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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朝廷的大逃亡-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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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定国连连点头说:“我正是这么想!这始作俑者除了他还能有谁?”

  两人默默地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李定国恨恨的说:“定是此贼!此贼说是掉队随后赶到,还说要跟我一起走,后来又到阵地上到处走动,说是来看我,看将士,谁知他竟有如此的祸心,坏我大事!坏我大明!天不佑我,出此恶贼,真是可恨!可恨!!可恨!!!有朝一日定当除此恶贼!”

  高文贵说:“这点小事,想来会有人做的,大哥的心思还是集中在大事上吧。”

  李定国回过头来,高文贵脸上的肌肉在抖动,两眼红得灼人,似在*。

十一
李定国磨盘山兵败的消息很快就传至永昌,永历君臣大惊。从官李国泰、马吉翔等力促永历逃走。

  总兵靳统武劝阻说:“眼下晋王兵败,只是战败,还没有被全部消灭,胜败乃兵家之常,一时之事,还是等晋王到来,商议一个万全之策,然后再走也为时不晚。就算清兵真的追来了,我手上还有四千铁骑可保皇上和尔等安全撤离。”

  然而,李国泰,马吉翔等还是生怕发生意外,永历难保,况且他们自己也成了惊弓之鸟,那里还等得李定国到来,便匆匆忙忙拥着永历帝,逃出永昌城,沿河而下,直奔缅界。

  总兵靳统武向永历说:“请皇上回腾越,和晋王预约的是在腾越相会,有晋王在,皇上的安全和复图便会有把握的。”

  然而,永历并诸人皆不愿退回,一心只想尽快避开清兵,逃入缅甸境内,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靳统武无耐,只好率兵跟随,保护着永历一行。

  接着,故明黔国公沐天波率着一百多人马寻踪而来,参与勤王护驾。

  永历听说沐天波曾与缅甸各方面的人物有过交往,熟人颇多,很容易与缅人沟通,不禁大喜,遂决意立即过河入缅。于是,派沐天波先行过河,与缅人商谈入缅事宜。

  大约过了三五个时辰,沐天波回来禀报说:“经过协商,缅方有关当事人答应接纳,但前提条件是,所有的随行、护卫人员必须交出武器,而后才准许进入缅甸境内。” 

  众人多不愿意,但永历却命令交出武器,从官们便纷纷抛弃武器,准备入缅。只有靳统武和他的部队不愿抛弃兵械,说:“为臣之道,文臣死谏,武将死战,作为武将,自动放下武器,还拿什么忠君尽责?”

  永历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呀,这数千人马都带着兵械过去,人家不放心,还是把武器交出来安安全全的过去吧。”

  靳统武说:“皇上,不管怎么说,我们的这点本钱是不能再丢掉的了,没有了本钱,还拿什么来保护皇上复图大业?而我更担心的还是皇上的安全呐?”

  沐天波看出了靳统武的心事,知道他不会放下武器,也不会立地过河。便说:“将军,缅人不会加害于皇上,再说,还有我带来的这些人,都是身手不凡的侠义之士,他们经常往来缅邦,与缅人过从甚密,有他们在皇上身边,参与扈驾,可保万一。这可以用我的脑袋和他们的性命担保!”

  靳统武说:“既如此,扈驾的事就烦劳大人和诸位了。”

  永历问:“那你呢?”

  靳统武回答说:“皇上,我必须回去,找到晋王,跟他一起打出一片复图大业的基地,再来恭迎皇上。”

  永历说:“好吧,复图之事就全赖晋王与将军等,望保重。”

  靳统武跪在永历面前叩了三个头,说:“臣等自当全力赴敌,鞠躬致命,复图大明,以报国恩!”

  他的部下也都翻身下马,齐刷刷跪在地上。

  永历抬头望去,几千健儿跪在自己面前,远远近近,黑压压一大片。他躬身扶起靳统武,向将士们挥手致意,良久,才转身挥泪而去。

  此一去,永历便去故国万里而外,变成一个浪迹天涯的帝王,他的小王朝也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流浪王朝。后人对此颇有微词,贬之曰:孱君无志,徒成失国之寓公;从吏贪生,甘作穷途之丐邦。

  靳统武和他的将士目送着永历帝过河,就像看着大明朝远去的背影!这一去,不知他还能不能再踏回这片国土?或者回来又将是什么情景?大家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禁潜然泪下!

  靳统武看着永历帝过了河进入缅甸境内,才招呼部众飞身上马,疾驰而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二
永历帝及其随从逃入缅甸的消息传到清军大营,铎尼大喜。他知道,明桂王永历已彻底亡国,逃入缅甸也只是苟且偷生,行尸走肉而已,对大清的江山构不成任何的威胁。而他,劳师远征,历时二年多,转战数千里,损兵数万人,终于剪除了残明,平定了云贵,现在已是大功告成。

  铎尼率军到达永昌。他入驻永昌府署,城里城外到处是他的部队。他一方面派人向北京报捷,等侯朝廷旨意;一方面传檄远近,张贴布告,发出信函,将明朝的遗官、土司头人、民族上层、社会名流召集至永昌城,宣告大清朝奉天承运一统天下,自今伊始四海之内皆为大清子民,共同伺奉新朝。

  他在永昌府内张灯结彩,大摆酒宴,银笙玉笛,欢庆胜利。受邀的大明遗官、土司头人、社会名流有不少借故推诿,不来参加,但大多数还是应邀出席。前来出席的土司头人们也带了许多礼物,诸如象牙、犀角、金银、珠宝等敬贡新朝。

  清军将领,民族上层,大明遗官,社会名流欢聚一堂,觥筹交错,猜拳行令,极尽欢乐。筵席持续了三天,场面极其盛大,热闹非凡。其间,铎尼还命人精心组织了一些文艺演出。其中,不乏梨园红角,江南名伶,这些来自内地的艺术,精妙绝伦,美不胜收,感染力极强,使应邀前来的南疆显贵更多的领略到中原文明的天高地厚,博大精深。南疆的社会名流、土司头人也组织了一些能歌善舞的青年男女,把颇具特色的民族歌舞一一献上。其中有大明屯防军后代的中原戏曲、白族狮子舞、彝族跳歌、傣族孔雀舞、豪尼族扇子舞、景颇族象脚鼓舞、阿佤族木鼓舞、纳西族芦笙舞、苗族长芦笙舞、布朗族刀舞、布依族铜鼓舞,还有芒鼓舞、竹筒舞、口弦舞、白鹤舞、伞舞等十多个民族的歌舞,真是千姿百态,美不胜收,别是一番风韵。这是南疆多个民族的一次文艺大汇演,也是中原文明和边地文明的一次大的交流与融合。

  这样的文艺大汇演也持续了三天,在衙署演后,也在教场上演,使远近的各族民众也得大开眼界,大饱眼福,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这,如同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众多的心灵,把四面八方散乱的人心都收集到它周围,显示出大清新朝的强大和非凡的气度,影响巨大。

  这里有一个插曲。卢桂生有功得宠,自然参加了宴会。这时,他已学起满人的样子剃光前额,拖起辫子,只是他还没有封得个什么官什么职,没有官袍补子,依然穿着他新缝制的满服新衣。这时,他看到铎尼舒舒服服的由红粉佳人伺候着饮美酒,品佳肴,津津有味的欣赏着各族青年男女多姿多彩的表演,十分的高兴,态度也变得异常的随和。卢桂生借着酒兴,壮着胆,跑到铎尼跟前敬酒祝捷,并低声下气的说:“王爷天威,尽扫逆贼,功昭日月,盖世无双,小的祝王爷洪福齐天,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铎尼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摆一下手,说:“好吧,你喝酒去罢。”

  卢桂生还真有点纳闷,原来不是说好给予封官赏赐的,怎么战打赢了,不给封官不给赏赐,也不说不封赏,总不见动静?难道这事就这样吹了?难道这鞑子也在骗人?要不是我卢桂生给你提供情报,仙人指路,你哪能战胜李定国?说不定连你铎尼的这颗肥头也早被李定国挂在旗杆上了!你还能坐在这里饮美酒拥美女,享尽洪福,威风八面?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发发牢骚,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出来。但还是试探着问:“王爷,小的往后可不可以跟在王爷脚下伺候王爷?”

  铎尼兴致勃勃的看着那些翩翩舞姿,头也不回,说:“你就等着吧,到时会赏赐你的,大小总会给你个差事干干,嗯?”

  卢桂生喜出望外。他想,真是大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王爷,说话一诺万金,决不是戏言,更不是如自己小人之心想的那样会骗人。于是心上悬着的东西才算落下来,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这样他又心安理得的等待着。

  清廷的圣旨总算到了:着令吴三桂镇守云南,铎尼率大军班师回朝。

  铎尼已经得到消息:眼下江南的故明势力又日愈强盛,闽南的郑成功与舟山的张煌言联手,向清军频频发起攻击,郑成功已逼进南京,张煌言夺取四府三州二十四县,前线告急。他的这些荡平云贵的旗兵劲旅很可能会被调回去增援,以便集中全力对付郑、张二军。虽说士卒已是连年征战,九死一生,劳顿不堪,但因是朝廷之命,不敢有违,也只好下令班师。

  就在铎尼大军拔营启程的前一天,卢桂生的家人来到大营外,哭哭啼啼,寻死寻活,说要面见王爷。铎尼走出大营,几个男女蓬头垢面,仆伏在地,说昨晚有几个八旗军爷闯入驻地,将卢桂生用麻袋装去了,现已不知下落,也不知生死,万请王爷格外开恩,派兵查找。

  铎尼的部将大声斥喝:“放肆!妈个八子,再敢胡说,砍你脑袋瓜子……”

  铎尼抬一下手制止部将。其实,他一听便知是怎样的一回事了,只在心里骂了声:“这些蛮子!”

  他人扶起卢姓家人,说:“尔等先回去,我自会命人查找。”当即叫人给了卢家一二百两银子,将其打发。

  铎尼大军走了,留下一片血洗过的土地,在风雨中又将花开花落,芳草萋萋。

  过了几日,有人在营盘山明军与清军血拚过的山坡上发现一具无头尸体,经辨认,确系卢桂生。他跪在焦黑的草地上,草根已抽出新绿,他的两脚异常僵硬,无法拉直,人们只好就这样把他跪着放进棺材里。他的头颅用他的辫子吊在一株被火炮削光的树干上,污水不停的往下滴,似血,也似泪,两眼睁着,在山风中转动,好像还在张望他的官位权势,豪宅大院,娇妾美婢,良田万顷……

十三
永历帝及其随从一行,过了河便被缅人带到一个距缅旬新都很远的地方,叫者梗。

  在者梗,有一排破旧的草屋,草屋外用竹篾笆围起来,形成一个独立的小区域,其范围还算宽敞,安得下永历君臣。草屋不多,但还有一定的空地可以就地取材自行建盖。看来,这是缅人专为永历君臣划定的地方。果然,才进得里面,缅方就来宣布他的政策,明确告诉他们:作为大国的逃亡者,缅方本着人道的精神允许在这里暂住,但每一个人都不得擅自离开这范围到其他地方,只允许在附近的集市赶集购物,不得进行其他活动等等。这样一来,永历君臣便被缅方限制在一个狭小的区域内,控制起来,软禁起来。

  这里的缅民本来就不多,且居住分散,极度贫穷,真的是到了不毛之地。永历帝的从官和沐天波等把缅人留下的草屋进行一番修整,又在周围加盖了一些草屋,这才把全部的人马勉强安顿下来。

  这些低矮的草舍,尽管是因陋就简勉强凑成,却也安排出皇帝的“大殿”、“后宫”和按等级设置的太监、从官、卫士等的住所。皇帝的宝座也是就地取材,用竹篾编成。永历小朝廷也保持着大明朝的“礼制”,皇帝每日依旧上朝,接受臣子们的跪拜,三呼万岁。尽管大臣没有什么“本”可奏,皇帝也没有什么“折”可批,却还是天天如此,风雨无阻。总之,凡是大明朝廷的“礼制”,不论如何繁顼,凡能保存的都被尽可能的保存下来,传承下来。这样,一个脚下无寸土,手上无寸权,寄身异邦又被软禁起来的小朝廷就这样“安顿”下来,苟延下来了。

  当然,缅方不会提供任何的生活资源,全凭永历君臣自力更生,自食其力。而永历君臣随身带来的金银和贵重物品,包括元江知府那嵩进贡的金银玉器,一部份用于进行活动贿赂缅方官员,一部份却被以种种借口前来搜查的缅兵搜去,剩下的已微乎其微。这三百多人的生活就成了个大问题。

  慢慢地君臣们只好把所有能变卖成钱或换取粮食的东西,包括太后、皇后、妃子、宫女和眷属们仅有的体己、首铈,甚至随身的衣服也拿出来和缅民交换食品,维持简单的生活。可是这样的日子也维持不了多久,凡是有价值的东西,能换粮食的东西都化光了,生活就陷入极度的困境。这样,君臣们就只能长衣改短衣,长裤改短裤,短衣赤足,形如缅农。永历帝也不再是头戴马尾楞鬃帽,衣纯绢金龙大袖袍,腰束黄丝带,足蹬粉底双龙靴,仪表魁伟,气势不凡的“真命天子”了,也过上“居茅屋,短衣跣足”的困苦生活。大臣家更是三天两头不能生火做饭,处境极其艰难,悲惨不堪。好在缅地气候炎热,有饥无寒,尚无“御寒”之虑,只消解决“充饥”之需。

  缅方的如此做法,沐天波大感意外也大为愤慨,他三番五次前去找缅方交涉,要求缅方至少放宽对他带来的一百多人的限制,让他们为永历君臣获取生活资源,因为他们中不乏能工巧匠和经商买卖的强人,他们曾往来于中缅边地,和缅人接触较多,熟知当地情况,有较强的生存能力。但他的这一最基本的要求也遭到缅方的无理拒绝。到了这一步,他也拿不出其它的办法,只好带着他那百多号人就地想法谋生,解决大家的果腹之急。于是,有的便做起小本生意,赚回几个小钱;有的在村民赶集日摆个汤锅,煮狗肉牛肉羊肉(边民叫烂烀)以为谋生;有的烧砖瓦,打土坯(边民叫土基),帮缅民盖房子,甚至把内地传统的民居建筑引入缅方,缅民呼之为“高楼大厦”,当然从中也得到不菲的回报;有的打制桌凳、木床、箱柜等家具,编造精细的竹篮、竹箩等竹制品到集市出售,颇受缅民欢迎。有的甚至给缅民打短工做农活,换几碗大米玉米苦荞面回来煮粥(边民叫大米粥为稀饭,叫玉米荞麦面粥为烀拉)。在他们的带动下,永历的一些随从也积极行动起来,开展多种经营,妇女儿童也学起缅妇採野菜,刨竹笋,捞小鱼,抓黄鳝,以求生存。总之,只要能赚到钱,能换回粮食,他们什么活都干,什么人都去帮。但这里终究是贫穷之地,人烟稀少,生意不旺,收入自然很少,所以无论他们如何的辛勤劳动,勤俭持家,也只能勉强果腹,得以存活。

  其实,中国人很早就迁入缅甸、老挝、泰国、越南等东南国家。在山水相连的国家,人员的往来、民族的迁徙是很自然的事。有关中国人迁入东南亚的史料,在元人周达观著的《真腊风土记》里就有这样的记载:“唐人之为水手者,利其国中不着衣裳,且米粮易求,妇女易得,屋室易办,器用易足,买卖易为,往往皆逃逸于彼”。“真腊”指古泰国,“唐人”则泛称中国去的人,“水手”为沿海渡船而去的中国人,当然也不乏从陆路迁徙而去的边民。从中可以看出中国人迁入东南亚诸国已自唐朝(或更早)始,可谓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有的为经商而去,有的是逃荒迁徙而往,更多的则是避兵燹而去,尤其是唐末五代之乱、宋末元兵铁骑追杀,大西军残部流窜入滇时期,还有一些是跟随永历南逃而来的。他们逃离故土,进入缅地安家落户,娶妻生子,生息繁衍。早年去的大多融入了当地社会和当地民族,成为当地的“土著民”。而有的则是聚族(或聚群)而居,这样聚族或聚群而居的移民群体就能更多的保留和传承着固有的华夏文明。就在永历的“皇宫”附近也不乏华夏移民的后代,有的还不忘自己的母语。这样,永历从官与之交往就显得更为方便也更为融洽。

  永历君臣尽管处于如此艰难的环境中,过着这样悲惨的生活,但他们大都还保持着大明王朝讲究礼仪,重名节的传统,注重伦理道德,洁身自好,不因饥寒而无耻,困顿而作奸,维护着自己最基本的人格和尊严。他们和当地缅民也能做到礼尚往来,和睦相安。在他们的小天地里还不时传出诵经吟诗的朗朗声,月白风清的夜里也能听到他们优美的管弦之音在山谷间长久回荡。在缅民的眼里,这堪称是一个华夏礼义之邦的缩影,深得缅民的好感与尊敬。

  这样,过不了多少时日,这些永历的从官随员也融入了当地社会,有的和缅民称兄道弟,做亲家,娶缅女,多有往来,他们不时的杂在贸易场中,和缅妇做生意,讨价还价,坐地纵酒,谈笑喧哗,自得其乐。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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