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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朝廷的大逃亡-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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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应凤率五百勇士驰援那嵩,堵住清军,力尽战死,部下也阵亡殆尽。许名臣在城头指挥奋战,身边只剩下四五个亲兵,他目睹一满将生得如黄牛般蛮壮,眼如斗牛,声如牛吼,把战袍脱到腰间,辫子绕在脖子上,裸露上身,满胸黑毛,手舞大刀,大声吼叫着,一马当先冲杀而来。看样子,他是耐不住元江的酷热,显得越发暴燥,越发杀兴大起,根本不把他的对手放在眼里,才如此的狂妄放肆?他横冲直撞,逢人就是一刀,不管是来迎战的还是逃跑的,也不管是兵是民,是男是女,是老是小,都难逃一刀。他连劈数人,所向披靡,简直是狼入羊群,想杀谁就杀谁,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许名臣看着这鞑虏满脸的横肉和一身的青筋,特别是他那柄从关外杀到关内,从北杀到南,沾满鲜血的屠刀,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横断山中,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成了他的刀下冤鬼?许名臣气得两眼冒火,牙齿咬得咯咯响,大骂:“鞑虏泼贼!”,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举着战刀迎了上去。满将看到有人来战,拍马冲过来就是一刀,许名臣闪身躲过,顺势还了他一刀,满将接住,一来一往大战起来。许名臣虽说已是年近花甲,但神勇不减当年,战了几合,他看出这满将其实刀法并不甚精,只是力大无穷,全靠他的蛮力制胜对手,他看准他的破绽,虚晃一刀,给他来了个顺水推舟——这是明军中广为流传的戚继光刀法演化而来的独门绝杀,一刀过去,从满将裤腰上裸露的地方横切下去,满将惨叫一声,一堆血污模糊的躯体从马背上掉下来。许名臣亲手宰了这恶魔,不觉仰天大笑,这时一枝长枪从背后刺穿他的腰部,他回手一刀,一颗拖着辫子的脑袋掉了下来,他刚转过身,四五枝长枪又同时刺进他的胸腹。清兵用长枪举起许名臣的尸体,狂叫着在大街上示威……后来有人在莲花池中发现许名臣几无完肤的尸体。
吴军艰难地攻到那嵩的府署外,和那嵩的卫队,还有前来保护那嵩的军民展开激战,杀声如雷,血光四溅,门外的尸体越堆越高,那嵩的儿子、兄弟都已阵亡。那嵩眼看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带着一家老小三十余口登上大楼,点燃柴草,大火很快吞没整座大楼。浓浓的烟雾腾空而起,直冲云霄,好像在护送着那氏一家进入另一个世界!
城中军民大多在巷战中战死和被杀。
九
铎尼统大军直逼永昌地。
由于沿途而来,不遇一敌,进军十分顺利。清军以为李定国的那些残兵败将只忙于保着永历拚命奔逃,再也不敢回头北顾了。铎尼也不管这里山势险峻,道路狭窄,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命他的部队翻山越岭,快速进行追击,尽早实现歼灭残明的战斗。清军到得营盘山外,铎尼发现这里的地势特别险要,不敢轻举妄动,便命令停止前进,安下营寨,待探明情况再作打算。
是夜,铎尼在帐内躺在床上,命随身带来的几个南方女子伺奉,有的为他捶背捏脚,进行按摩,有的为他吹弹江南丝竹,飘飘欲仙,很是惬意。
忽然,一将士入帐禀报说:“禀王爷,有人求见。”
铎尼极不耐烦的说:“什么事问他就是。”
将士说:“禀王爷,他说一定要面见王爷,有急事相报。”
铎尼问:“是啥人?”
将士说:“禀王爷,他自称是李定国军中来的。”
铎尼是个细心人,听他这么一说,便知十有*和军情有关。便说:“带他进来。”
卢桂生被带进铎尼帐中,老远就跪下去叩几个响头,连声说:“小民卢桂生给王爷请安。”
铎尼看他面目还算端方,也有几分斯文,只是小眼睛里总透出一丝丝的狡黠之光,便知是个“包脸贼心”的东西。他知道这种人其实很好对付,只消恩威并用,略施小计,便可驯服。于是,他坐起来,把脸一沉,问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卢桂生答道:“小的原为明桂王朱由榔随员,伪明大理寺小吏,随军而来,现特来效忠王爷。”
铎尼把语调放缓些说:“有啥事?说罢。”
卢桂生跪在地上抬起头环视左右,欲言又止。
铎尼一摆手,将士和几个女子便退下去,然后对卢桂生说:“说罢。”
卢桂生跪着朝前爬行几步,到得铎尼跟前,说:“禀王爷,叛贼李定国已在磨盘山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伏击王爷,而此地山势险恶,易守难攻,进得去,出不来,无论什么样的精兵强将也难耐他何,王爷的先头部队与贼不过数里之遥,若贸然而进,必遇其害。”
铎尼一听,不觉大惊,但仍故作镇定,不露声色,叫他起来坐下说话,又命人端茶给他,以示优待。
其实,铎尼在心理上对李定国是有所畏惧的。他知道,李定国是个精通兵法,颇有心计的将帅之才,他率领的那些兵将如狼似虎,令人生畏。早在南明军退守云贵之初,曾在湖广一线屡败清军,收复过一些失地,连大清皇室多谋善战从北打到南的敬谨亲王尼堪也被李定国斩于马下,他的那些精锐旗兵也被歼灭过半,打成残军。为此,朝廷派大军多次进行围追堵截,也没能把他全部消灭,还不断遭其暗算。今天,要不是姓卢的这家伙来泄露天机,再往前去恐怕真的是后果难测,弄不好连这条老命也得赔进去!好险呐!真是老天救我,也助我也,给我送来这么样的一个活宝,胜似十万精兵!铎尼此时才初步断定这卢桂生不可能是李定国派来的密探之类,而是个地地道道的卖主求荣之辈,奴性十足的奴才,是一个可以暂且利用的东西。
于是,铎尼叫他把情况详细说说。听完之后,叫他把李定国的布阵情况和伏兵地点画出草图来。
不一会,卢桂生便把磨盘山的大致地形画好,并标出李定国伏兵的具体位置。
铎尼在图上看了半天,问:“除了这条路,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
卢桂生答:“有,但得十天半月,只是逆贼很容易觉察王师的意图,又将另有他谋。”
铎尼点点头,问:“依你之见如何?”
卢桂生答:“火攻!借用当年诸葛武侯火烧藤甲兵的战法最佳。此山荒草连野,深可没人,可藏兵数万,焚山攻之,必胜无疑!李贼一破,擒拿明桂王朱由榔便易如反掌了。”
铎尼一听,茅塞顿开。他曾经仔细观察过营盘山的地形,这是个极其险要的地段,在兵家眼里无疑是个藏兵设伏的绝佳境地,他怕的就是李定国在这里进行阻击。为此,他想了半天,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破击的好法子,这脑袋就像蒙上一层纸似的,硬是不通。现在被卢桂生轻轻一点,纸戳破了,豁然开朗。他似乎看到了最后消灭明军,生擒永历的那份高兴场面,忍不住叫了起来说:“好!你愿为大清做事,忠心可嘉!今个儿就先在我帐下效力吧,待我剿灭此贼,定当禀报朝廷,重重的封赏你。”
铎尼此人,其实疑心颇重。他的用人之道和他的祖先们宣称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恰恰相反,而是“用人先疑,边疑边用”。对眼前这个人,他尽管知道可信,但却还是有一点儿心里不那么踏实,他还是要留下一手,以防万一,只有等到他的部队用战争来进行检验,成为无可改移的事实以后,他才会相信他。正是基于这样的一种心态,他行事就特别的小心、审慎,使得他戎马半生,总是胜多负少。现在,他把卢桂生留在帐中,更多的还是将其作为人质扣押起来,若提供的情况属实,清军获胜,赏他个一官半职,倒也合算;相反,设若情况虚假其中有讹,或者明军改变布局另来一套,无论何种原因清军吃了亏,便可将他以奸细论罪,让这个替罪鬼来为他的用兵不当进行开脱,以免损毁他的半世英名。
卢桂生这里也有他的盘算。他跟随永历本想谋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享受荣华,但随着永历政权的不断败退,他也只能跟着东躲西藏,有时还得饥顿饱顿艰难度日——这不但与他的初衷相去十万八千里,还使他时刻在担惊受怕,不知什么时候成了清兵的刀下之鬼!后来他听说,大凡降清的,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大多可得升官晋级,还得赏赐。他毕竟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去投降清人是要有见面礼的,否则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于是他就在不断的盘算,在寻找机会。现在,这“机会”终于被他找到了,并把握住了,也不失时机地将其作为大礼献给了清人。何况他献出的是李定国上万兵马的军事机密,献出整个残明的最后一点本钱,甚至可以说献出了大清最主要也是最后的一个敌人——永历帝!有大功于清,凭这点,清人就应该给个什么官干干了罢!至少应该比那个大理寺小吏还要大许多吧?那只有个名称,徒有其名而无其实,形同儿戏,只有清人给的才是有名有实,才叫官,真正的官!到时,当了官就有了权,有了权就有了势,有了权势就什么都会有,名利地位,金银财宝,美妾娇婢,豪宅良田,享不尽的人间洪福,风光无限!
这样,铎尼把他留在帐下听侯差遣,他正求之不得,又跪下去叩了几个响头说:“王爷不嫌弃,小的愿肝脑涂地,终身为奴,为王爷效犬马之力。”
铎尼命人把洛托、洪承畴、卓布泰叫来商议,拟定出具体的进攻方案,力求全歼李定国,一战剪除残明。 。 想看书来
十
太阳从东边山头探出脸来,血红的热光喷薄而出,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不消一二个时辰,山雾散尽,热气蒸腾,埋伏在山间的明军士兵已是口干舌燥,暑热难耐,为了抗清保明,他们以超人的毅力忍受着,坚持着,等待着,只等一声号炮便跃出草丛、林间、洼地,义无反顾地扑向敌人。
清军逶迤而来,漫山遍野,不辨多少,但行进很慢。清军到得山口,由于山路狭隘,不便大队通行,便将横队变为直队,鱼贯而进。这情形,被李定国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不禁大喜,对左右说:“清虏终于来了,老子给他安排好了,这是个天然的大坟场!”
清兵不断涌入,估计一万多人马。部将问李定国:“打吧?”
李定国说:“再等等,叫他多来些,来得越多越好,撕杀起来更痛快。”
清兵接踵而至,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进来的清兵约模增加到二万多人马。李定国正待发令攻击,突然一声炮响,清营里炮声隆隆,无数的大炮都向山中轰击,而且这些大炮都准确无误地射向明军设伏的阵地,不管是山口的伏兵,还是山腰和山后的伏兵,都同时遭到清兵炮火的无情打击,火炮点燃了荒草丛林,枯枝乱叶,大火熊熊,势成燎野。一时间,整个磨盘山变成了火焰山,明军有的被炮火击毙,有的被大火吞没,无法埋伏,只好逃出火海与清兵对阵。面对强大的清军,明军毫不示弱,更没有一个投降的,也没有逃亡的,而是奋不顾身扑向清军,和清兵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双方都是虎狼之师,硬碰硬,尖对尖,撕杀异常的惨烈。鼓角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天上的风声,山谷的回应声,好像天蹋地陷,山崩海啸,似乎天地间其他什么都不复存在,唯一的只有杀!杀!!杀!!!
所谓一人亡命,十人难敌,这些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海角天涯无处不是归宿的明军,勇猛异常,强悍无比,连连击退清军,大量杀伤敌人。清军也不断的涌入,越聚越多,将明军分隔包围,明军在里面左冲右突,奋勇撕杀,明军冲到哪里,清军便退到哪里,明军退到哪里,清军又追到哪里,如此反复拚杀,你死我活,双方士兵不断倒下,纷纷滚下悬崖,纵使不是战死也得尸填谷底,十分惨烈。看起来,清军势盛,占据压倒优势,但大部队展不开,和明军面对面接触的也不过一二万人,杀伤明军不多,终不能把明军消灭,大有一种“得势不得分”的状态;相反,明军虽处于劣势,但却一以当十,清兵难于招架,伤亡更大,又有一种“得分不得势”的状态。
李定国在山顶的阵地也遭到清军炮火的攻击。他百思不得一解的是,清人一反往常主要依靠步骑进行强攻的战法,现在却突然集中了这么多的大炮,几乎都是长了眼睛似的专打明军埋伏地,进行有效的轰击烧杀。问题是,他怎会对明军的设伏地了如指掌?还有就是先进来的那些清兵,到了一定的位置便停下不前,也不急着进攻,而是等着炮火轰击,等到轰击得差不多,大火烧得差不多,才伺机击杀逃出来的明军?再有一个问题,就是清军开进来的人数不多不少二万多人,几乎等于明军的四倍,与明军形成四比一的对阵格局,要是他不掌握明军的大体人数怎会作出如此精确的安排?——看来,清人的这种有准备,有计划,有明确目标的进攻,绝不是他的什么人“用兵如神”,而是我自己的内部出了问题:这就是叛逆之徒!是叛徒卖身告密,献计献策的结果!那末,这叛徒到底是谁呢?他正思考之际,突然头顶嗡的一声,清军火炮射出的一个大铁坨子自空而下,挨着他的身边落在地上,砸出二尺多的深坑,顿时尘土飞扬,他被震得摇晃一下,耳朵嗡嗡响个不停,其势极为凶险。看来清军的大炮也找他来了!但他并没有被吓住,反而激起了他的愤怒之火,他横刀而出,向着清军密集的地方冲杀过去。
清军与明军的这一场恶战,被远在阵外的铎尼看在眼里。他又惊又喜,更是感概良多。他惊的是李定国的设伏竟然是如此的险象环生,差点叫他马失前蹄。喜的是因了卢桂生,他才化险为夷,转败为胜。而他更感概的还是那些明军,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队?竟然如此的勇猛,如此的顽强,如此的打不烂拖不垮杀不绝,与他的旗兵精锐相比,甚至要更胜一筹!他的旗兵大队虽是人数占优,但伤亡要比明军大得多,要是大明朝的军队一开始就是这样,那,大明王朝又何至于此!大清王朝又何能如此!
李定国手刃数敌,眼看自己的兵马越拚越少,他知道不能再这样拚下去了,清人正巴不得和他拚,不管是一换一,二换一,还是三换一四换一也要和他拚,直至把残明的最后一点家底拼光,这就是清人的意图和目的。正为此,他不能投其所好,钻入其瓮中,按清人的安排作无谓的牺牲。他还要留下一点本钱,保住永历帝,而后重振旗鼓,东山再起。只要留下一点本钱,不是输得精光,甚至连自己也赔进去,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可以翻盘!于是,他大旗一挥,率残部杀开一条血路,突围而出。
行不多远,便遇高文贵率一千多残部踉跄而来,并告知,设伏于山口的窦名望和山后策应的王玺已战死,所部大都阵亡,斩清将数名,杀敌数千。李定国清点人马,六千余将士损失四千,只剩二千余人马。他即命将士赶赴永昌,保住永历帝退入缅甸。
他骑在马上一直在想刚才的事:按说,这本是一场必胜的战斗,纵使不能全歼铎尼大军,也要杀他个丢盔弃甲尸横遍野再也不敢回头南望!然而情况却急转直下,应该胜的却遭惨败,应该败的却转危为安!这一战,虽说得失相比,得大于失,但清军十万之众,歼其数千,只伤及皮毛,而本军却损失大部,元气大伤,更为严重的是,被叛徒出卖,今后的路将更为艰难。那末,这个向清人告密的可恨的家伙到底是谁呢?
走在一旁的高文贵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凑近他问:“大哥,你看究竟是谁人所为?”
李定国知道他也在仔细的排查寻找此贼,反问道:“你看呢?”
高文贵摇摇头说:“我看不像是鞑虏奸细所为?虽说鞑虏一路追来,但到我阵地前不过两三天,时间短促,纵使派出奸细,也不会这么快就摸得一清二楚。再说,我方对敌方奸细历来防得很严,凡有来的几乎都被抓获,无一漏网,这次也没发现敌奸。我看,不可能是敌奸干的!”
李定国说:“那,你看是不是下边出了败类?”
高文贵默默的点一下头,说:“你看,我们一直跟随大哥的这些人,现在只剩下这几个人,这几匹马,都是跟着大哥出生入死久经考验的兄弟,要叛变的早叛了,要逃跑的也早逃跑了,剩下来的如同大浪淘沙淘出来的金粒,粒粒闪光,货真价实,何况几天来大家都坚守在阵地上,形影不离,没有走散、丢失和逃亡的人,战死的没了,剩下的还是义无反顾的跟上来,走下去。对他们,勿庸置疑!只是皇上的那些随员中……”
李定国连连点头说:“我正是这么想!这始作俑者除了他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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