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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人-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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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还带着笑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然后指着他写的诊断书缄默地摇了摇头。我向惶惑不解的他伸出了手,左手拿着诊断书,他想要吩咐护士什么似的,稀里糊涂地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但终于察觉,我打算就这样离开,就放开了手,像小孩子使小性子似的,把视线移到窗外。
我默默地向门口走去,刚要抓门柄,突然感觉背后有点不对劲。我慢慢地回头看了一下,正在整理书桌的他意识到我的眼神,抬起头无心地望着我。但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和我一起度过的时光的痕迹。我明白了他已经把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在前台交完钱,经过等候室里正在绣着蝉之类的昆虫的、脸色苍白的女人前面,走下台阶时我自言自语道:“那个医生才是严重的记忆力丧失患者,他才是每时每刻都在忘记过去或是想要忘记过去吧。”当然失忆症患者治疗失忆症患者并不是一件坏事。如此看我现在的状况,当初就根本无法挽回。真实情况就是如此吧。瞬间,我吓了一跳,刚才脱口说出了真实。
22
作为人,我是残疾。可是作为蝉,我仍是残疾。成为残疾蝉的原因是我没乘载上在时间里的生与死的轨道。我脱离了人类的生命轨道,却还未进入蝉的生命轨道。
就像人类世界中一样,在蝉的世界里,残疾也无法得到公正的待遇。按人类的说法,我在这里就像坐着轮椅。实际上我受尽了无数视线蛮横的折磨。坐在附近的蝉趁我不注意时偷看我,装作不看我,却一直在看着我。每当这时,我就会不怀好意地盯着它们看,它们意识到我的视线就觉得很不好意思,假装做其他的事情。结果就像死了心似的把头扭过来,然后用无可奈何的表情注视着我。
因此在我们相互对望的过程中,我经常会从它们那里看到熟悉的人类的模样,还有我失去记忆以后遇到的面孔。但大部分的面孔没有主人,只是在我脑海里隐隐约约留下的阴森森的假面具,像幽灵似的飘荡在我眼前。事后我才知道,那些盯着我看的蝉,在它们的世界里不是性变态就是被冷落者。如何确定一个社会的局外人的标准很困难,在这里也是一样。反正我本能地觉得和它们有相通之处。它们时常偷看我,也是因为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吧?首先说明一下,我主要是和它们混在一起的。
在这里发现一件有趣的事,蝉对自己的躯壳毫不关心。蝉想尽可能远离自己的躯壳,从这一点来看,它们正感受着本能的抗拒感,甚至恐惧感。假如人也要脱掉躯壳的话,情况会完全不同。人们可能会好好保管它,世代相传,加工买卖,把它当宝贝供奉,进一步编造出神话或传说。然后就会因躯壳展开战争,会形成更坚固的身份体制,资本主义会因更强力的物质而光彩照人。总之,躯壳会成为所有意识形态的温床,人类生命的相当部分会被躯壳支配。
既然提到战争,就再说一句。人们说最近气候异常,继续升温的话,昆虫的繁殖量就会惊人,会导致人类与昆虫的战争。我觉得战争的前兆就是高楼丛林里蜻蜓的群舞和蝉的叫声。这使人联想起军人们听着进行曲走向战场的场面。蜻蜓在跳舞的时候完全有这样的气魄。夏天蜻蜓由于不停地扇动翅膀,并且天气炎热,体温会上升。加上柏油路的地面温度高,蜻蜓为了降体温,飞向高空再展开翅膀像滑翔机一样下降。如果不降体温,酶的生理作用会变得很艰难,带来致命的影响。
蝉(中篇小说)(32)
跟蜻蜓相比,蝉飞行一次需要消耗更多的热量,所以跳舞更是连想都不敢想。当然与捕捉小昆虫为生的蜻蜓相比,靠吸取树汁为生的蝉是没法在动作上与其相提并论的。因此蝉就会唱歌,不会移动到很远。尽管对自己的躯壳感到不寒而栗,但不会脱离得太远,蝉在唱着歌。因视线受到阻碍,扯着嗓门唱歌,把自己向外敞开,又为了把世界唤起而猛烈地唱着歌,就这样死去。蝉是腹腔破裂而死的卡鲁索和帕瓦罗蒂。
特别是晚上,蝉的声音就会一泻千里。夜晚的都市是人们集体被处以高丽葬的,吵闹的巨大坟墓。人们顾不得在感情上忠于自己,盲目地引起噪音散发着臭味进行排泄。对于都市人来说,淫乱是不可避免的归结。自己的肉体本身就是个躯壳,被裸露、被丢弃在世界上。淫乱与性欲是截然不同的。他们通过阉割掉精神睾丸的性,有意识地抛弃了可孕而选择了不孕。
因此半夜听到的蝉鸣会给人们带来新鲜的感觉。揭谛揭谛波罗揭谛,这是用淫荡的声音喘着粗气朗诵的千手经,是火红的舌头用口水滋润着干涩的嘴唇朗读的诗篇或使徒信经。如此反复的执著会给人们套上咒语,使人们像梦游者。因此他们写作的时候,他们写的每一篇文章,非常谦卑、带着自我牺牲的那些文章里全部响着蝉的叫声。好吵啊,别吵嚷了,听我说,不要在那里淘气,你的话刺激着我的神经等等。在这里只是谩骂的强度和程度有所不同而已。顶多他们会自嘲地说,所有的语言和文字跟蝉的叫声没什么区别。蛙鸣蝉噪,即青蛙和蝉的叫声。只会把自己语言的界限和精神上的狭隘与自然界的声音做比较,却无法揭露自身的反自然属性。对于人类这种不合理的形态,我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悯。
23
走出医院时,我突然感到郁闷了。现在,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失忆者,就好像从医院拿到了记忆力丧失症的许可证似的。其实我一直像失忆者一样,走路时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地环顾着周围。在之前我还经常忘记自己是失忆者。忘却绝不会把忘却本身给忘却,可是现在我无时无刻不在忘却与觉醒之间徘徊。那么从现在开始,我是不是要注意不要让自己忘记所经历的每一件事?但我已没有什么可遗忘的东西了。反正我现在生活在因忘却而偶然产生的世界里,反复不停地睡觉,醒来。
医生说让我感受自由,就当做重新谱写过去。医生的态度好像是在给我颁发对过去的赦免牌。如果真的能从过去中得到解脱,重新写过去,那该会感到多么的丰饶啊?但我却刚好与此相反,进入彻底的贫瘠状态,无法摆脱。蝉的叫声既是执著地唤起这个事实的装置,又是贫瘠本身的象征。但也许跟丰饶相比,贫瘠的状态反而更接近自由。
猛地,我抬起了头,现在我才感觉到准备好了。与人们相遇,与过去的支鳞片爪相见,因此在这样的状态下,不管是点逗号还是句号还是其他任何的标点符号,我都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皮鞋底响起咔嚓咔嚓规则的脚步声,像秒针的声音向我说道:“可是,别急,别急。”
我翻开记事本,找到了我的手机号和客户服务中心的电话号码。虽然不是没想过给手机充电,但没心情也没心思。我用公用电话拨了客户服务中心的电话。为了得到手机密码要进行和在银行一样的程序。握着话筒,费尽周折才得到我的密码和确认短消息的电话号码。
不管怎样,女话务员已经尽全力履行了义务,她好像受过要对顾客用声音进行性服务培训似的,自始至终没有忘记用朝气蓬勃带着娇媚的语调。真正的问题的关键在于我,我的固有号码像铁丝网似的阻挡着我,我在它面前束手无策,即使把每个相关的密码都得到了,但始终无法接近决定性的最终的电话号码。
我按了短消息确认号码和密码后,得知语音信箱里有两个语音短消息和发信者的电话号码。第一个是女人的声音。
“留言一直没有应答,到底在哪里呢?你不是曾说过吗,我是四季分明的女人。好啊,我现在接受这句话。尽管我还没有忘记你说这句话的含义。我的感情起伏严重加上周期性的变化,每次对你的态度就会不一样。是这样,我的内心季节一直在变换着,我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在这样的世界里,不变换怎能生存下去呢?我并不恨这样的自己。现在我想以所有季节的变化坦荡地面对你。可是现在你变了,其实前不久我就察觉你完全变了,我反倒喜欢变化的你。不,不是说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才喜欢,而明明是你却又不是你所以才喜欢。事已如此,就暂时停留在那个状态吧。记得有一次,你曾说过真正了解你的没有男人而只有女人,让我很生气。在我听来,这句话很泄气,甚至像厚颜无耻的狡辩。但是没关系,现在我可以接受了。所以就这样回来吧,千万不要觉得失去了一切。最近你好像总是精神恍惚,以防万一再说一遍,我的办公室电话号码是3706688,等你的电话。”
蝉(中篇小说)(33)
她对我用了“你”的称呼,可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不管怎样知道有人如此关心我,心情自然很不错。但另一方面,有个亲密的人反倒让我的心里很沉重。由于那陌生而又亲密的人的存在,使我现在所有的方面对独自一人感到很吃力。
第二个短消息是男的。
“到底在哪里呢?手机怎么了?是不是又弄丢或坏掉了,那也不能呼你也没回应啊。长话短说吧,听我一句话,沉重的就要化解成轻便的,轻便的就应该适当加一些重量。事已如此,至少应该享受一下向部长扔辞呈时的快感吧?所以不管怎样都给我来个电话,我给你留了我的手机号,联系后见个面吧,哪怕一小会儿。”
拿着电话的我,身上被汗水浸透了。他是谁呢?两个人为什么都用“事已如此”来表达呢?只是偶然吗?他们可能会对我现在所处的状况提供一些信息吧。
我踌躇了一下,给男的打了电话。对方接电话时,我什么也说不出口。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实在是很难为情。对方反复地说了三遍“哪位?”之后我才说出我的手机号,说要找给我留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听到“是我”的声音。他的声音冷冷地沉了下去,分明是对我找他的方式感到啼笑皆非甚至不快。我没说一句话,“应该见一面啊。”他焦急地说道。他的这句话让我感到很不愉快,我把电话挂断了。
放下电话机,内心突然变得冷若冰霜。再一次走上街头。蝉的叫声仍在耳畔嗡嗡作响。可能是因为听话筒太久的缘故,蝉的叫声有点像机器声音了。那尖锐的叫声让我觉得就像肌肤触碰到铁块似的寒气阵阵袭来。
现在,我很紧张,所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呼机或手机。我的身体连接着看不见的电话线,在电话线的另一端铺满了巨大的通信网,电话线里面好像有谁在说“为什么不打电话?”“真的不打电话吗?”等等实际加上想象的话。这些平常而又毫无意义的话,通过无线电波来回穿梭,像飞镖似的随时会击中我们,我们就会条件反射地受控于电话或呼机。现代人拨打接听无数的电话就像宿命一样。而这些像噪音般的语言正变成一只只的蝉,超高速的通信网里寄生着无数的蝉,对于人类扰乱的音波世界,蝉终于发起了###进攻。
每次,蝉给我发短信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会像振动呼机或手机似的颤抖着。每当这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充满高涨的欲望而勃起的生殖器的抖动。和都市一样,移动电话也淫乱,因此现代人类也不可避免地淫乱。
24
我打车去身份证上的地址。对我来说,没有第二个选择。失去记忆的我在马路上再一次迷路,回到了原点。但这个原点和过去的原点不同,期待着从中能有什么新的开始。
我用和汽车钥匙挂在一起的另一个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铁门,在有两个房间、一间厨房、一间客厅的空间里,我小心翼翼地行动着。我不敢随便碰任何东西。就像我们偶然搬起石头时,压在下面或躲在下面的小生物突然跳出来把人吓住似的。我怕室内所有的东西下面,我的过去会像亡灵一样跳出来,向我扑过来。时间这块石头,时间这块沉甸甸的石头把室内压得很沉重。
不知是万幸还是不幸,我没有发现房间里有另外的人居住的痕迹。甚至连照片都看不到。刚进门时,尤其让我受不了的是渗透在空气中的我的气味,无法证明是我的、却又不能否认是我的气味。每移动身体时就像是触摸着用麻醉药麻痹了的自己的大腿似的。
但是经过客厅走过厨房卧室时,我被难以用语言形容,夸张一点说,接近于恐惧的情绪搞得直发晕。仔细观察的话,室内的冰箱和电视不用说,甚至墙壁和玻璃窗也吊着无数黄色的小纸片。由于上部的黏性成分,被粘附在其他事物上面的大部分的小纸片下面都卷了起来,使人联想起晾干的漆脱落时的样子。这些纸片上都有一句或几句连贯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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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中篇小说)(34)
其中有这样的一句:“我的身体堵住了我的路。”“人生的耻辱把我关起来了,所以对于耻辱,对于有关耻辱的一切,对于联想起耻辱的事情我都无法思考。因此对于人生,我也无法思考。”这些看起来像是涂鸦,但不管怎样因此明确了一个事实,我非常热衷于写文章,不管是日记还是其他什么。这些就是我的备忘录,每翻起一张,我的幽灵就会重新出没。
这里还有这样的一句话:“莫泊桑晚年受梅毒困扰,精神错乱更加恶化,自己写的文章写了又写,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可是我却清醒地做着这样的事,真是更可怕的事啊。”
读这句话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好像触碰到了什么。我分明很早开始就陷入错过自己的危机感里,所以就像得了痴呆症似的在每个物品上面贴上名称,把想到的东西及时抄下来贴到显眼的地方。
可能之前我就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这些字眼也就相当于是符咒。但这些字眼、符咒也阻止不了这可怕的变化,因此我也只能变成现在的我。我可以生动地在眼前勾画着这一切,不管是清晨还是白天,我从噩梦中惊醒后跳起来,拉过来记事本或记事贴胡乱地写着一些文字,把这些文字贴在眼前才放下心。因此,记事本里面记着很多词不达意的字句。
书房里有一台看上去买了很久的电脑,我在电脑前徘徊了好一会儿,但我不想打开。现在我所看到的字句已经够了。我走到客厅,把所有的灯关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本来想给手机充电,可是却不敢为了找充电器翻抽屉。为了洗脸,我进了浴室,差一点就滑倒在瓷砖地上。如果滑倒的话,可能会有致命伤。回到客厅,我趴在了地面上。走进公寓的话,谁都会本能地越来越像蟑螂。我趴在地上观察了每个角落。形成角的地方,锐角,我现在正痛苦地面对着自己过去的锐角。
这时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有一支绿色的笔映入我的眼帘,我无心地抓起了笔。这时这支笔变成了小蛇缠住了我的手指和手腕。我尖叫了一声摔掉笔,站起身来,突如其来的移动让我感到晕头转向。可能是因为这样我听到了幻声。这声音既像和我同行的小女孩儿的嘟囔声,又像从黑暗的角落传出来的美妙的音乐,而且又像不知是谁写的、很久以前我读过的诗句、慢慢被朗诵出来的声音。瞬间,我感觉到毛发悚然的战栗,我没想到自己的过去会让我如此的恐惧。
过了一阵子,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出神地望着红色电话机,我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了。我期待着电话铃声能响起,也许是希望有谁、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打电话来把我从这个房间里拉出去。我深切地体会到,有时发出声音本身就是一种美德。一直被蝉的叫声折磨的我,被现在的想法搞得头脑很混乱。
我把头转向窗户时,看到有张黄色纸张贴在上面,我伸出脖子读了上面的字句:“没有任何等待时,时间会自动流淌。约定时间的瞬间,时间就会钉住。时间流着血打转。石头被扔进平静的水面引起涟漪,我们遇到乱流,被推到岸边。”
我终于拿起话筒,反正不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我重新听了一下女人留给我的消息,按她留下的号码拨了电话。信号响了很久,当对方应答时,我说出我的名字,并说要招呼我的人。女人说了一句“您打错了”,随即挂断了电话。我惶恐不安地等待着时间的再一次流逝,但大概过了十分钟后,我拿起电话按了重拨键。
“啊,是我,刚才真对不起,我只能那么接电话。不过现在没事了,应该见个面啊。”
虽然是同一个声音,却讲着完全不同的内容。我听着再一次感到稀里糊涂。可能是某种秘密使她回避着我的电话,现在她却因那个秘密想和我见面。她告诉我一小时后见面的地方,再次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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