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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走啊,心动-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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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警官比我早回来了。叶晓伟推着行李车指了指密封箱说,夏末的榴莲味道最好。谭警官若是需要的话,改明儿亲自送过去。
客套的话就不用多说了。谭树辰指了指远处的中年女子。我来接朋友的,不该让她久等。
车在高速路上行驶。末夏的光束失去了焦点。散乱的洒在每一个缺乏阳光的角落。机场路的白色树干上有一圈一圈的黑斑,那是比年轮外向的一种流失遗像。中年女子一言不发的望着倒退而去的树林。间或用很小的幅度摇头,始终没有说明这些场景带给她的属于过去的无限幽思。
谭树辰将冷气调到最小,关上车窗,尽量保持适度的安静。他知道身旁的中年女子素来喜好清净。即便是在轰轰烈烈的一行人中,她也始终是保持着内心的一份镇定,以求得雅静的心境。
你们还是见上了。她轻轻地说。仿佛形容眼前与己无关的年深月久的风景。
见上了。他简单的重复她的话语。
这是命。她说话的时候始终保持着一种语速,从不加快,也绝不加强声调。据说,他和那个女孩子是同样的名字。
嗯。
人老了,说几句话说到缘分是常有的事。听他父亲说,他很有可能是被那个女孩子的家里陷害的。这也怪不得他人。绕多远,始终还是会碰面的。
善如,整整二十年没见。你没变。
中年女子在这番话的促使下看了看反光镜里的自己。耳边几缕显而易见的银丝像是军人身上佩戴的军功章,象征着过往种种。她说,还是变了。这座城都变成这样了,人不会不变的。
善如,树诺知道吗?
中年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头继续偏往窗外。三环主路上万家灯火,散发着暖胃的余光。
凹字院里所有的烛火和油灯都熄灭了。大家已经习惯晚上八点以后就不开电灯。为国家节省能源。从二楼下来前,轻轻地关上窗户,月光被挡在写剩的大字报糊的窗户外。凹字院里的人在这个时段进入了休眠状态。善如蹑手蹑脚的下楼。木质的楼板发出轻微的响声,仿佛山后那片内湖上旧船摇橹时的水波声。
从大家开完会回到房间。一盏一盏的烛火在不同的噗声中熄灭开始算起,她已经等足了两个钟点。在这之前,她想了很多话要说。也想了很多话,以便告诉自己有些话还是不说。她想,如果她真的就被他一句话留了下来。会不会将来茂盛的植被下面有属于她和他的小孩在奔跑。也会想,会不会有一天偷闲看苏联小说的她将变成抗着一把锄头背着摇篮陪男人行走田间的女人。她想,如果他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她应该是会留下来的。
她打开院子大门的时候,黑色的猫从脚下窜起,跳上左面的洗衣台,发出充满攻击味道的叫声。她和它之间很熟悉,它是平时被她惯坏的猫咪。她常常让它在自己的房间肆意的唱歌,还会抚摸它的毛发给它亲人般的爱抚。冬天的时候,她会让它躺进自己的被窝,仰八叉的打出细弱的呼噜声。她从来没有给它取过名字。名字在她看来,不过只是一个符号。它不需要符号,因为它不求得名利。
她没有和它告别,也许这个动作的潜意识告诉她。她还是希望自己会留下来的。
生产队大门向前的一条路上,有一个可以右转却常被人忽视的路口。进入路口十米处一条需要跳步才能跨越的溪流,涓涓潺潺。小碎石的路面有明显的下倾角度,只要不慌不慢的走到尽头就可以看到那棵参天的大树。
树辰站在树下,仰望着天空。他曾经对她说,你知道高草坝的星星为什么那么亮吗?因为有大风。大风吹走尘埃,大风像无声的岁月,刮去污垢,剩出赤裸的人性。只有赤裸,才能闪光。
再逢(2)
她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了很一会了。我来晚了。她说话的声音像是被刚路过的小溪清洗过一般轻柔干净。
善如,你要走了。我没有钱给你买贵重的礼物。他一直望着天。直到最后她也抬起头遥观群星。才说,就把高草坝上所有的星星送给你吧,它们是我送给你的珍珠。永远都不会失去光泽,永远都在。只要我们抬起头,用心去佩戴,它们就会永远都在。永远。
你会留下来吗?她仰着头问。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她。理智与激情冲撞的一刻。即便是时过境迁如此多年,他再与她相逢,那种心中充满战火的感受随时都能记起。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她与树诺组建了家庭。在他心中,兄弟间的幸福都一样。树诺幸福,他亦是幸福的。他始终相信,她的未来放在树诺身上一样会放光,一样会得到细心的呵护和坚强的保护。
树辰,这个时代很忙乱。她说,我们在忙乱中学会了很多知识。生存,救亡。到了最后,我还要学会遗忘。
遗忘是我们生存在这个时代必须具备的能力。他说,遗忘我们从城市里走到这里的冲动,遗忘我们在田野嚎哭的青春,遗忘站在天安门时的惊讶,遗忘我们彼此有过的不曾告人的心动。他又说,这样,或许我们会更快的面对不一样的世界。
遗忘是因为首先学会了记得。她靠在粗老的树皮上,用手轻轻地来回摩擦,发出肉体与树皮的摩擦声。可以忘记的,不需要强调。强调的,永远也忘记不了。
善如,有很多话是说不完的。所以,请允许我自私的保留下来。
我要走了。她说。如果我们就此告别,树辰,请你答应我。不要再来找我。
他上前猛地将她抱住。他与她的胸脯剧烈的起伏,他用手掌使劲的抱住她的头,以便自己不会捧起她的脸,吻她。她始终是闭着眼睛。在他拥抱她的那一刻,她已经知道这是告别的仪式,比起宗教仪式更加严肃。
砰。
枪声在身后响起。一群人站在黑暗处大肆说笑。这群人,没有归还武器枪支。每日拿着枪支嚣张的穿行在整个高草坝。他们依赖城里父母寄来的生活费,不工作,不下田,抢劫农民的鸡鸭,貌似生活只是一场疯狂的游戏。他们曾经和树辰有过交手。那一次,他们在公路上把树诺拖了很远。地上有树诺的血迹。也是那一次,树辰从心里时刻鞭打自己,必须放下她的影子。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
砰。
又是一声。玉米林里的人挨个窜了出来。一个身穿黑色绸缎上衣的胖子,手里握着手枪,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本植物。他的身后有五六个与他神色相似的人一脸恶笑的朝他们走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善如的语气异常的镇定。
我们?带头的胖子说,我们要打你身后的那个靶子。弟兄们,你们说身后的那个靶子够不够大啊?一群人吆喝着嘲笑起树辰的身材。
请你把枪放下。
哎呦,快看看我们可人娇小的黄鹂鸟胆子却不小。胖子插着腰站住,后面一群人耀武扬威的吹着口哨。听着,你们两个。往左边走。一起走过去。靠近粪池。
大树的最左边有一片玉米林。玉米林的后面是一池粪水。树辰和善如对望了一眼,肩并肩的走过去。树辰在途中牵住她的手。她使劲地握住。用力量表达勇敢。
胖子身后的人对着夜空放了几枪。远处的犬吠声接踵而至。胖子说,丰树辰,你平时不是很威风吗?当着女人的面,今天就让你跳进粪池当个吃屎英雄。说着,就从腰里掏出手枪对着玉米林放了一枪。就你会装好人,你是活菩萨。现在让你吃屎,你吃个饱吧。
身后一群人异口同声的附和道,跳下去,跳下去。笑声带着明显的挑衅。
树辰轻声地对她说,善如,不要管。我们走过去,等会我一松手你就跑。往那边跑。
不行。树辰,不要胡来。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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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逢(3)
他们都是流氓。我不怕他们。我是男人。你不一样。你听我的,松开我的手。等我……
不要说了。树辰,我不会放的。她突然很用力地抓紧了他的手。转过身,对着胖子说,董胖子,你有本事明天白天来找树辰。大半夜的充什么大个头。
白天我要睡觉。没功夫理你们这些三脚猫。嘿,丰树辰,靠女人撑腰,英雄气概啊!
树辰把她往自己的身后拽了拽。善如,你听着,我一走过去。你就往西边跑。回院里,他们不敢过去欺负你。
善如突然松开了他的手。一言不发的朝着董胖子等人径直走过去。
董胖子举起枪对着她喊。你别不识好歹。你再走几步我就开枪了。
善如。树辰在身后喊她。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微笑也没有难过。等她再转过头的时候,董胖子已经开了第一枪。树辰来不及叫出声来,子弹已经一颗接一颗的发射。
善如还在朝前走。迎面而来的子弹全部从耳边划过。她没有一丝的害怕。相反地,她发现她离那群人越近,那群人越是害怕。董胖子越来越大声的威胁已经在她耳朵里越来越弱。当她走到他们面前还不到五米的时候,那群人竟然往后跑了。树辰冲上去抱住她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突然笑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她说,我听不见了。
善如。他抱着她,把她的额头藏在自己的怀里。
又是一声巨响。身后的粪池溅起一里高的污水,纷纷落下。污渍和粪便的零星物落在他和她的身上。董胖子在不远处喊骂,你是个神经病女人。你是不是看苏联小说看多了。再送你一颗手榴弹。
当第二颗手榴弹再次炸开粪池的时候,他奋力的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发从来都是那么干净。没有受过如此污秽之物的污染。他心痛地要上前去和董胖子拼命。她双手努力地环抱着他。树辰,平安,是福。平平安安的吧。他的嘶吼声像是暴风雨一般猛烈,她的声音是勇敢而安宁的海燕。
他在董胖子等人走后对她说了很多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到。她的耳朵因为子弹从旁穿越发出的噪音暂时失去了听觉。她看见他焦急地说话,嘴唇一张一合。她浅笑着摇头。那一夜的星空明亮,为失去听觉的眼睛照出最清晰的光束。
两个小时以后,她可以模糊的听见他粗沉的嗓音不断地自责。她说,明天我就回城了。
他擦去她额头边上的污秽物。善如,他停了良久才说,你等我。
她嘴角一扁,双唇紧闭着,笑出声来。到了后来,竟成了哭。
他说,善如,可能我们看的苏联小说太多了。在这个年代,彼此遭遇。信仰毛主席。信仰爱情。却真不敢信仰未来。从我知道你要回城那天开始,我始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入睡的。仿佛每天都在有你的梦中醒来。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然过的是一个半梦半醒的夜晚。那种感觉很强烈地告诉我自己,我不能没有你。但是,我又不得不清醒地告诉自己,你就要走了。夜晚过的很慢,日子却过的很快。从那天到现在,须臾的功夫。
树辰,我可以留下来的。你知道的。不是吗?她从来都是一个语速均匀,语调平和的女子。她从来不曾流下眼泪,用一种乞求的口吻这样说话。她看着他。
善如,不要这样。你要回城里去。城里才是我们应该生活的地方。不许哭了,我们不能这样。记得吗?书上写过,年轻岁月是灌满泪水的海,爱情是爱之神。当初,我们读到这段的时候都笑过这些文字。我们不能哭。我们的青春岁月是荒田的战歌,没有泪水。
树辰,我等你。
第二天她站在卡车上和大家挥手告别的时候。她没有哭。他答应过她,让她等他。他会回城的。
一九七三年,树诺捧着一叠破碎的信件离开了高草坝。在荒凉的大兴梁子的山坞里树辰独自住了一个月。三十天的时间里他始终没有说服自己写一封信给善如,告诉她,作为兄长,留下来是他唯一的选择。虽然他答应过她,他会回去。可是弟弟日思夜想的情愫就像连绵的山峦线条,悠长沉重。那一幕用生命捍卫爱情的画面总是在他眼前上演。有她,也有他。从来都没有过他自己。
再逢(4)
决定让自己留下来的时候他同意了生产队一个干部的安排,和当地的女子见面。她是一个淳朴的女子。没有太多的话,每一句都和生存有着密切的联系。他始终觉得她活得单调、乏味。他始终告诉自己,用心去对待她。最后和她一起变为高草坝的一捧黄土。
高速路的尽头是三环路的立交桥。车流缓慢,就像记忆总是在离生活最近的地方堵塞,杂乱无章。
善如,他有些性格和我很像。
……
刚才在机场见到的那个人就是借琴给子敬的商人。叶晓伟。现在不敢说他借琴给子敬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他知道我们,我是说我们以前的一些事。担心他会告诉子敬……
找到和孩子同名字的女孩子了吗?她打断了他的话。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会很快找到。
稍微开快一点。她说,我想见到孩子。
。。
惜别(1)
树诺、善如和树辰再次见面。二十年的光景,太多欲言又止的理智控制和跌宕起伏的情绪游走。树诺说,孩子去找他的朋友聊天了。
善如面色淡定。透过外教楼的窗户,不远处是16层高的琴房楼。从琴房楼里隐约传出来的琴声有不被人察觉的无奈。她回想起子敬小时候练习的样子。一双小手,一副孱弱幼小的身躯,一把姜黄色的木椅,一个树诺亲手制成的木质谱架。
那个时候,她总是会为孩子的身体健康担心。到了秋季,几乎难以舒适入眠。担忧成了她秋季来临时必然复发的一种病状。一眨眼的功夫,孩子已经成人。有了自己的天地,而这片天地不再是她可以了解抑或深入的。无声无息的旁观,间或了解孩子一些零星的只言片语,常常会带来身心极度的伤害和落寞。她没有责怪过孩子。她知道孩子如幼鸟,长大后自然会振翅飞远。她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再期望他活在自己的羽翼下。她唯一拥有的只是每个女人成为母亲后必然会具备的自我疗伤的能量。
当她得知孩子被关押在狱的消息时,她哭了。她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知道她怀孕的片刻。那是一个罪恶和幸福交错的瞬间。她从医院出来以后,蹲在路边嚎啕大哭。有路人过来问询,她只是摆摆手,连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害怕有了,又害怕没了。从她决定留下孩子的那一天开始,她始终是忧心忡忡。孩子出世后,她用尽一切努力去保护他,养育他。她希望他不是她罪孽的延伸,也不是她罪恶之举的报应。二十年的每一天,当她已经开始习惯静默的成为孩子强壮成长过程中的旁观者时,突然这个仿似有预兆的厄运还是来了。
如果真有报应的话,愿是冲着我来的。她说话的声音有明显的哽咽。
一九七三年,树诺回到城里。他在汽车轴承厂的翻砂车间里找到了她。汗水浸过的发丝卷成几缕贴在她的额头。她问他的哥哥是否回城。他说,哥哥把唯一的名额让了出来。她回车间换衣服的时候,觉得身体很飘。翻砂车床的声音震的耳膜咕咕作响。她记得他说过,他让她等着。
半年的光景,她给他写了很多信。他一封也没有回。只是听说他消失了整整一个月后又生龙活虎的出现了。在忘却过往的能力上,她承认,男人总是比女人更能及时掌握。
树诺在工地挑砖。每天可以挣到一元二毛钱的工资。工地经常断电,每次挑着沉重的砖头爬上七八层高的建筑屋顶,都是对体力极大的考验。在工地上,树诺总是最卖力的一个。他浑身充满了战斗的热血,激情澎湃。每天下工后,他去轴承厂门口等她。送她归家。他想要娶她为妻。
她喜欢看书。在高草坝的时候就已经是众所周知。武斗时,哥哥树辰在县城的图书馆里抢来一整麻袋的书。她每天都会在夕阳西下时,推开阁楼小窗,安静的阅读。他给她买了不少的书。他说,第一次听你念书给大家听的时候,觉得你的声音很轻,却能清晰的传来。内心有一种极大的素净。工作累的时候,想起你的样子就能听到你的声音,有很多鼓动血脉的元素。
树辰还好吗?很久没有联系了。她说。
听母亲说,如果过继手续通过的话,他很快就会回来了。母亲的弟弟一直没有孩子,舅舅提出想让哥哥过去传宗接代。
要结婚了?
他在公社那边认识了一个女子。据说农历年过后会结婚。舅舅可能也会过去看一看。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给家里写信,但信里从来没有提到过我。只是向母亲汇报他的近况。他应该是知道的。母亲不识字,每封信都是我念给母亲听,也是我亲手回复。但是他始终没有一字半语提及过我。
树诺,下次写信的时候捎上一句我的祝福。
农历年过后,树辰过继手续基本办妥。他随了母亲家族的姓氏。丰树辰的名字在户口薄上被撤出,新的名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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