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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禅-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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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从后巷的角落找回来的。”吴朝翼说。
  “你肯定就是这枝?”
  吴朝翼点点头。“堂主给送来时,它还没有拔出来。”
  狄斌再看:箭杆前端呈焦黑色。有人用火焰烫过箭簇。
  狄斌闭上眼睛,手掌仍紧握着那断箭。
  于润生中箭时是中午时分。
  然而很少人知道,这血腥的一天早在清晨已经开始。
  这一天的清晨还没有下雨。
  可是庞文英嗅到雨云临近的气味,他微笑。经验,老年人就有这个优势。
  他看着卓晓阳把马儿牵出来。这个最小的弟子也已经四十二岁了。五个师兄弟里他是最能吃苦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却很勤快。这么多年来庞文英的起居都是由他贴身照料。
  是时候为他安排退路了,庞文英想。几年后当于润生接掌了权力,卓晓阳在那新班子里不可能有任何作用。就给他一大笔钱,让他回家乡吧。“五大门生”里最少有一个可得善终……
  沈兵辰把马首拉定,让庞文英登上马鞍。噢,这种感觉。在马背上庞文英又感觉到那种力量,所以即使快要下雨,他仍没有放弃今天清早的城外策骑。这已是他六十六岁的身体能够享受的少数乐趣。酒已经不能多喝。女人是很遥远的事……
  两个弟子也登上马鞍。庞文英看着前面的沈兵辰。那交叉背负的双剑已经好久没有真正用过。可是庞文英知道这个二弟子至今仍未疏懒练功。他在于润生身边还会有用。
  问题是沈兵辰能不能接受这现实。庞文英知道沈兵辰自小没有什么野心。可是这么多年来,江五在才能上的缺陷很清楚易见,沈兵辰也一定曾作出继承庞文英权力的打算。如今他会对于润生有什么想法?
  不能有别的想法。假如沈兵辰成了于润生接管权力的障碍,庞文英会毫不犹疑地亲手除掉他。这不是因为偏爱,而是权力的现实。
  ——他知道沈兵辰也明白这一点。
  三骑缓步经过正中路与平西街的交口,沿街前往北城门。庞文英尽量把马步放轻放慢。他不想在这天还未明的时分吵醒街道两旁酣睡的居民。虽然他知道漂城里没有人敢对他的马步声抱怨。许多年前庞文英已明白:建立权力的要诀就是不滥用权力。
  远方传来断续的更响。庞文英已有点按捺不住。他只想在冬晨的旷野上逆风快奔。让寒风刮得脸庞麻木的同时汗流浃背。再回行子里浸一个冒着蒸气的热水澡,让卓晓阳洗刷他那仍旧肌肉结实的身体……
  前面有个挑粪的汉子拦住去路。他身上穿着一件残破的棉袄,用布包裹着口鼻。
  庞文英没有掩鼻。他尊重每个用劳力吃饭的人。何况他许久前已习惯这种臭气——在家乡,他六岁便开始下田浇肥。
  他想起家乡。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了。离乡差不多五十年,只回过去一次。那穷得要命的农村,他没有半点好感——否则当年就不会跑到京都里闯。
  可是忽然之间,一些蒙昧的官能记忆回来了:田里的阳光很暖;宁静的鱼塘;树上刚摘下来石榴的甜味……也许应该回去一趟,庞文英想。就在完成一切以后……
  然后他才惊觉:这些都是一个快死之人的思想。
  “它”又在告诉我了。“它”是那种直觉。过去几十年刀头舐血的日子里许多次救过他性命的直觉。
  就在他们三骑走过那挑粪汉身边时,那汉子正抱歉地垂头,肩着那两个大粪桶躲在街旁。
  那一刻庞文英还是屏住了呼吸。毕竟那气味并不好受。
  他再次呼吸时却发觉那臭味浓了许多倍,从鼻子直冲上脑门。他有少许昏眩。
  接着是一大滩黏浓、冰冷的液体淋到身上。庞文英本能地闭目低头。
  淋满他身上的是收集自平西街三十九户人家的粪便尿液。
  庞文英接着听到一记沉重的钢铁交击声,一记闷叫。
  庞文英感到身体多处有钉刺般的痛楚。那泼洒的粪水里还夹着其他东西。
  当他睁开眼时,赫然看见沈兵辰已死。
  沈兵辰的双剑中段崩缺扭曲,交叉砍在他自己的头脸上。面门血肉模糊。
  那挑粪汉手臂异常地长,右手挽着一柄粗短的六角柱状铁棒,握柄缠着皮绳,攻击的一端满布圆钉。铁棒同样沾满了粪,明显刚才还藏在粪桶内。
  沈兵辰能在那瞬间拔出双剑招架,全靠近四十年每天不辍的苦练。可是不论经验如何丰富的高手,给一桶剧臭的粪尿迎头泼下,还是不可能面不改容,反应不可能没有半点延缓。
  沈兵辰因为头骨受重击而暴突,左眼跌出了眼眶。他的身体从马鞍倒落时仍维持交叉架剑的姿势,双手没有放开那两柄仍砍在他脸上的剑。
  卓晓阳悲叫着,朝刺客策马冲击。
  那挑粪汉双腿像装着机簧,竟硬生生拔地跳起,越过了骑在马上的卓晓阳头顶!
  卓晓阳无法相信,“四大门生”里功夫最硬的沈师兄竟然一招之内被击杀;但眼前刺杀者那有如猿猴般的运动能力,更令他不可置信。
  挑粪汉的身体在空中像球般向前翻滚,顺势双手握捧挥下,重重击在卓晓阳背项。
  卓晓阳第一次知道,破裂的脊骨刺进脊髓神经是如此痛苦。
  “庞爷……走……”卓晓阳每喊一个字就吐出一口血。他还想转身抱住翻到他后面的刺客,可是脊髓遭破坏的身体已不听意识的使唤。
  当“不可能”的念头烙印在脑海里,那渐渐就变成思想的死角。在庞文英所生活的世界里,这是最危险的恶习。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他忘了。他老了。他的弟子也老了。瞬间倒在马下的两具尸体就是证明。
  庞文英催策坐骑时闭着眼睛。他没有心存侥幸。他知道自己犯了黑道上两个最不可原谅的错误:低估了他人的野心;高估了己方的能力。他知道犯这种错误只有一种惩罚。
  果然,他跑不动。身上多处的刺痛更强烈。有东西勒着他头颈和肩膀的皮肤。
  那夹在秽物里一起撒向他身上的,是一面挂着几十个尖刺倒钩的渔网。
  那挑粪汉左手扯着渔网的末端,竟令庞文英的马儿无法前奔。那是野兽才拥有的气力。
  马匹吃痛嘶叫,往上人立而起。挑粪汉乘势再猛拉,蒙在网里的庞文英给扯离了马鞍,狠狠摔在地上。马儿也翻倒了。
  庞文英还想挣扎站起,可是在满布粪溺的地上滑倒了。
  挑粪汉倒拉着渔网,奔入一条黑暗的窄巷。庞文英被渔网包裹着,仰坐在地上任由对方拖行。
  他透过渔网仰视还是灰蒙蒙的天空。
  忽然他知道了,是谁想要他的命。
  他忘记了将要死在粪堆中的屈辱。他微笑。一种满意、嘉许的微笑。
  渔网迅速收缩。“丰义隆”历史上最强的战将无声地给那暗巷吞噬。
  确实已经完了。
  掌柜文四喜所发动的复仇迅速、简单、直接。
  原本汪尚林和鲁梅超还想反抗。所以最先死的就是他们两个。
  为了巩固漂城这个私盐贩运的重镇,首都“丰义隆”总行派驻到来的人马数目是从前的三倍,势力已经超越了当年全盛时期的“屠房”。
  当汪、鲁两人的部下知道要面对的敌人从“大树堂”突然变成“丰义隆”时,士气崩溃如被海浪冲击的沙堆。那支骑队还没有走过两个街口,留在两人身边的部下只剩不足五十人。
  他们相视的眼神充满悲凉。两个都是老江湖,很早以前就已经明白他们的世界是如何运作,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结束,就在他们将要冒起的时候。
  “丰义隆”的复仇杀手出现时没有说半句话。没有劝降。没有容许他们辩白。只有包围与杀戮。
  街道旁的水沟流成鲜红小河。那面写着“屠”字的大旗最后抛弃到哪儿,没有人留意。
  两个角头老大的家人事后连辨认尸体也办不到。
  其余的十几股小势力则由狄斌逐人扑杀。他已忍耐了很久。眼前每个都是想把“大树堂”的招牌拆下来的可恨敌人。没有任何仁慈的必要。狄斌把所有投降的要求当作听不见。
  城里其余的黑道小帮会都纷纷庆幸没有加入金牙蒲川的阵营。他们站在旁边,再一次观看狄六爷为何拥有“猛虎”的外号。
  这是一次完美的肃清。这一天以后漂城里再没有任何“大树堂”的反对者存在。
  “我发誓!”金牙蒲川绝望地呼喊。“我真的看见花雀五!我家里的人可以作证!”
  “有分别吗?”查嵩对蒲川已经失去了兴趣。“看看外头吧。”
  “查兄……查知事,你想想办法……”蒲川几乎像在哭泣。“我……我把一半身家分给你!还有埠头!我保证,只要我的命保住,你不会少收一分钱!我……我可以离开漂城,你以后也不会看见我,以后也不会有麻烦!……”
  查嵩叹息着摇头。
  “别这样嘛,查兄……”蒲川考虑了一轮,然后慎重地说:“别忘了,上一回你跟我说的话……这事情你也脱不了关系……”
  “我说过些什么?我忘了……”查嵩说时毫无表情。他也很想接受蒲川的建议,那可不是小数目。可是他没有这个胆量。
  查嵩正在苦恼。他的恩师何泰极——当今位极人臣的太师——与庞文英识于微时,查嵩不知要如何向太师解释,庞祭酒竟在他管治的城市里遇害。
  蒲川沉默了下来。他没有再申辩。他不想在这重要关头惹怒查嵩。“知事大人,这样吧……我给你七成,怎么样?我所有的七成……我们说的是最少一千五百万两!一千五百万哪!你想,要多少年才积存到这个数目?现在只要你派人送我出城,我一安定下来就把钱给你……我出城前先给一半,怎么样?”
  查嵩的双眉扬起。他在盘算怎样把这笔钱先骗到手。至于保护蒲川,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可惜龙拜就在这个时候到来,就像进入自己的家一样。他身后跟着雷义。查嵩知道府邸外头还有更多“大树堂”的人。
  蒲川几乎马上昏倒。
  “蒲老板,你好。”龙拜露出残忍的笑容。“我特意把你留到最后。”
  蒲川拉着查嵩的衣袖,仿佛一个在极力躲避惩罚的受惊小孩。
  “蒲老板,这太难看了。”龙拜也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
  “二爷……”蒲川的脸半掩在查嵩身后。“有的事情是谁干的,我们心知肚明。”
  龙拜的脸僵硬了一刹那,没有人察觉。“那又如何?”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大仇。大家都是生意人。谈一谈如何?”
  ——愚蠢的家伙。
  “你知道你跟我老大的分别吗?”
  蒲川疑惑地摇摇头。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愿意冒着失去所有的危险吗?他愿意。”
  查嵩厌恶地挥袖把蒲川拂开。“你们之间的生意纠纷,我没有插手的理由。”
  龙拜嘴角微笑着抚摸没有胡须的上唇。他听出查嵩的声音在颤抖。
  查嵩朝雷义摆摆手。“雷总巡检,请你送蒲老板出门。”
  他转过身。他毕竟只是文士出身,不忍心再看蒲川那绝望的眼神。
  狄斌回到“老巢”时已疲倦不堪。
  早晨又再下起蒙蒙细雨。狄斌那染满了血渍的白衣变得湿淋淋。最后一个敌人也收拾了。与金牙蒲川结盟的角头老大,没有一个人看得见天亮。
  ——是时候把事情弄个明白了。
  那枝断箭仍藏在他衣襟里。
  他的三个义兄就在“老巢”的账房里等他。
  镰首在抽着烟杆,烟雾掩盖他的神情。
  齐楚瞧着狄斌苦笑。这一刻狄斌知道,齐楚已猜出了一切,他的四哥并不是笨蛋。
  只有龙拜站起来迎接他。
  “白豆,辛苦了。”龙拜却没有胜利的笑容,账房里有一股异常的悲哀气氛。
  “姓蒲的……”
  “你永远不会看见他。”龙拜说。
  过一会儿人们就会发现蒲川服毒自杀的尸体。
  大局已定。狄斌忍耐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他极力保持理性的语气。
  “认得这是什么吗?”狄斌把房门关上,然后掏出断箭。
  龙拜沉默。镰首和齐楚也显得没有兴趣。
  “给这样的箭射中不会刺得多深吧?而且很容易拔出来。”狄斌盯视龙拜。“何况射箭的人事前用火灼过它,伤口不容易肿烂。”
  “白豆——”
  “叶毅事前也知道吧?”狄斌截住龙拜的话。
  “小叶贴身跟着老大,不用担心他泄露。”
  “可是却不能告诉我?不能告诉四哥跟五哥?”
  “这是老大的决定。”龙拜按着狄斌的肩。“他知道你们太老实……”
  狄斌知道不是这样。“只有在我们毫无提防时,金牙蒲川才会敢动手吧?我们是饵,而且是差点就给吃掉了的饵。”
  “这个倒是意料之外。”龙拜仍是面不改容。“袭击你的那些家伙。没想到蒲川手上有这样的人。我们很快会找到他们。”
  狄斌冷笑。“龙老二,你倒说得轻松。站在街上几乎给一剑砍死的那个人不是你。”
  “他妈的!”龙拜一时忍耐不住。他深吸一口气,语声回复平静。他从狄斌手上拿过那枝断箭。“这一箭交给你来射,你会怎么想?”
  狄斌语塞。他想象得到龙拜射那一箭时的心情。假如偏了一点怎么办?他想象沾满汗的双手挽着弓箭,屏住呼吸,闭起一边眼睛,只听见雨声与自己的心跳声……假如射中了心脏怎么办?
  “为什么?”狄斌用手掩着额头。
  “为了我们的将来。”
  “值得这样做吗?连庞祭酒也……他待老大就像儿子啊……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们没有资格决定。”龙拜说。“记得吗?我们早就把性命交了给他。他这次也付出了重大的代价……”
  “这一箭?”
  “还有……”说话的是镰首。“他的儿子。”
  李兰就躺在于润生的身边。他们无法相拥而睡。两人的身体都太虚弱。只有贴近的一只手紧紧互握着。
  他们都在假装睡觉,李兰闭着的眼皮在颤抖,泪水沿眼角流下。她感觉下腹处有一种冷冷的空虚感觉。那亲密的小生命永远离开了……她强忍着不放声哭泣。她不想惊动受伤的丈夫。她也为了难产而感到羞愧。她无法忘记几个月前,当大夫断定她有身孕时,于润生那忘形的笑容——他毫无保留地暴露自己的感情是多么罕有的事……
  ——而我竟保不住这孩子……
  于润生在黑暗中睁着双眼,仰视空无一物的黑暗屋顶。
  他没有看见孩子的遗体。镰首把那头脸变成紫黑色的胎尸抱走了。脐带缠住了颈项。
  于润生什么也没有想。他不想再想,要是他的家那时候没有给包围,要是及时把大夫请过去……不,也许结果都是一样。
  也许。
  然而于润生已决定:这一生也不会把事实告诉妻子。
  他感到愤怒。不是因为他的敌人。不是因为庞文英。不是因为李兰。更不是因为自己。
  他只是无法接受,世界上有他不能控制的事情。
  第五章 心无罣碍
  “丰义隆”二祭酒庞文英的丧礼就在他死后三天举行,是漂城历史上最大的冥仪。漂城里几乎每一条街道都散满纸钱。州内邻近城乡的官吏都到来吊唁,轮候鞠躬上香的人龙从正中路的“丰义隆漂城分行”大门一直延伸出安东大街。赌坊娼馆这一天都乖乖歇业,全城的妓女都穿着素服。致祭者送来的奠酒一一放在分行大门两旁,堆得跟墙壁一样高。最高兴的是城里的乞丐——“丰义隆”施派的五大窝素菜米饭是他们久未尝过的美食。
  可是庞祭酒不会在漂城入土,“丰义隆”的中兴功臣只能葬在首都,掌柜文四喜已打点好运送棺木的准备。至于保存遗体则很简单,那是“丰义隆”拥有最多的材料——盐。
  唁客直至深夜方始散去。守灵的晚上,庞文英的棺木停在“漂城分行”后堂的中央,左右伴着他两个门生。
  于润生倦容满脸地坐在交椅上,那箭伤仍间歇地作痛,可是作为庞祭酒权力的继承者,他必须主持这个丧礼。
  灵堂里其他的人都站着,成半圆围绕着三副棺木:龙拜、齐楚、镰首、狄斌、叶毅、吴朝翼、枣七、雷义、文四喜、陆隼,还有花雀五。
  花雀五一身孝服装扮,他毕竟是庞文英的义子。
  “茅公雷……”于润生以虚弱的声音问。“你确定他已回京都去?”
  “嗯。”文四喜点点头。“他要把消息尽快带回总行。”
  于润生环视他眼前的这些男人。他们是他权力的基石。
  在这灵堂里所有人都分享了一个秘密。
  他们都尊敬庞文英,可是这事情跟尊敬与否无关。
  狄斌想:也许自从两年多前那次“丰义隆”韩老板生病的事件开始,于老大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没有人知道身体羸弱的韩老板还会活多久。要是他比庞文英先死,“丰义隆”的权力斗争就马上要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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