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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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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学校的学生每月还发津贴,毕业以后包分配。小雪报考的那一年,全市共有三千多名考生,而录取的名额只有一百五十个,难度相当大。人家托关系走后门,小雪全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被师范学校录取。三年的学习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小雪非常珍惜这三年,她以优异的成绩拿到毕业文凭。小雪从小就显露出能说会道和耐心细致的本领,是一块当教师的材料,她很喜欢教师这个职业,认为一边当老师一边从事业余写作很好,因为学生就像流水的兵,会给她带来许多新的气息。小雪编织了好多故事,起了好多笔名,把自己编的故事写出来,去投稿,王老师生前教过她怎样向刊物的编辑部投稿。稿子投出去了,等待她的却是泥牛入海,音讯杳无。虽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是几次下来,小雪还是泄气了,怀疑自己不行。但是一次次的失败,激起她一次次的重拾。重拾的过程让她体会到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深刻含义。由于殚精竭虑,用脑过度,小雪消瘦了许多。若云看了心疼,就说:心急吃不成热粥,慢慢来,不要伤了身体。若云每月给小雪的一点零化钱,她第一想到的就是买书、订文学杂志。少粉来找她出去玩,她也不去,少粉说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无论以前在城里的师范学校,还是在现在执教的小学里,总有许多男生或男老师喜欢小雪,爱上小雪,知道小雪喜好文学,就买了各种各样的中外名著或最近出版的新潮小说送给她,有的还在书里夹了求爱信。因为有了昼春,小雪拒绝了他们。小雪的心灵世界委实是很孤独的,她只有埋头写作,钻进创作的空间里去,任想象的翅膀自由地翱翔,才觉得内心敞开了,充实了。小雪很单纯,做学生时就好好地读书,当老师时就好好地教书,现在又为早一天拿到自大的文凭而努力。
&;nbsp;&;nbsp;&;nbsp;&;nbsp;若云下乡以后,村支书曾经推荐她去山下的一所小学当老师,她何曾不想呢,只因为当时还处在*时期,她有顾虑。再说那时候她的父亲的问题还没有*,也不敢进这个圈子。现在女儿替她实现了这个夙愿,继承了她父亲的事业,若云当然高兴。若云对小雪说:阿小,你要记住,当老师容易,当一名名不副实的好老师就难了,你要向王老师学习。小雪记住了母亲的话,自从当上了老师,她就很敬业。小雪虚心向老教师学习,不断摸索,化的心血很多。学校没有家访的规定,但她认为家访很重要,利用星期天去走访每个学生的家。
12 妹夫
&;nbsp;12 妹夫
&;nbsp;&;nbsp;&;nbsp;&;nbsp;春意阑珊,熏风荡漾。春分过后的一天,山峦在阳光的辐射下幻出奇异的色彩,山野里的小花争妍斗艳,赏心悦目。米听潮拎了一大包海鲜和滋补品到椅子岙来了,是若云叫他来的。在电话里,若云没有告诉妹夫是因为黛草的事。米听潮四方脸,浓眉大眼,虽然长相并不好,但话音宏亮。他不修边幅,走路是外八字式的。别看他人高马大,其实心很细。米听潮看到沙淄光就发现他不正常,于是不解地问道若云,他是不是有神经病?若云便把领养的事说了。米听潮知道妻姐待人赤忱,但这件事却做得欠考虑,不管怎么说,精神病人不可以随便领到家里来养的,弄不好麻烦就大了。米听潮性格刚强,干练豁达,到哪里都不肯低三下四,看到妻姐伺候一个疯子,心里就不好过,他绵善地笑道:阿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劝你还是把他送回医院去,赚这种钞票危险。若云说:我不是为了赚钞票才领养的,况且已经答应人家了,不能出尔反尔。米听潮说:你们的忖头我懂,是不是不甘寂寞,是不是想承担一点社会责任?我看你们还是进城去,帮我经营饭店,我不会让你们做苦活,保证你们以后能享受劳保。若云说:不是我们不想帮你的忙,是不想待在城里。米听潮说:阿姐,我知道你对城里没好感,阿爸的问题早已*了,政治上阿拉和人家平等了,不会再有什么人对你另眼相看了。若云说:我也不是为了这个,反正这辈子我不想离开椅子岙。米听潮说:你们实在不去,我不勉强,但也不要在家里养这种人啊,这种人神经兮兮的,对家庭对国家都是累赘,自家人都懒得管他,你还领了来。听我一句话,赶快让他回精神病院去。妹夫的好意,若云心领了,但是她不会轻易改变主意。若云对米听潮说: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想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你有所不知,阿淄是个很有前途的作家,硬是被这个病耽误了,你觉得可惜不可惜,所以我一定要养好他的病。米听潮听了只是摇头。若云又说:还是说说你自己吧,身边没有个女人照顾你,我总是不放心,黛草改变主意了,你的意思怎么样?黛草的菜烧得很好,会拼冷盘,烩炖焖煲也都会,你现在开饭店,正好帮你。我去把她叫来,你们好好的谈一谈,好吗?米听潮讪讪地笑了,语焉不祥地说:我就知道你叫我来是为了这个事。又说:阿姐,我一个人已经习惯了,算了吧。再说玄水也在谈朋友,我怎么能和他前脚后跟的讨老婆呢。若云说:你也忌讳这个?别看现在身体壮实,以后总有老了的时候。黛草实实惠惠的,是苦出身,又会盘算,会体贴人,你再好好的想一想。米听潮还是摇头不止。若云劝了一阵,看他坚决不要的样子,心里想,莫非在城里有了意中人,只是还没成熟,不好意思说出来,也就不再劝他。
&;nbsp;&;nbsp;&;nbsp;&;nbsp;若云炒了几盆妹夫爱吃的菜,捧出自酿的绿豆糯米酒,让皂生陪着他吃喝。米听潮脱了西装,随手搭在椅背上。若云拿来一只衣架,将西装挂上去,见袖口已磨破,夹里的羽纱烊了,领口脏了,肩头上落了一些头屑,就想,这许多年过去了,妹夫一直形影单孓,如果有妹妹在,绝不会让他这样邋遢,于是悲从中来,落下了泪。皂生不善应酬,不善喝酒,才喝了几口,就像喝了一缸,两颊酡红了。米听潮却海量,糯米酒对他来说就像茶水,几杯下肚,面色青白如前。喝到后来,只听见他一个人打着酒嗝的说话声:阿哥,在共产党的天下,不能太相信报纸上讲的话,听话的老实人要吃亏的。市场经济就讲竞争,要先下手为强,一帮人老早在闷声大发财呢。呃,我的局面已经打开了,工商局,呃,劳动局,环保局,税务所,派出所,防疫站,这些部门的头头都熟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把那些人都摆平了,事情就好办。我告诉你,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呀。呃,餐饮行业复杂是复杂,但资金周转快啊,所以我吃准这个行业了,这个行业还有很大的潜力好挖,只要搞好了,不愁赚不到钱。呃,钞票赚到手是实货,别的都是虚的。哎!没办法,人看人样嘛。你看着好了,在单位里吃大锅饭,越吃越死。老话讲,讨饭也要走在头里,不会错。说着说着,米听潮从袋里摸出香烟,但马上醒悟到这是妻姐的家,不能吸烟,所以又放了回去,不好意思地自笑道:忘了忘了,呃,差一点要污染环境了。米听潮很清楚,社会转型后中国将会出现怎样的局面。他明白,物质世界的一切关系都是由金钱组织起来的,商业总是人类行为的最后一个环节,因此他经商赚钱,积累资金。在他的眼里,假如在单位里待一辈子,等退休了,那些养老金只够过温饱的生活,为了过上体面的不落后于人的日子,现在就得去闯、去拼、去奋斗。
&;nbsp;&;nbsp;&;nbsp;&;nbsp;吃罢饭,皂生早已满脸通红,一付昏昏欲睡的样子,米听潮则稳坐如钟,不停地说话。若云重新给他沏了茶,米听潮喝了茶才把酒呃慢慢的止住了。若云知道妹夫清醒得很,就把话题移到外甥的身上,说:杨梅时里,你叫玄水来吃杨梅,把女朋友也带来。一提起儿子,米听潮就有怨恨,说:不争气的小子,我没脸提他。不学好,工作吊儿郎当,就知道交女朋友。我给他算了算,一共交过四个了,不是轻飘飘,骨头没四量重,就是怪模怪样,打扮得像妖精,都给我轰出去,不许他交。若云说:你要讲道理给他听。米听潮说:我是他老子,他敢不听我的。听说现在又有一个在谈,说这个非常正派,就是不肯带到家里来,他怕我不同意。好吧,让她先到岙里来,你掂量掂量,要是认为不好,我再做玄水的规矩。若云说:我在想,最好有个有主见的姑娘为玄水把个舵,不使他有恃无恐才好。米听潮说:这话极是,我也是这个意思。我给他物色过两个,都挺好的,他就是不要。哎,都怪我从小太宠他,才惯出一身的毛病。看我挣的钞票多了,他就大把大把的乱化。平时里见不到他的影子,一来就把手一摊,狮子大开口,向我要钞票。不是我舍不得让他化,只要他用在正道上,我不计较的。他不争气,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党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若云还是第一回听妹夫说得那么多,所以顿生不安。外甥在城里,自己臂长莫及,这样下去,如何是好。想起死去多年的妹妹,一阵悲戚又涌上来。是啊,妹妹死得太早了,不然的话,外甥不至于这样的。
&;nbsp;&;nbsp;&;nbsp;&;nbsp;米听潮的母亲言栀花是市越剧团的名角,*初期,她首当其冲,被打成戏霸。造反派抄她的家,有几封她和香港亲戚的通信落到了红卫兵的手里。有一封信里,言栀花有几句牢骚。一句是,买什么都要凭票供应。一句是,华夏戏曲在现代的风潮下日趋毁损。这两句话被小将们抓住了把柄,说她给社会主义抹了黑,说她反动透顶,说她里通外国。米听潮的父亲米再坤是京剧团的台柱,演青衣一直坐头牌位子。米再坤为妻子辩护了几句,说妻子虎落平壤被犬欺,这样乱来是摧残越剧,于是也被红卫兵打成“现行反革命”,污蔑他专门装女人,演封建迷信戏毒害人民。于是俩个人一起被挂黑牌示众、游街批斗,一起监督劳动,扫马路、打扫厕所,成了一对倒霉的夫妻。这还不算,以后凡是批斗别人,他俩都要陪绑。那一年,米听潮是高二学生,是革命小将。是血气方刚的红卫兵,家里出了这等事,大家都看他的立场。满脑袋是造反有理的米听潮大义灭亲,坚决与反动的父母亲划清界线。他从家里搬出来,一头扎进学校的大本营,每天喊着革命的口号,唱着革命的歌曲,写着革命的大字报。每天揪出谁、打倒谁,忙得不亦乐乎,没白天没黑夜。他写大字报,揭发父母在家里的言行,他因此立了功,成了红极一时的造反司令。然而他的父母却随时都可以被红卫兵拉出去教训一番,污辱一阵,痛打一顿。可怜两位昔日誉满全城的著名伶人,终因不堪受辱,双双含恨自缢。他们是抱在一起同时上吊的,死得很惨烈,当时成了一桩令人不齿的大丑闻。随着*的不断深入,红卫兵的丰功伟绩就像一场闹剧,成了过眼烟云,米听潮的司令部也土崩瓦解。学生分配那年,失意的米听潮带头到农村插队落户。上山下乡期间,米听潮表现得很积极。两年后,他第一批抽调回城,进了工厂当上了工人。米听潮能文能武,能说会道,组织能力、领导能力都很强,厂里的一把手慧眼识珠,让他担任一个落后车间的负责人。米听潮不负众望,用了短短的八个月时间就把这个车间的生产指标翻了一番。但是,当他成为新干部的候选人时,有人就站出来反对,说他的父母是畏罪自杀的反革命。米听潮得不到提拔,就意志消沉。自从和梅馨云结为夫妻,一方面受了妻子顾家的影响,另一方面也看到政治舞台风云变幻,不是他这个没有背景的人所能企求的,因此淡化了仕途意识。随着*的结束,言栀花和米再坤的冤假错案得到了*,米听潮也认识到,*是扭曲了正常人性和个人情感的罪恶时代,是离间父母和儿女感情的时代,米听潮深感当年与父母决裂是多么幼稚,悔不该黑白颠倒,精神狂热,悔不该背叛血缘亲情。那年冬天,米听潮当上了爸爸,在给儿子报户口前,他对馨云说:馨云,我们的儿子用你的姓好吗?我喜欢梅花,再说梅姓也比米姓好听。馨云笑道:米家换姓传宗,你不怕担不孝罪名?米听潮说:用母姓自古就有,你我何必拘泥。馨云觉得这是丈夫尊重她,自己没有嫁错郎,就随了他的意愿。米听潮又说:我们家门前的小河叫玄水河,我们的儿子就叫梅玄水。馨云说:好的,反正我随你。
&;nbsp;&;nbsp;&;nbsp;&;nbsp;米听潮说饭店里离不开他,就要回城。临行前,把两千元钱放在桌上,若云那里肯收。米听潮对若云和皂生说:你们这样就生分了,就当馨云还在,是她给的,总可以了吧。若云听他提到馨云,眼眶内潮红了。若云说什么也不肯收那钱:你做生意要本钱,我们不能支持你,心里已很难过。米听潮无奈,只得收了钱。眼看要分别,若云忍住哽咽,拿出手帕来拭泪,默默地送妹夫走出大门。皂生对若云说:你回去照看阿淄吧,我送阿弟到车站去。米听潮每次看到若云,内心格外地忆念故世多年的爱妻,从而隐隐作痛。他勉强笑道:谁都不用送我,就到这里止步吧。我还得说一句,尽早把人送回去,领养这号人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别等出了什么事就来不及了。你们要是进城去,一定要到我的饭店来吃饭,千万不要见外。 txt小说上传分享
13 清明
13 清明
转眼清明在即。这天清晨,若云挽了菜肴酒水,带上黛草送的艾青团子给皂生的父母和先辈上了坟。李家上辈的坟都筑在椅子岙的西山,来回方便,化不了多少时间。接下去,若云又带上水果糕点,去远处的公墓地祭扫父母的和妹妹的墓,他们分处两地,离椅子岙都不近。若云把淄光交给丈夫,就准备上路,临行前再三向皂生交待,到钟点了,叫阿淄起床洗脸漱口,包子蒸好了的,粥也炖好了的,趁势给他吃。饭后一刻钟别忘了给他吃药。领他到外头散步时要小心,不要走斜坡,不要超过三刻钟。皂生说:你都交待过三遍了,我都记清楚了,放心去,速去速回吧。这一日是星期天,小雪在家,因为上午要去家访,没能像往年那样陪母亲一起上坟去。
&;nbsp;&;nbsp;&;nbsp;&;nbsp;一阵唧唧咀、唧唧咀的鸟叫声,把还在睡觉的沙淄光吵醒了。淄光迈出房门,循声一看,发现堂前的横梁中间有了一个半圆形的泥窝,两只乌黑的燕子飞进飞出,口里啄着泥巴和干草。哦!原来是它们在这里筑巢。目睹燕子做窝,淄光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觉得很新奇,他就站在那里看,顺口念出一首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小雪正在自己的房内梳头,听到有人念唐诗,觉得除了沙淄光还会有谁。小雪的房间与淄光的房间正好门对门,虽然中间隔着堂前,但若云还是把小雪房里的那扇门钉死了,小雪要到堂前来,必须从后房门绕。小雪听母亲说,近来沙淄光的病好多了,于是来到堂前看他。小雪看到淄光呆呆地抬着头,望着燕子窝出神,便和他打起了招呼:刚才是你在念诗吗?淄光好像没听见,一动不动。小雪大了声音又问:喂,你没有见过燕子做窝吗?这一句,淄光听到了,缓缓地把目光从燕子窝那里收回来,转身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小雪,吃了一惊,向她点了一下头。淄光平时很少见到早出晚归的小雪,有了意识后,也曾见过小雪,惊诧若云的小女儿怎么跟粟雨静长得如此相似。
&;nbsp;&;nbsp;&;nbsp;&;nbsp;自从淄光到李家大屋以来,小雪还没有真正注视过他。小雪发现淄光直视着自己,他的那双黑溜溜的长眼睛很漂亮,很吸引她,因为小雪对这种长长的内蕴无限的男人眼睛有一种莫名的喜好,觉得很有书卷气,那是一种与昼春完全不同的眼睛。小雪想,淄光既然能对景念唐诗,说明他脑子已经恢复了,该不会把我当作他的女朋友了吧,我就来试他一试,看他到底恢复得如何。小雪就问淄光:你喜欢诗?淄光回过神来,答道:没有,我更喜欢小说。小雪听了,心内一阵雀跃。母亲对她说过,淄光是杂志社的编辑,但她并没有把成了疯子的编辑放在心上,此刻她倒来了兴致,一眼一板地说:好啊,小说是中国文学殿堂里最灿烂的一颗明珠,一雕栏一画础就能体现出他的大伽蓝,你说对吗?小雪以为把话说得文绉绉的,会显得很有学问。见淄光不说话,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小雪抬头看到了燕子,就用在教室里对学生提问的口吻对淄光说: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念的那首诗里,王谢指的是谁?请你回答。淄光并不急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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