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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时代-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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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时日,梳洗所花时间甚长,且多一半都用在梳头上。挽起发髻,戴了簪环,还要斜插一根极鲜亮的野鸭子尾羽。若稍不齐整,海嬷嬷定要责罚。兰芽与念慈常在梳头时打盹,便扯断了发丝亦不会醒来。
今日却是繁文缛节一概全免。兰芽端详着镜中青郁郁的头皮,试探着用手去摸,心想:当初落草时,便是这样子罢?
又一想,不对——娘说自己生下来便是一头好头发,黑漆漆地,稳婆还说正是戴凤冠的材料……
冬雪只低着头,一眼也不向镜中张望。待净了面,取出一个桃红色头巾,仔细替兰芽裹了头,将余下的长长披在肩上。兰芽照了照,倒也不算难看。
兰芽向冬雪笑了一下,冬雪咬了咬嘴唇,四下看看,低声说:“听说达鲁花赤老爷快回来了。”
说完瞥了兰芽一眼,这一眼复杂难言,也说不上是替她庆幸,还是惋惜。
兰芽愣了愣,发觉便是自己,听了这个消息,也浑不知该喜该愁。
梳洗已毕,兰芽自去堂屋与念慈一道等候海嬷嬷。
这两个嬷嬷凶神恶煞,可如今兰芽却并不怎样惧怕她们。倒是怕小翠,更怕七夫人。
七夫人很少开口,见面亦不过每日中饭、晚饭时两回。但兰芽一见她便觉浑身不自在,直是畏之如虎。
兰芽病的这几日,念慈老老实实识字念书,两个嬷嬷施展威风的借口已不多。但贺林均知,七夫人断不会就此罢手,往后折磨人的花样,只会更多。
果不其然,两人才坐下,夏云便来传话:“少时七夫人来瞧两位”。
念慈与兰芽各伸右手,在桌下握紧了,皱起眉头不出一语。
两个嬷嬷始终不曾出现,别院中奴仆们吆喝拌嘴的声音也不见了。少了这些日日必闻的聒噪声,愈显得房中寂静无比。
院子里亦是静悄悄的,只前两日牵进来的那匹青色小马驹又打响鼻,又是倒蹄,似乎十分惬意。兰芽心想:
必是有人又在喂它吃糖了。蒙古人连吃也不会——这麻糖有什么好吃?若是抓一把蜜冬瓜鱼儿,只怕甜得它连走路都忘了……
正胡思乱想,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迟迟疑疑地响起——一双穿着布鞋的男子大脚极突兀地出现在帘下!
兰芽吓了一跳,脱口问道:“什么人?”
夏云也吃了一惊,忙过去掀起帘子,随即惊呼道:“太里花,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还不快出去!仔细我叫你爹来打你!”
说完却又想起什么,失笑道:“瞧我,都忘了你听不懂——快来个人,太里花又乱跑了。”
早有外间伺候烧水的丫头进来一个,呵斥着向帘外说了几句蒙语。只听那太里花瓮声瓮气似乎辩解了句什么,这丫头译了,夏云奇道:“他向来不会说谎,难道真是小翠叫他来的?”
兰芽忙在屋内问道:“是怎么了?”
夏云进来笑道:“这可奇了,是我们老管家的儿子,脑子有些……嗐,说傻也不全是的,是个不够数儿——整日在府里闲逛,但极老实,从不说谎——他说是小翠姐姐才叫他来的。”
兰芽听了夏云的话,心中惊疑不定。念慈却道:“想是他听岔了,快打发他出去罢!”
“——叫谁出去呀?他可没听岔,正是我叫他来的呢!七夫人有用着他处。”只见小翠嬉笑着挑起帘子,七夫人为首,一行体态妖娆的蒙古妇人依次走进。七夫人仍着汉装,其余三个主子模样的女子都穿着蒙袍,每人身旁跟着一个小丫头。
“两位姑娘,过来见过八夫人、九夫人、十夫人罢!”小翠脆生生说道。夏云忙搬了凳子来请四人入座。
贺林向四人福了福身,垂首而已。
七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外三人都笑起来。小翠便道:“抬起头来,给几位夫人好好瞧瞧。”
贺林只得些微仰首。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似是品评月旦。只听小翠大声道:“太里花进来!”
一个虎背熊腰、铁塔也似的青年男子应声而入,老老实实立在门口望着一屋子人,脸上是憨憨的笑容。
小翠掩口而笑,向贺林一指,用蒙语说了句什么。
太里花眼睛一亮,走到贺林身前。先是低着头打量了兰芽半日,跟着手一伸,猝不及防将兰芽的头巾扯了下来。
兰芽疾忙缩头遮挡,手举到一半,又慢慢放下,垂下眼帘,一任众人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
太里花似乎有些吃惊,竟伸手在兰芽的头顶摸了一摸,说了句话。
众人哄堂大笑,十夫人扶着太师椅的扶手,笑得咳嗽不止。
兰芽面庞紫胀,却仍不躲闪。
这太里花又转向念慈,从头到脚看毕,赞叹地点点头,又高兴地拍了拍手,咕哝一句。众人又大笑起来。
小翠眨着眼睛道:“太里花夸林姑娘生得好看呢!”
贺林此时心中慌乱已极,实不知七夫人意欲何为。唯其不知,是以更加恐惧。
春夏秋冬四姝此刻已在屋中聚齐,侍立在窗下,神情都十分凝重。
外屋忽又有男子用蒙语回禀了一声什么,小翠吩咐一声,两名仆人抬着一尊铜质佛像走进来,将佛像恭恭敬敬放在地上,躬身退出。
兰芽只看了一眼便觉这佛像有些怪异,凝神瞩目片时,更觉诧异——底座只一,佛却有二;一大一小,彼此相对;且一个抱在另一个怀中。而佛像毫无慈和之态,面目狰狞丑陋,又绝非送子观音!
兰芽之母欧阳夫人笃信释宗,家里常年供奉白衣观音。兰芽幼时亦常随母亲往家庵里去,从未见过这样的佛像!
她转头看念慈时,见她显然也是茫然。
七夫人微微咳嗽一声,小翠点点头,上前拉了太里花的手,引他到佛像跟前,轻声慢语地同他说话。
太里花先是挠头不语,小翠又比划着说了一回,他便偶尔点头,到后来,居然颇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架势。
兰芽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极为不祥的感觉,口中干干的,手心转眼间已攥出了汗。
太里花四下看看,乐呵呵蹲下身子,竟席地盘膝,坐在了屋子正中央,不断向念慈招手。
小翠正色道:“二位姑娘,七夫人费了好大心思,只盼你们能尽早讨得老爷欢喜……”她向那尊古怪的佛像一指:
“这是我大元国教中的明王和明妃。你们汉人,多还无缘参拜。拜我明王,为大功德;拜我明妃,得大欢喜。”她努一努嘴,夏云和冬雪会意,取来两个拜垫,请贺林上前参拜明王明妃。
贺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小翠并无指点之意,只好依着汉女拜佛的姿势,伏地叩拜。
拜了三拜,夏云、冬雪将她们扶起。
小翠又道:“这两位菩萨可不光是用来拜的,还是用来学的。这不,夫人特为唤了太里花来。他呀,最是忠厚老实,你们就跟着他一道学习。太里花既挑中了林姑娘,就请林姑娘先来试一试罢!等老爷回来,林姑娘与老爷一同双双修炼一回,老爷那才是得了大欢喜呢!哈哈哈!”
贺林听她笑声中包含讥讽,又带着几分邪气,都是不明所以。八夫人九夫人十夫人带来的那三个丫头先前不言声站了半日,此刻也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拳地低声嬉笑起来。
太里花嘻嘻哈哈地坐在地上,仍是不断向念慈招手。
念慈看了他手势,蓦地里一个惊悸,忙仔细再看那尊佛像——
但见大佛结跏趺坐,小佛手持法器,环抱大佛脖颈,双腿环绕至大佛腰后。这大佛想是明王,则小佛便是明妃了。这二人的姿势……
念慈忽然眼前一黑——她虽仍是处子,但到了此时也已看出:二佛姿势,正是男女交|媾!
12第十二章 明王明妃(下)
第十二章明王明妃(下)
念慈伸臂一挥,将桌上放着的砚台拂落在地!
“啪”地一声脆响,砚台跌得粉碎,墨汁溅起老高,将她自己与兰芽的裙子溅了半幅墨点。小翠轻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七夫人初时也是目瞪口呆,但旋即轻咳一声,又恢复了往日寡言庄重的姿态,厉声说了句什么。
念慈踏上一步,一改多日来的柔弱怯懦,轻蔑地将四个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道:“这等事,我做不来,你们要杀就杀好了!”
小翠立刻用蒙语说了一遍,看着几位夫人。
八夫人的座位最靠前,右足绣鞋上一朵牡丹花给墨汁污得不成样子,她又急又怒,也不待七夫人说话,起身就要打念慈的脸,却不想扑了个空——念慈看了兰芽一眼,凄然一笑,闪电一般撞向桌角——
兰芽直觉不好,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可惜到底慢了一步,只拉住一条衣带。那桌角红木包铜,坚硬非常,念慈登时额角涌出鲜血,软软滑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屋中立刻混乱起来。兰芽扑过去抱起她的身子,哽咽道:“姐姐!”
八夫人见出了人命,登时嗫嚅起来,悄悄向后退去。九夫人与十夫人也变了颜色。独有七夫人还掌着,扶着椅背不住冷笑。
小翠慌了手脚,兰芽只是痛哭,太里花坐在地上忽然尖叫起来也无人来管。
忽然,念慈□一声,兰芽大喜:“姐姐!”她猛然转身望着七夫人,急急说道:“快请大夫,她还有救!你们若当真逼死了她,你们老爷回来定要你偿命!”
见七夫人不为所动,她又向余下三夫人道:“这里人人有份!你们老爷有的是夫人,将来还要一个个娶进来,你们还道自己是宝贝么?连人也敢杀!这位林姑娘老爷临走时已说了封为七夫人,在老爷心中比你们都强些,你们好大的胆子——小翠,你若想活命,就速去请大夫来!救了未来的七夫人,老爷一高兴,说不定也赏你个夫人做做……”
兰芽激动焦急之下,浑忘了这些人多半听不懂汉话。但这番话联珠也似句句说来,却并非无功,因正中了一个听懂人的心病。此人不是别人,就是小翠。
兰芽早看出这个丫头不甚安分,举止轻薄放纵,不是甘心久居人下的样子。果然,情急之下,试她一试,竟立见功效。
小翠只犹豫片刻,便打算好了要回头劝七夫人不为已甚。
她是七夫人的贴身丫头,最清楚主子脾性。除转述兰芽原话给四位夫人听了,又附耳在自家主子耳边加上一句:“夫人,先保住老爷的心,再计较面子吧!留得青山在,往后有的是折腾这丫头的日子。”
原来七夫人最要脸面。加上机缘凑巧,随着达鲁花赤初履中土便见过了几名贵夫人中的出尖人物——虽是阶下之囚,却仍然举止凝重,行动举止从容不迫。她私心十分倾慕这般的女子,因此时时处处拿捏着模仿。
念慈自戕,她心中与其他三人一般,亦是惊慌不已,方才只是勉强支撑着架子不倒罢了。此前把贺林百般欺侮,都只为一吐胸中恶气。但若闹出人命来,她却全没胆子收场。如今听了小翠一语,当即踌躇起来。
小翠察言观色,已知她心中忐忑,嘴上却不肯服软。当下代她做主,提着名字□|雨道:“还不快去请大夫来呢!”
春雨忙不迭答应一声,急急去了。
这里□十三位夫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都看着七夫人,一脸尴尬。
七夫人徐徐坐回椅上,僵着脸道:“原本是高高兴兴请三位妹妹来看场热闹,谁知这女子这么不识抬举!这样的气性,如何能服侍老爷?”
这时春雨已拉了前两日替兰芽瞧病的那个郎中慌慌张张走进来,兰芽忙起身站到一旁。
郎中也不及向四位夫人行礼,立刻蹲下去查看念慈伤势。兰芽紧紧盯着他脸色,生怕他说出一句“不行了”之类的话。
却听郎中松了口气道:“伤口不深,现在瞧去似并不大碍。”这郎中原是宋人,说的是汉话。
兰芽大喜过望,过去拉起念慈的手贴在脸颊上,低声道:“姐姐,权且再忍耐一时,别再……”她泪水涌出,再说不下去。
小翠问道:“可有性命之忧?”
郎中笑道:“我担保无事。”说着话,手脚麻利地敷了伤药,取出一条干净的白布来替念慈裹伤。
念慈靠在兰芽怀中,闭目不语。但呼吸匀净,果然不是危急之像。
只因她柔弱女子,纵然拼命,也终究没有多大力量;加上兰芽扯住衣带,多少也算缓它一缓,因此只是额上撞破,流了些血,看着骇人,却果如郎中之言:并无大碍。
闹了这么一场,□十三位夫人再坐不住,纷纷找借口告辞。
剩了七夫人一个,毕竟与众不同,从虚惊中回过神来,并不后怕,反倒深悔适才沉不住气,倒了旗枪。她狠狠瞪了小翠一眼,向念慈道:“到了这里,没有你要死要活的份儿!念你初犯,我饶你这一遭儿。再有这么一次,活也由不得你,死也由不得你!”
小翠未及翻译,念慈从语气中已听出意思,用清冷的眼神暼了七夫人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她衣衫破碎,伤痛难熬,本是气息奄奄、狼狈不堪的人,但这一眼凛然自傲,竟令七夫人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意思来。
七夫人本就懊悔不甘,更哪堪受她如此一激!登时拍案大怒,心道不认真给你些教训,倒教你藐视于我,遂高声骂太里花道:“蠢东西,适才教你的,都忘了不成?”
又迁怒于小翠,抽出怀里一条大手绢在她身上不轻不重抽了一记,恨道:“也是个没用的,白疼了你!”
兰芽见她发作,生恐再起波澜。忙拉了念慈,硬按着她的头给七夫人行礼赔不是。
但念慈今日已是铁了心的,命尚且豁得出去,还能有何顾忌!只扭着身子,说什么也不再低头。
此时太里花受了七夫人责骂,满脸不高兴走过来。盯着兰芽跟念慈看了半响,轻轻一伸手,竟把念慈从兰芽怀里提抱了起来。
兰芽倒抽了一口凉气,自忖绝难抵抗,只得故技重施,向小翠厉声道:“这是未来的七夫人,怎能容人如此羞辱,你不怕老爷杀了你么?”
但此一时彼一时,小翠此时一来受了七夫人责骂,二来念慈既无危险,即便老爷发怒,也未必株连到下人;况且太里花脑子不清楚,七夫人又早备下了一套说辞——如此两害相权取其轻,小翠便不肯理会兰芽,反令春|雨、夏云两人上来按住了兰芽手脚。
念慈给太里花如掬婴儿般抱在怀里,与他额头相对,腰身紧贴,真个儿与那尊佛像的姿势一般无二!忽听有人笑得淫|邪,原来窗外不知何时已聚了不少男女下人,都在那里张着嘴看得仔细。
念慈微一挣扎,额角鲜血又复流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太里花傻乎乎抱了她半日,原本无所动作,此刻不知怎地,忽然嘿嘿一笑,缩头在她颈上咬了一口。念慈拼力推他的头,太里花见她反抗,更是兴奋,猛然间似乎开窍了一般,急急慌慌将念慈放下,扑在她身上一头低吼一头不住挺动。
窗外众人炸雷般轰然叫好,屋内春夏秋冬四姝却都掩住了眼不忍再看。太里花得了众人鼓励,愈发欢喜,两手一拉,将念慈前胸的蒙袍撕了开来,一只手伸进去胡乱摸索——
念慈发出一声母兽般凄厉的长号,似要说什么,但身子一颤,已晕了过去!
忽然有人大声哭了出来,却是冬雪。她扑通一声跪下,向七夫人不住叩头。春雨、夏云、冬雪也跟着转身跪下求情。她们一走开,兰芽软绵绵躺倒在地,原来也已半晕。
七夫人更怒:“你们要造反么?”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狠狠向冬雪掷了过去。钗子擦着冬雪左腮飞过,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噗”地一声插入了窗纸中。
便在此时,海嬷嬷从外头疾步走近,俯身向七夫人禀报了一句什么。
七夫人登时变了脸色,犹豫片刻,霍地立起身来,向小翠摆了摆手,步履匆匆跟着海嬷嬷出去了。出门时头上的另一根钗子刮住了门帘,她想也不想一把扯下,狠狠又扔出了窗外。
小翠立刻大声喝止太里花,然则一时却哪里能喝得他住手。小翠向外头喊了两声,便有几个人进来将太里花架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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