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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倾城小团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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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有个女读者,恰好与曼桢有过相同的命运,看了《十八春》后悲不自胜,跑到报社打听到张爱玲家的地址,跑上门来,倚门大哭。吓得张爱玲不敢出来,只得由姑姑出面,好言好语将来人劝走。
周作人于解放前夕获释,此时就住在上海,靠为报刊写稿为生。他同样也是天天读这篇小说,曾两次在话题中涉及《十八春》,可见小说在当时的影响之大。
那时,《十八春》已连载到曼璐设下圈套,让祝鸿才奸污了曼桢。读者阅之,无不义愤填膺,为曼桢掬一捧同情之泪,但周作人却说:“我看《十八春》对于曼桢却不怎么关情,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他的确是老马识途,居然能看出这一情节大大地不合逻辑。
《十八春》的轰动效应,也引起了已任*上海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夏衍的注意,他专门找来龚之方,询问“梁京”是何许人。龚之方对他透了底,夏公显得相当高兴,感叹道:“这是个值得重视的人才啊!”
《十八春》的反响之热烈,远超出了龚之方等人的预想。时有署名“齐甘”的一篇文章就更为耸动,说他邻居有位三十多岁的胖太太,经常向他借报纸看,就为了能读到《十八春》。在看到第163天的报纸时,写到祝鸿才强占了曼桢,那女人竟跑来吼着说:“恨不得两个耳刮子打到梁京脸上去!”
《亦报》编辑部也不断收到读者来信,要求作者千万不要太狠心,一定要让曼桢“坚强地活下去”。害得桑弧不得不再发一篇短文,请读者放心,说作者定会给曼桢一个好结局的。
小说单行本出版后,报社为了造势,还专门组织了一次座谈会,请张爱玲在会上做了发言。
从这个势头看,几乎重现了40年代“满城争说”的盛况!
——张爱玲,终于完成了一次华丽转身!
她经过数年的潜心揣摩,从小说的主题到文风,都完成了转型。同时,千夫所指的尴尬场面也已远去,现在的情况是,只要是瞄准大众写作,报纸上可以登,书也可以出,读者欢迎自不必说,文艺界的强势人物也会给予支持。
比起3年前来,状态要好得多了。
看来,在新的时代里,她也完全有可能再飞扬一回!
为报答朋友们对她的支持,1950年7月25日《亦报》创刊一周年之际,张爱玲特地写了一篇《亦报的好文章》,称该报是自己“一个极熟的朋友”,“有许多文章是我看过一遍就永远不能忘怀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有惊无险的罗湖桥头(5)
《十八春》连载还未结束,唐大郎就心痒难忍,想要乘胜追击,急着向她索要下一部连载稿。
张爱玲一时没有答应。因为她很不适应这种边写边登的“急就章”方式,写到后面如果发现前面有疏漏的话也无法更改。于是她提出,下一篇要写完了再发。
大作家是有资格提条件的,唐大郎也只好同意。到1951年10月初,张爱玲用了近半年时间,拿出了第二部连载小说《小艾》。
这部中篇小说《小艾》,讲的是一个很纯粹的“无产阶级故事”,这也是张爱玲创作中的一个异数。在民国时期,曾有人问张爱玲是否能写无产阶级故事,她的答复是不大熟悉:“要么只有阿妈她们指佣人。的事情,我稍微知道一点。”言下很有一点不屑。
但是现在时势改易,她要认真来对待这个问题了。
在对解放区文艺和新时代文化潮流进行过一番研究后,她已经很清楚应该写什么和怎么写。
她看过《白毛女》,知道无产阶级的故事就是“苦情戏”。这本来是左翼文艺的拿手好戏,茅盾、夏衍、柔石、叶紫在这方面都有传世名作,左翼电影也是以苦情戏而风靡市场的。张爱玲历来对左翼的普罗大众文艺观点颇有微词,现在却阴差阳错,也走上了左翼的路子。
《十八春》的成功让她知道了:同情弱者是普遍的人性,苦情戏具有最广大的受众——赚人眼泪的作品没有不走俏的。因此,《小艾》在悲情方面,又狠狠戳了一下人心。
小说写的是“旧社会”里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
主人公小艾从小被卖给席家,辛辛苦苦做到十几岁,不幸被席家老爷*,怀了孕,后来又遭席家姨太太毒打而流产。所幸与排字工人金槐结了婚,才得以脱离魔窟。小艾与丈夫苦苦挣扎,终于等来了好世道,翻身得解放。她幻想着,自己将来的孩子“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幸福的世界”。但可惜,她因身体遭受过摧残,已不能生育了,在幸福中又不免有挥之不去的伤感。
这部小说,比《十八春》更为彻底,不仅有左翼文艺的色彩,而且与后来60年代的忆苦思甜小说十分相似。
张爱玲自己虽无底层生活经验,但对仆佣和排字工人的生活倒也不陌生,努力去写,还是写得出来的。
不过,有一点非常值得注意:她原来的创作大纲,规模相当恢宏,是从辛亥革命一直写到解放前夕,要搞一个旧社会劳动妇女的史诗出来。
可是,一路写下来,难度超过了她的想象,结果很多地方只好偷懒,变得异乎寻常地简略。越到后面,越是草草。异常宏大的背景下,却是一个过于枯瘦的故事。
她实在是勉为其难。
张爱玲是个真正的作家,知道硬写是不成的,最后只好放弃,勉强完成一个文本了事。
而且,她原来的构思中,有的情节与写成后的故事也很不相同。原构思中的小艾,是有心要脱离底层身份的,曾主动去*席家大太太的儿子。与排字工人结婚后,又一门心思地想发财,待到解放后发财无望,才怅然笑道:“现在没指望了。”
在最后成形的故事里,这些真实的人之欲望,全都被抹掉了,变成了“现在大家都好了”的大团圆结局。
新的主题与风格,都能看出张爱玲力求与当时环境吻合的努力。可是,她内心大约是明白了:此路不通!
于是,她的“探索”到此戛然而止。
不仅如此,她还萌生了离开上海、远赴香港的念头,并果断地付诸实施。
有惊无险的罗湖桥头(6)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再度走红的帷幕已经拉开,是什么原因要匆匆收场?除了“探索”的艰难之外,还有什么外因?
以往的张学研究者,都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我们要回过头去再研究一下她在这一时期的活动。
张爱玲并不是像有的张传作者渲染的那样,在1949年以后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她其实还是蛮活跃的,说是开始拥抱新时代也不为过。
就在《十八春》连载3个月后,1950年7月,夏衍亲自点名,有关方面通知张爱玲参加上海市第一届文艺代表大会。
她欣然赴会,在思想上并无抵触。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出席这样的正式会议。
7月24日,大会在解放剧场开幕,张爱玲以作家“梁京”的身份被分配在文学界代表第四小组。
这个小组,组长是赵景深,副组长是赵家璧、陆万美;组员有周而复、潘汉年、孙福熙、姚蓬子、谷斯范、刘北汜、平襟亚、梁京、邓散木、陈灵犀、陈涤夷、张慧剑、柯兰、姚苏凤、严独鹤等,个个都是文学艺术界的翘楚。
略为尴尬的是,张爱玲与平襟亚分到一个小组,甚至在名单上两人也是紧挨着的。无法猜测,两人见面时心情会如何。
开这个会,旨在把文艺家们组织起来,为新社会服务。一些国统区的作家当场表了态,表示要洗心革面。例如“甜姐儿”黄宗英、流行歌曲《毛毛雨》的作者黎锦晖、作家巴金、赵景深、靳以等,都在会上慷慨陈词,表示要贬斥旧我、重塑新我。
龚之方说:“张爱玲当时坐在会场看眼前的光景,心里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现在的论者,对她的这次赴会,一般都是根据柯灵的回忆文章,强调张爱玲在服饰方面与广大与会者的不同。
柯灵的描述也确实很生动:
她坐在后排,旗袍外面罩了件网眼的白绒线衫,使人想起她引用过的苏东坡词句“高处不胜寒”。那时全国最时髦的装束,是男女一律的蓝布和灰布中山装,后来因此在西方博得“蓝蚂蚁”的徽号。张爱玲的打扮,尽管由绚烂归于平淡,比较之下,还是显得很突出(我也不敢想张爱玲会穿中山装,穿上了又是什么样子)。
还有的论者断定:就是因为在这次会议上她与诸人在服装上的反差,使张爱玲感到了不安,觉得自己和新社会格格不入,从而萌生了离开大陆的念头。
这就不免有点以偏概全了。
1950年代初,固然是中山装、列宁服风靡一时,但也仅在年轻人和干部中间流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统一了服装。张爱玲在《十八春》中就写到了年轻女子换列宁装、剪发的事,她不可能为会场里的服装倾向而感到惊诧。
旗袍外面套白色网眼衫,固然不是当时的时髦行头,但也不是什么奇装异服。旗袍一直到60年代初,还是国内很多城市妇女的装束,谈不上就如何地“格格不入”。若以张爱玲40年代的装束而论,那岂不是与旧社会更加格格不入了?
即使是在新时代里的换装,她也只有滑稽的感觉,并未见得有什么悲愤。
她那时也能领到配给布,一段湖色土布、一段雪青洋纱,便给自己做了一件喇叭袖唐装单衫和一条裤子。她去弄堂口排队登记户口时,穿的就是这样一套衣服:
街边人行道上搁着一张弄堂小学课室里的黄漆小书桌。穿草黄制服的大汉伛偻着伏在桌上写字,西北口音,似是老八路提干。轮到我,他一抬头见是个老乡妇女,便道:“认识字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有惊无险的罗湖桥头(7)
我笑着咕哝了一声“认识”,心里惊喜交集。不像个知识分子!(《对照记》)
她的惊喜,是由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可以转换身份。
年轻时奇装炫人、出够了风头的她,不会在乎鹤立鸡群的孤立,也不会在意在服装上泯然众人。对她心理上产生巨大冲击的,恐怕还是50年代初发动的一场又一场群众运动。
有一个说法是,1950年7~8月间,也就是开完“文代会”后,在夏衍的安排下,张爱玲曾随上海文艺代表团到苏北农村参加土改工作。
在殷允芃的《访张爱玲女士》中记载道,张爱玲说,她在写《秧歌》之前,在乡下住了三四个月,当是指这件事。但时间又不大对头,那时是在冬天,在乡下获得的印象,都用到《秧歌》里去了。她说:“这也是我胆子小,写的时候就担心着,如果故事发展到了春天可要怎么写啊?”
言之凿凿,不由人不信。
如果参加土改是真实的,那么这几个月的生活,当是她和大众距离最近的一段经历,对她后来的人生轨迹影响应该甚大。
但是,她的亲友们都没有提到这件事。柯灵更是在批评《秧歌》、《赤地之恋》时说,张爱玲“平生足迹未履农村,笔杆不是魔杖,怎么能凭空变出东西来”。因此,张爱玲是否参加过土改,就成了一个谜。
可以肯定的是,她对这场运动是关注的,也听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传闻,不能不令她有所疑虑。
1951年9月,全国开始了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在大学、文化及科研单位的知识分子中清算剥削阶级思想残余,消除崇美恐美思想。各单位都搞人人过关。这个运动,也就是杨绛先生所写的“洗澡”运动,一直延续到次年秋季方告结束。
在此期间,文化界还掀起过声势浩大的批判电影《武训传》运动。因为电影是上海的电影公司拍的,连夏衍也难辞其咎,不得不向中央做了检讨。
1951年底,“三反五反运动”又在全国发动,到1952年1月底,其中的“五反”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运动开始触及“民族资产阶级”。
自2月中旬起,因有的地方上政策掌握不好,运动方式简单粗暴,导致一些挨整的工商业者不堪忍受而自杀。据过来人回忆,当时,上海的情况比较严重,自杀者约有1300人。
更令人扼腕的是,1952年2月8日,我国著名实业家、现代化建设的先驱者卢作孚先生也在运动中蒙冤,在重庆愤而自杀,此事令高层大为震动。
后经毛泽东严厉批评,基层“三反”、“五反”中的粗暴之风才被刹住,运动也于1952年6月逐渐收尾。
联翩而来的运动,无疑对张爱玲触动甚大。
她在什么时候萌生的去意?
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到1951年3月《十八春》连载结束,她还没有明确的意向。
那时张子静去看她,曾问她有什么打算。张爱玲对此默然良久,不作回答。
张子静回忆道:“她的眼睛望着我,又望望白色的墙壁。她的眼光不是漠然,而是深沉的。我觉得她似乎看向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她是在犹豫。
到1952年年初,情况已越来越明晰,她以前所做的“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的预言,正在变作现实。经过权衡,她最终决定离开“还没有离开就已经在想念了”的上海。
当年7月,她走了,远赴香港。 txt小说上传分享
有惊无险的罗湖桥头(8)
她此行持有港大开的证明,去香港的理由是“继续因战事而中断的学业”。临行前,与姑姑约定,彼此不通信、不联络。
张爱玲走前,姑姑还把珍藏多年的家族相册交给爱玲带走,以为这是最妥当的保管方式。——姑姑的先见之明令人惊叹。后来这些相片,大都出现在张爱玲的临终之作《对照记》中,因而得以留存于世。
在离沪之前,她开始构思小说《五四遗事》。因故事是以西湖为环境背景的,她想再去西湖体验一下,于是,参加了中国旅行社的一个观光团,到杭州去旅游了一趟。
湖光滟潋,越山青秀,可是她却有点神不守舍。
旅行途中,观光团在“楼外楼”吃了一餐饭。凭窗坐下来,近处是湖心亭,远处是苏堤。但这美景,却没给她留下什么痕迹。
在她的印象中,除了“油腻的桌子”,就是楼外楼的汤面“浇头确实好吃”,结果她把浇头吃了,汤也喝掉了,面却一口没动。对座有个人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她马上庆幸大家互不认识,不然那人回去若打了小报告,恐怕还要担个浪费的罪名。
——她不喜欢严酷,所以自知永远不能成为“革命女性”。
从杭州返回,很快就开始办手续。1950年代初,出境审查还不像后来那么严,但也不很轻松。张爱玲回忆说,去派出所申请出境的时候,警察一听说要去香港,立刻沉下来脸来,仿佛案情严重,就待调查定罪了。
这令她惴惴不安,好在是有惊无险。
张爱玲说:“幸而调查得不彻底,不知道我是个写作为生的作家,不然也许没这么容易放行。一旦批准出境,那青年指警察。马上和颜悦色起来,因为已经是外人了,地位仅次于国际友人……”
其实,有些办事员的做法只是习惯作风,未见得与政治有关。张爱玲的这个回忆,在揶揄中很显然带有强烈的倾向。
申请获得批准后,她只带了简单的行李,甚至连小说手稿都没带,乘火车先到广州,又从广州乘火车到深圳出境。
在乘火车离沪时,检查行李的是一个北方来的青年干部,看样子是刚从华中干部训练班出来的。当时大概是禁止黄金外流,他对张爱玲小时候戴过的一副包金小藤镯发生了兴趣,要看看到底是否真的包金,于是用小刀去刮。
刮了半天,终于从厚厚的包金下面露出白色来,检查人员看看张爱玲心痛的神色,便安慰似地道:“这位同志的脸相很诚实,她说是包金就是包金。”
到深圳后,又有一番难忘的经历。
当时,罗湖桥头的海关检查站还很简陋,只一个木制板房,附近什么也没有。
过关的时候,她的护照使用的是一个笔名,检查证件的民兵居然把她认了出来:“你就是写小说的张爱玲?”
张爱玲心里一惊,生怕被扣住。
不过,那民兵只笑笑,就放她过去了。
那边香港的检查站也一样地简陋,香港警察把入境者们的证件收去查验,拖了很长时间。张爱玲挤在一群等待出境的人当中,靠着栅栏边,在大太阳底下暴晒。
一个解放军士兵在关口站岗,穿着皱巴巴的军装,一副朴实相,看样子是从北方来的农村小伙儿。他看人们晒得可怜,便忍不住说:“这些人!大热天把你们搁在这儿,不如到背阳处去站着吧。”
他挥手示意人群可以到树荫下去,但是大家只是客气、讨好地笑笑,却没有一个人肯动地方。
人们紧紧地贴着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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