功,只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一处密林边上。只见十几个魔教教众围着八个昆仑奴,其中四个昆仑奴又围着一台轿子,当得上是防守严密。
墨潜看我来了,当即曳住我手拉我钻进轿中,坐定后看着我似笑非笑:“和他说了什么?”
我看他一眼:“我若是肯同你说,又何必跟他躲去旷野?你难道怕我只凭三言两语就策反了他?我若有这功力,直接策反了你岂不便宜,又跟他一个小卒子纠缠什么?”
墨潜嘿笑一声,摇头道:“谅你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不问也罢。”顿了顿又道,“一回魔教,你我的生死便已成定数。我承诺那三件事,你还要不要用完它?”
我想了想,点头道:“自然要用的。”
“你虽然说东方储的决定与你无关,但你与他多年知交,你的意见,他总要考虑一二的。这最后一件事,我便要你在他面前极力保我不死。他听不听是他的事,但你一定要说。”
墨潜想了想,点头道:“我只要开口,便再不欠你了。”说罢便闭起眼睛,再不同我说话。
一路无话。
十二日之后,我双足再次踏上齐膝深的积雪。
墨潜一手拎着我,从个隐蔽的小洞进山,七转八转地直达东方储住处。
东方储在屋内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赶紧进来吧。我已再没什么时间可以耽误。”
墨潜答一声是,捏着我脖子推我进门,直接走进东方储的卧室。
东方储靠着软垫半坐在床上,往日俊俏风流的一张脸现下竟已瘦成了皮包骨,他的情妇乐心儿亦是满脸憔悴地站在床边,向墨潜匆匆行了个礼之后便要转身出去。
东方储拉住她,淡淡道:“好歹已是这么多年,我怎忍心让你连我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留下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乐心儿竟瞬间泪盈于睫,她忙不迭点头答应,又侧着身子坐回床边,一双眼睛只含情脉脉地盯着东方储,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而已。
我看看墨潜又看看乐心儿和东方储,试探着问:“要不,我回避一下?”
东方储看着我一笑:“不决定好你的生死,我又怎能安心上路?”
说罢抬眼看着墨潜:“小竹如何?”
墨潜摇头:“不太好。”
说着便将程铮道破她身份,逼她与向靖声周旋之事说给他听,说完之后又把我使计逃离、被逮到后喊破身份,趁夜偷窥时的表现、与程铮对峙时说的话详细复述给他听,其中唯独少了他向我承诺三件事的始末,烈廿七之事也自然没有提及。
东方储始终双眼微阖,听罢转头问乐心儿:“你觉得如何?”
乐心儿看我一眼,红着脸抿嘴一笑:“有情有义,又有胆有识,必要时也冲得上去,是个好姑娘。”
她当然也是早就知道我身份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仅仅是对我假意逢迎。然而现下她初尝爱情甜蜜,竟破天荒地开口夸人,我不由受宠若惊,向她投去感激一瞥,心说恋爱竟然还有这般好处,我决定脱离情侣去死去死团了!
东方储不以为意地笑笑,又看着墨潜:“你的意见呢?”
墨潜道:“感情用事,不可倚仗。”
我一愣。
东方储笑道:“多年前,你也用同样的八个字形容过我。”他长叹一声,“你说得对。”
说罢对我摆摆手:“我决定了,你去死吧。”
我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茫然问道:“是否我再无生理?”
东方储慵懒地斜我一眼:“用不上你,又何必再留着你?”
我又看了他半晌,突然笑着点点头:“既是如此,我不在死前做点什么大快人心的事,未免有些亏了。”说罢突然一偏头,狠狠咬上墨潜肩膀。
作者有话要说:熬夜熬得头有点晕,明天可能会再改一下……
感谢……咦,今天投喂地雷票的亲木有名字?
奇了怪了,莫非是黑衣人消除了俺的记忆和服务器的存储?
一旦接受这个设定突然觉得好带感!!!
正文 往日的恩怨
墨潜本有内力护体,此时因着在东方储面前才放松了警惕,没成想却被我突然一口咬住肩膀,他一惊,周身当即生出一股反弹之力,震得我牙齿一酸,仿佛是咬在顽石上,嘴里当即便见了血。
然而我这一咬却是抱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又哪能因为区区的牙龈出血就宣告放弃?于是效仿王八咬人的决心和毅力,叼住了他便死不松口。万幸我嘴里的两颗虎牙十分尖利,墨潜又自恃武功高强,身上没穿太厚的衣裳,因此我又坚持了片刻,嘴里便又添了一股腥苦的味道,应该就是他那掺了毒的黑血了。
我不由得意万分,又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两排牙再向一起磨了磨。
墨潜被咬得急了,几甩不脱,便反手作掌推向我大脸,咬牙道:“松口!”
我忙一低头,以嘴里那块肉为支点堪堪转过个极小的角度避开他锋芒。然而如此近距离的搏击,他又是内力充沛,因此我仍是生生受了他六成的掌力,不由脑子一阵发晕,牙上再使不出力气,迷迷糊糊地被他扫落在地。
我叉着腿坐在地上,一边呸呸吐出血水一边看着他笑。
我俩一个咬一个防,端得是行云流水。及至我跌坐在地,乐心儿方哎呀一声叫出来。
她看看墨潜又看看东方储,见两人都不言语,才看着我奇道:“你莫不是快要死了,所以神智有些不清楚了?——纵你这一口将墨长老的皮肉咬下来又能如何?左右还是咬不死人,惹恼了他,你不是下场更惨?”
我嘿笑一声,又吐了一口血水才道:“谁说我要咬死他?谁说我咬不死人?”
我斜眼看着东方储:“你和墨潜杀我爹娘,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你快要死了,我也没能耐折磨你,只得先放过你一马。但是墨潜的死活却有待商榷。他擅长易容,待你死之后,谁又知道他会扮成谁,躲到哪里?我现在给他留个记号,纵是他能扮成别人,那个专属于我的牙印又哪能立即好了?我自己杀不了他,但我可以借东方厉的手杀了他!”
说罢又看着两人冷笑:“你们不是要我死吗?单只教主一人陪我未免太孤单了些,我再拉上个垫背的,咱们一起到阎王面前算算总账!”
墨潜捂住伤口低头看我,神色变了几变,又抬头去看东方储。
东方储反倒来了兴致,他眯着眼望向我:“此地只有咱们四人,你死之后,又怎么将你咬墨潜一事说与别人知道?”
我冷笑不已:“东方厉谨慎好杀,我既已留下足够的证据,又何必再说什么?”
东方储遥遥看着我,神情复杂。
我反正也已经豁出一条性命,因此也大大方方与他对视,又阴阳怪气地嘲讽他:“你看着我的眼睛时,是想起了楚修竹,还是想起了夏涵星?——可惜,你要死了,你最爱的两个女人却不在身边,只能看着替代品黯然!”
东方储缓缓垂下眼皮叹息一声,向墨潜摆摆手道:“你先去准备吧,记得把肩上的伤口用药化了。”
墨潜点点头,又看我一眼,旋即大步出门。
东方储又看我一眼,向我伸手道:“你过来。”
我啪嗒一声躺倒在地,翻着眼皮道:“不行,我头晕,你过来吧。”
东方储嗤笑一声:“原来你本性是如此惫懒!”说罢向乐心儿使了个眼色。乐心儿知机,走过来拉起我,扣着我脉门将我送到东方储面前。
东方储抬眼望进我眼睛,似回忆似思索,半晌仿佛自语道:“感情用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像你这般临到死反而变得有趣的人,我倒是不常见到。”
喘息片刻,又笑道:“这样看来,墨潜的那句评价,倒似是有为你说话的意味了。”
我翻了个白眼,问他:“所以呢?你会饶了我吗?”
东方储呵呵低笑,冲乐心儿摆摆手示意松开我,沉吟道:“东方厉已经开始屠戮我的死忠,你出去也是活不了的。”
我顺势坐在地上,挑起一边眉毛抬头看他:“所以你决定不亲自杀我,而要借东方厉的刀杀人?”
他大笑,笑到一半却喘咳不已,半晌才气息稍平,哑着嗓子道:“所以,我会叫墨潜送你出去。你二人各凭本事,生死由命。若是你不小心死了,咱们就在森罗殿前聚首。……到时你要找我算账还得趁早,若是被人抢了先,你怕是要排到猴年马月了。”
他慢吞吞地说完,又看向乐心儿:“你呢?”
乐心儿看着他一笑:“我自然是同你一起的。到了地府,就算做不成夫妻,做你的小丫鬟也好。”
东方储点点头,就此合上眼睛假寐,乐心儿也再不说话,只坐在他身旁瞬也不瞬地看着他,面上满是喜乐平静。
他们安详得仿佛不是将死之人,而是还阳之魂。
我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不由先向后挪了几寸,方开始思索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只听门扉吱呀一声,却是墨潜换了身全白的衣裳回来,被我咬过的肩膀上高起一块,像是垫了什么棉布之类的在里头。
东方储睁眼看他,问:“都处理好了?”
墨潜点点头,指着我问:“杀?”
东方储摇头:“带她去药何涣那儿吧。她是死是活,便全看东方厉如何想了。”
墨潜再一点头,伸手拉起我,什么都没说便带我出门。
他出了东方储住处便施展轻功,仿佛离弦之箭一般于雪地上飞奔,只片刻功夫便将我送到药堂洞口,将我向里面一推,生硬道:“东方厉那边正闹得厉害,药堂现下没什么人。你机警些,莫要浪费了捡来的这条命!”
我站稳了身子扭头看他:“即使你方才当真是有意替我求情,在我心中,你仍是我杀父仇人,也是陷害我的罪魁祸首。若过了今日你我还活着,我仍会伺机杀你报仇。”
墨潜负手看我,略一点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若你能杀得了我,尽管来杀。”说罢后退一步,飞速隐入了风雪之中。
我于是也转身进洞,躲躲藏藏地摸至药堂正厅。
药堂当真不见半个人影,厅中空空荡荡,四周静悄悄不闻半点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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