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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时代-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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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才经过兰芽身边时,马速只是稍减,随后虽是一骑双乘,但一个纤弱,一个清瘦,加在一起大约还比这马原来的主人轻些,因此白马毫不费力,奋开四蹄,疾奔了起来。
兰芽始终不敢睁眼,双臂紧紧抱住马颈,整个人几乎已平趴在马上,剧烈的颠簸和起伏中颤声大喊:“真金,真金!你停下,停下!停下!”
真金置若罔闻,回手反在马臀上击了一掌,白马受了催促,更加风驰电掣。
真金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步的节奏一起一伏,每当他身子离开马鞍,兰芽便是一阵尖叫。她叫得几叫,忽然想起孩提时学过的歌谣,当下不暇细想,立刻大喊:“马儿马儿,吁——吁——”
真金听她竟然喊出“吁”来,虽怒火不熄,却也险些笑出声来。
府衙原本不远,似这般疾奔,片刻间便已驰到。真金跳下马来,将几欲晕去的兰芽轻轻一提便提到了地下。
兰芽双脚踏到了实地,仍觉天旋地转,捂住胸口慢慢弯下腰去。真金冷笑道:“你不是要去临安吗,怎地不走了?”
兰芽软软向前迈了一步,立刻跌倒。
真金扭住她的胳膊,不管不顾向里头拖去。兰芽半分反抗的气力也无,只能跌跌撞撞跟在后头。府中来往的官吏、下人虽多,却无一人敢向这边看上一眼。
真金一路将兰芽拖进自己这两日居住的房间,将她向地上用力一甩,回手“砰”地关上了房门。
兰芽慢慢从地上爬起,整了整衣衫,盯着真金看了许久,讥讽地一笑,低声道:“拿一匹马来吓唬人,不觉太少吗?”
她将重音落在“一”字上,真金冷冷问道:“那我该拿几匹马来吓唬你呢?”
兰芽道:“五马分尸!你少了四匹!”
真金将她搂在怀里一路驰回,此时面上虽依旧冷硬,但心中却隐隐有几分欢喜甜蜜之意——谁知这点快意一眨眼间便给她一句“五马分尸”破得干干净净!
他恼羞成怒,恨恨道:“放心罢!你想死,我定然替你留个全尸,不至于脑袋一处,脖子一处!”说完一甩袖子,将她丢在屋内,扬长而去。
兰芽呆呆地在当地立了许久,拖着酸疼的身子走到床边。
床上低低悬着一幅水墨字画的白绫帐子,她撩起帐帘,在床边坐了。朦朦胧胧记起那日在周察房中,他的帐幔被褥似乎是色作深紫。
她不由苦笑一声:这大半年来,兜兜转转,谁知竟又回到了原地。自己前生究竟做了多少孽,这一世要承受这许多没来由的磨难!
她自怜自伤了一阵,终是重新打起精神,要想法子应付眼下,与真金再做周旋。
真金去了不久便即返回,身后跟着几个人,手里都拿着食盒。原来已是午饭时分。
几个人低着头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躬身退了下去。
真金出去转了一趟,似乎心绪好了许多,向兰芽一挥手,问道:“饭来了,吃不吃?”
他等了片刻,兰芽始终不做声。他也不生气,低头拿起一块不知是牛肝羊肝还是马肝驴肝的东西,淋淋漓漓地撕咬起来。
兰芽掩住鼻孔飞快地说道:“我不爱吃牛肉,我想吃一碟煎鹌子、一盘炒蛤蜊、一小碗素馅馄饨。”
真金口里含着半块肉,诧异地抬头看她。兰芽皱眉道:“不行吗?”
真金道:“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如何烹饪?”
兰芽道:“街上到处都有,你叫人去买就是。”
彼时元宫御膳,虽已有汉家菜式,但仍以家畜、走兽为主,飞禽、海鲜仍属少见,因此兰芽所说,真金全然听不明白。但他灵机一动,想起昨日班哥似乎说过一句吃什么‘血肚羹’,想是他在此处住得久了,熟知当地美食——他想到班哥,遂大声向门外吩咐道:“把班哥叫来!”
班哥来得很快,真金一块肉还未下肚,他已笑嘻嘻地侍立在门口。真金看着兰芽:“你……你要吃什么,跟他说。”
兰芽便将适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班哥听完,干脆地点头:“这都是极常见的小吃,小人这就去买!”
兰芽没料到真金大怒之后,竟还是这般好说话,想一想,又加上一句:“我还想吃‘蜜冬瓜鱼儿’!”
班哥已出了门,闻言回头笑道:“糖果铺里卖的有,小人记下了!”
真金定定地瞧了兰芽一回,笑道:“怎么?吃饱了好逃跑?”
兰芽道:“我不逃!”
真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犹豫了片刻,蹲□子轻轻道:“我喜欢你!你嫁给我,我谁也不要,只要你一个,好不好?”
他如此直白坦率、低声下气,倒令兰芽有些动容。她思量半响,诚恳说道:
“我心中已有了旁人,你即便强逼我留在身边,也是无味。但你若肯放我走,他日午夜梦回之时,想起与你深山逃难,同生共死的日子,未始不会追忆留恋!将来我有了孩儿,与他们说起这件事时,也未始不会引来笑语满堂!王爷又何必定要把事情做到绝路上,不留半点来日推想的余地呢?”
真金听她说到“追忆留恋”,心中一酸,本来便没下定的决心已略微松动,但紧跟着又听她说到“孩儿”,立刻便想到:她心中的孩儿,毫无疑问是与那个姓季的小子所生!嫉妒愤恨之余,刚软下半分的心肠又复硬起,当下霍地站起,硬邦邦说道:“我便是不留余地,你待怎样?”
兰芽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开口。
屋中气氛正异样,外头有人轻轻叩门,是班哥回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的吃食却连汤水也没洒出半点。进屋来看看真金,又看看兰芽,有些迟疑,不知该将东西放在哪里。
真金一偏头道:“摆在她面前,让她瞧瞧对不对。”
班哥应了一声,走过去赔笑唤了兰芽一声“姑娘”,将一碟煎鹌子、一盘炒蛤蜊、一只明光剔透的白瓷碗盛着的香气扑鼻、飘着葱花和芫荽末的馄饨摆在了床边的小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说道:“这是“顶风儿香”的‘蜜瓜东鱼儿’,好多人在那里等着买,小人叫他们挑的最好的!”
兰芽看时,三样菜俱还微微冒着热气。她用手在瓷碗边轻轻一碰,皱眉道:“馄炖要趁热吃才香,冷了如何吃得?”
班哥一愣,不知如何对答才是。真金在后头说道:“要滚烫的,只有到店里去吃。我便带你出去,你也逃不掉,何苦折腾他?”
兰芽摇摇头,又说了一遍:“我不逃!”
真金看看一桌子吃食,问道:“你吃不吃?”
兰芽执拗答道:“我吃热的,冷的不吃!”
真金不去厅上,却叫人将饭开到这里,原是料定兰芽必定不肯进食,自己正好狼吞虎咽,瞧瞧她忍不忍得住。可没想到兰芽不但要吃,而且要求既高,条件又多,反弄得自己一餐饭几次三番给她打断!
此刻见她如此执拗,忿忿说了声:“好”,向班哥做个手势:“劳你驾,带她去外头吃!叫几个人跟着,莫教半路上溜走了!”
兰芽听了这话,轻轻一笑,起身跟着班哥去了。
这“临去那秋波一转”,更叫真金莫名其妙,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她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餐饭吃得很快,连去带回也没花上半个时辰。但回转府衙后,兰芽却不肯回房,披了件薄衣,叫班哥陪着,在府内闲逛。
她的身份、来历府内大多数人还不知晓,迎头撞见了难免诧异,班哥虽看穿了两三分,到底不敢自作主张与人绍介,因此两边都是唯唯而已。
真金在荆门只是暂住,原是为等桑图的消息。但桑图派回来的人禀报说“察脱欢儿以众击寡,固守城门不开。他防卫周密,双方一时竟僵住了。我家大人正再从附近路府调兵遣将,请王爷放心,不日定能除此逆贼”!
真金听了奏报,感慨道:“周察其人,的确是个将才!可惜了!”
只因这么一耽搁,真金便只得在荆门多住几日。这几日里头,兰芽大出真金意料之外,竟住得安安生生,不吵不闹。只是性子一天比一天娇贵起来。吃穿用度,起初还可说是讲究,后来便渐次奢靡——戴着金的,又要玉的;吃着肥鸡,又宰肥鸭,稍不如意,也不发作,只命人重新做来。
一日在荆门府最有名的缝衣铺“天衣坊”制了两件新衣,只因腋下金线绣的萱草不够鲜活,竟立刻叫人移植了半亩萱草到“天衣坊”的后院,请绣娘照此绣来!
真金初时还调笑说她是天生的贵妃性子,看来除了嫁他一途,别无他路。等十几天下来,才知晓厉害,一听人来报“贺姑娘今日又在账房支了多少多少钱”,便觉尴尬。
他在此地已是客居,兰芽却比这里真正的主子还像主子!纵然桑图算是他家家奴,但如此挥霍毕竟不妥。
真金恨得牙根痒痒,这时已知兰芽全是有意,不激起他厌恶之心便不肯罢休。但说来也奇,她愈是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他反倒愈是割舍不下。
这一日账房又来报账。
桑图的账房姓丁,原是个黑胡子老头,这几日提心吊胆、两头害怕,胡子渐渐变白,说话更一日比一日结巴。
当时真金正伏案读书,丁老头躬身战战兢兢禀道:“贺姑娘将……将一块巴掌大小的和……和……和田玉砸成了两半,说要缝在绣……鞋上。可一锤子下去,一块略大……大些,一块略小……小些,姑娘嫌不匀称,举起锤子来又……又……又砸;这第二回砸得……狠了,大的又变了小的,姑娘不满意,又砸……砸……砸第三……三……”
真金不等他“三”字说完,忙摇手打断,叹口气道:“你只说现下怎样了?”
丁老头苦着脸道:“姑娘嫌手疼,命底下人又砸第四……第四遭儿呢。眼下砸成了几块,小人不知。但想来要砸到一般大小,总得砸……砸……”
他费了打死老虎的劲头说到此处,瞧一眼真金脸色,这后半句话终于咽回了肚里。
真金双手揉着眉心,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37第三十七章
丁老头如释重负走了;真金头痛欲裂,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趟;忽然灵机一动:该把那山上拣的孩子送去给她瞧瞧;说不定瞧在孩子面上;她肯多少收敛。即便不收敛;有个孩子绊住,作起恶来也速度慢些。
也是他病急乱投医,该当的晦气星进宫;竟想出这么个法子来,以致他前脚将乳娘遣了去;后脚就有人流水价来报:
“姑娘说小少爷的衣裳不好;教统统换了另做!又教人从官库里调了金银锞子各十个;要打一套的项圈儿,手镯,长命锁!”
“小少爷这两日稍稍有些泻肚,姑娘说定是奶娘奶水不好,命人到村里去选一百个好的来,已拨了一百两银子预备给奶娘们发放。”
“姑娘还说小少爷脸色不好,该好好进补,在城里最大的药材铺预定了5oo斤人参,3oo斤鹿茸……”
真金坐在椅中静听,起初气得胸口乱跳,后来却越听越觉好笑——小丫头,你口口声声要我放你走路,摆足了架势与我势不两立、不共戴天,怎地今日却向我撒起娇来!
任性妄为、刁蛮骄横,左不是右不是、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这不是撒娇是什么?
他想到此处,怒火全消,满面春风出了书房,径向兰芽的居处而来。
屋中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正恭恭敬敬听那主子发号施令,见真金微笑着走进来,心头不约而同都是一松,齐声叫道:“王爷!”
兰芽这两日要了无数的华服首饰,但眼下却只穿着一身淡绿罗裙,外罩一件松花比甲,猛一搭眼,便如一棵亭亭玉立的小松树。
真金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有意将嗓音压得很低,但又刚好令屋中众人都能听见,带笑不笑在她耳边柔声说道:
“闹也不是这个闹法儿!想教我回来,你该要‘当归’才是啊,要人参何用?”
他这句话出口,立刻有人忍不住掩口而笑。兰芽又羞又怒,满面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金恐她发作,忙吩咐众人退下,自己笑嘻嘻捉住她两个小拳头,硬按在自己胸前道:“须打得轻些,不然打痛了自己,又要怪我!”
兰芽夺手夺不下来,冷冷说道:“你放手!”
真金也不敢当真逼急了她,一哂松手。不料兰芽顺手拿起一旁桌上的一柄银锤子,毫不犹豫向他头上一掷!
真金疾闪而过,足有孩童拳头大小的银锤子“当”地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嗡嗡直响。窗外一只大鸟给这声音惊起,翅膀连拍,“嘎嘎”叫着飞上了旁边的大树。
真金难以置信地摸着脑袋,浑身冷汗直流——这一锤子若当真砸中,就算不至一命呜呼,总也是头破血流、伤筋动骨!这美人锤下伤,做鬼也无光!
“你……你竟敢……”
兰芽一脸惋惜,摇头叹气:“惜乎击之不中!”
真金听她居然引出张良在博望坡用大锤投击秦始皇的典故来,不由连气带笑,连连咳嗽。气闷中又夹杂了三分伤情,暗道我在她心目中,只怕也真就跟那残暴无道的嬴政差不了多少!
他怕兰芽又来行凶,忙弯腰抢着将锤子拾起。起身后再看她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并没有来抢的意思。他心中不由又是一喜:
她不来抢夺,足见适才只是一时激动昏了头。也是,她若当真要我性命,这些日子里不说一千回,试上一百回总是绰绰有余。她今日才动手——啊,总是相处日久,未免有情……
他一时忧一时喜,忽而嘴角上翘,忽而双眉紧皱,倒令兰芽警惕万分,不知这人又有何花样要耍。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咳嗽一声,回禀说:“王爷,桑大人派人回来了!”
真金连日来心心念念便是此事,一听这话,顿时将风月抛在脑后,心急火燎推门问道:“来人在哪里?快叫他过来!”
兰芽见他头也不回去了,心中又是屈辱又是酸楚,又是委屈又是难过,狠狠一跺脚,回身扑倒在床上,抱着那只玉色夹沙、装满菊花瓣的枕头痛哭了起来。
报讯之人是昼夜兼程,一天半宿便赶了回来。向真金禀告周察并同党已全部拿到,并没逃走一个。
次日傍晚,桑图带同大队人马也回到了荆门。
真金从大都带来六个护卫,目下桑图找回了三人。另有两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还有一人的尸首在山涧中找到。
真金与这几个护卫感情很好,闻听噩耗自然痛惜不已;桑图与周察这一仗,又折损了近百士卒;加上周察三番两次,苦苦要取他性命——因此真金眼下对他恨之入骨,心中盘算的只是,该当将此人先送到大都去见父亲,还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但几个兵丁将浑身是伤的周察带到面前时,他却又释然了许多——自作孽不可活,如今此人已然是阶下之囚,又何必多说。
因此他并不发怒,只淡淡说道:“我有一事不解,盼你赐教。我到襄阳第二日便将你关押,是惩处你不尊王命、荒淫无度。但你往日军功卓著,些许风流罪过,至多不过是罚俸降职,倘若日后将功补过,官复原职甚或加官进爵都不为妄想。可你一不做二不休,竟派人追杀于我,这是为何?即便你将我杀死,燕王在你襄阳地面失踪,这个责任依旧要你来负。你这却是为了什么缘故?”
周察满脸血污,但毫不颓丧,单看眼中神采,半点也不像个败军之将。他轻蔑地看一眼真金,声音嘶哑:“我想喝杯水!”
真金便命:“拿水给他。”
周察接过一碗凉水一饮而尽,放下碗苦笑道:“即便你不来寻我的事,我也要去大都寻你父子!便是这个缘故。”
真金冷冷道:“我父子有哪里对不住你了?”
周察低头道:“成王败寇,我既斗你们不过,那是天亡我蒙古草原,多的话就不必说了。”
真金大怒:“你这话是何意?”
周察低头沉默,任真金怎样逼问,再不肯说一句话。
真金无可奈何,只得命人将他押入关押死囚的大牢,多多加派人手,严密监视。
料理了周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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