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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爷的剑-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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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小弟已知道。也许谢凤凰也知道。
华少坤的尸体,是一个时辰前在六角亭里被人发现的。他的咽喉已被割断,衣服上、手上、苍白的须发上都是血。他身旁还有把血刀。
没有人能形容出谢凤凰看到她丈夫尸身时的悲伤、痛苦,和愤怒。
在那一瞬间,她就像是忽然变成了只疯狂的野兽,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撕裂,裂成片片,再用火烧,再用刀切,烧成粉末,切成浓血。七八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直到一个时辰后,她才总算渐渐平静。
可是她还在不停的流泪。
二十年患难相共的夫妻,二十年休戚相关,深入骨髓的感情。
——现在他已是个老人,你们为什么还要他死?
死得这么惨!她的悲伤忽然变作仇恨,忽然冷冷道:“你们放开我,让我坐起来。”
天虽然已快亮了,桌上还燃着灯,灯光照在慕容秋荻脸上,她的脸色也是惨白的。
谢凤凰已在她对面坐下,泪已干了,眼睛里只剩下仇恨。
真正的悲伤可以令人疯狂,真正的仇恨却能令人冷静。
她冷冷的看着跳跃的灯火,忽然道:“我错了,你也错了!”
慕容秋荻道:“你为什么错了?”
谢凤凰道:“因为我们都已看出,今晨那一战,败的并不是谢晓峰,而是华少坤,可是我们都没有说出来。”
慕容秋荻不能否认。
谢晓峰的那柄剑,若是真正被震飞的,又怎么会恰巧落在谢凤凰手里?
他借别人的一震之力,还能将那柄剑送到谢凤凰手里,这种力量和技巧用得多么巧妙?
谢凤凰道:“谢晓峰本来不但可以击败他,还可以杀了他,可是谢晓峰没有这么做,所以现在杀他的人,也绝不会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也不能否认。
谢凤凰盯着她,道:“所以我想问你,除了谢晓峰外,这里还有什么人能一剑割断他的咽喉?”
慕容秋荻沉思着,过了很久很久才回答:“只有一个人。”
谢凤凰道:“谁?”
慕容秋荻道:“就是他,他自己。”
谢凤凰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指甲刺入掌心:“难道你说他……他是自杀的?”
慕容秋荻道:“嗯。”
谢凤凰忽又用力摇头,大声道:“不会,绝不会,为了我他绝不会这么做。”
慕容秋荻叹了口气,道:“他这么做,也许就是为了你。”
她接着又道:“因为他看得出你也知道真正败的是他,你不忍说出来,他自己也没有勇气说出来,这种羞侮和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像他那么刚烈的人,怎么能忍受?”
谢凤凰垂下头,黯然道:“可是……”
慕容秋荻道:“可是如果没有谢晓峰,他就不会死!”
她自己是女人,当然很了解女人。女人们在自己悲伤愤怒无处发泄时,往往会迁怒到别人头上。
谢凤凰果然立刻又抬起头,道:“谢晓峰也知道他的脾气,也许早就算准了他会走上这条路,所以才故意那样做。”
慕容秋荻轻轻的叹了口气,道:“那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谢凤凰又盯着跳跃的火焰看了很久,忽然道:“我听说只有你知道谢晓峰剑法中的破绽。”
慕容秋荻苦笑道:“我的确知道,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谢凤凰道:“为什么没有用?”
慕容秋荻道:“因为我的力量不够,出手也不够快,虽然明明知道他的破绽在哪里,等我一招发出时,已来不及了。”
她叹息着,又道:“这就像我虽然明明看见有只麻雀在树上,等我去捉时,麻雀已飞走。”
谢凤凰道:“可是你至少已知道捉麻雀的法子。”
慕容秋荻道:“嗯。”
谢凤凰道:“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慕容秋荻道:“只告诉过一个人,因为只有他那柄剑,或许能对付谢晓峰。”
谢凤凰道:“这个人是谁?”
慕容秋荻道:“燕十三。”
小弟已转身冲了出去,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就转身冲了出去。他已亲眼看见他们拥抱在一起,还有什么话好说?
——就算亲眼看见的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他还不了解这句话,也不想听人解释,只想一个人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因为他自觉受了欺骗,受了伤害,纵然他对娃娃并没有感情,但是她也不该背叛她,谢晓峰更不该。
谢晓峰了解这种感觉。他也曾受过欺骗,受过伤害,也曾是个倔强而冲动的热血少年。
他立刻追了出去。他知道谢掌柜一定会照顾娃娃的,他自己一定要照顾小弟。
只有他能从这少年倔强冷酷的外表下,看出他内心深处那一份脆弱的情感。
他一定要保护他,不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小弟明知他跟在身后,却没有回头。
他不想再见这个人,可是他也知道,谢晓峰若是决心想跟住一个人,无论谁都休想甩脱。
谢晓峰没有开口。
因为他也知道,这少年若是决心不想听人解释,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天已经亮了,日色渐高。
他们从陋巷走入闹市,从闹市而走入荒郊,已从荒郊走上大道。
道上的过客大都行色匆匆。
现在秋收已过,正是人们结算这一年盈亏利息的时候。有些人正急着要将他们的收获带回去和家人分享。有些人带回去的,却只有满心疲劳,和一身债务。谢晓峰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这一年我是否已努力耕耘过?有什么收获?——这一年是我亏负了别人,还是别人亏负了我?有些人的账,本就是谁都没法子算得清的。
正午。
他们又走进了另一个城市,走上了热闹的花街。
不同的城市,同样的人,同样在为着名利和生活奔波。同样要被恩怨情仇所苦。
谢晓峰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小弟已停下来,冷冷的看着他。
他走过去,还没有开口,小弟忽然问:“你一再跟着我,是不是因为你已决心准备要好好照顾我?”
谢晓峰承认。他忽然发现小弟了解他,就正如他了解小弟一样。
小弟道:“我已走得累了,而且饿得要命。”
谢晓峰道:“那么我们吃饭去。”
小弟道:“好极了。”
他停下来的地方,就在“状元楼”的金字招牌下,一转身就可以看见里面那和气生财的胖掌柜,正在对着他们鞠躬微笑。
“八热炒四荤四素,先来八个小碟子下酒,再来六品大菜,虾子乌参,燕窝鱼翅,全鸡全鸭,一样都不能少。”
这就是小弟点的菜。
胖掌柜微笑鞠躬:“不是小人夸口,这地方除了小号外,别家还真没法子在仓促间办得出这么样一桌菜来。”
小弟道:“只要菜做得好,上得快,赏钱绝不会少。”
胖掌柜道:“却不知还有几位客人?几时才能到?”
小弟道:“没有别的客人了。”
胖掌柜道:“只有你们两位,能用得了这么多的菜?”
小弟道:“只要我高兴,吃不了我就算倒在阴沟里去,也跟你没有关系。”
◆ 《三少爷的剑》 第三十回 千红剑客 ◆
胖掌柜不敢再开口,鞠躬而退。别的桌上却有人在冷笑:“这小子也不知是暴发户,还是饿疯了!”
小弟好像根本没听见,喃喃道:“这些菜都是我喜欢吃的,只可惜平时很难吃得到!”
谢晓峰道:“只要你高兴,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没有人能吃得下这么样一桌菜,小弟每样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我饱了。”
谢晓峰道:“你吃得不多?”
小弟道:“若是吃一口就已尝出来滋味,又何必吃得太多?”
他长长吐出口气,拍了拍桌子,道:“看账来。”
像他这样的客人并不多,胖掌柜早就在旁边等着,赔笑道:“这是八两银子一桌的菜,外加酒水,一共是十两四钱。”
小弟道:“不贵。”
胖掌柜道:“小号做生意一向规矩。连半分钱都不会多算客官的。”
小弟看了看谢晓峰,道:“加上小账赏钱。我们就给他十二两怎么样?”
谢晓峰道:“不多。”
小弟道:“你要照顾我,我吃饭当然该你付钱。”
谢晓峰道:“不错。”
小弟道:“你为什么还不付!”
谢晓峰道:“因为我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小弟笑了,大笑,忽然站起来,向刚才有人冷笑的桌子走过去。
这一桌的客人有四位,除了一个酒喝最少,话也说得最少,看起来好像有点笨头笨脑的布衣少年外,其余三个人,都是气概轩昂,意气风发的英俊男儿,年纪也都在二十左右。
桌上摆着三柄剑,形式都很舌雅,纵未出鞘,也看得出都是利器。
刚才在冷笑的一个人,衣着最华丽,神情最骄傲,看见小弟走过来,他又在冷笑。
小弟却看着摆在他手边的那柄剑,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剑。”
这人冷笑道:“你也懂剑?”
小弟道:“据说昔年有位徐鲁子徐大师,铸剑之术,天下无双,据说他曾应武当第七代掌门之邀,以西方精铁之英,用武当解剑池的水,铸成了七柄利剑,由掌门人传给门下剑术最高的七大弟子,人在剑在,死后才交回掌门收执。”
他微笑问道:“却不知这柄剑是否其中之一?”
冷笑的少年还在冷笑,身旁却已有个紫衣人道:“好眼力。”
小弟道:“贵姓?”
紫衣人道:“我姓袁,他姓曹。”
小弟道:“莫非就是武当七大弟子中,最年轻英俊的曹寒玉?”
紫衣人又说了句:“好眼力。”
小弟道:“那么阁下想必就是金陵紫衣老家的大公子了。”
紫衣人道:“我是老二,我叫袁次云,他才是我的大哥袁飞云,就坐在他身旁,唇上已有了微髭。”
小弟道:“这位呢?”
他问的是那看来最老实的布衣少年:“彩凤不与寒鸦同飞,这位想必也是名门世家的少爷公子。”
布衣少年只说了三个字:“我不是。”
小弟道:“很好。”
这两个字下面显然还有下文,布衣少年就等着他说下去。老实人通常都不多说,也不多问。
小弟果然已接着说道:“这里总算有个人是跟他无冤无仇的了。”
袁次云道:“他是谁?”
小弟道:“就是那个本来该付账,身上却连一两银子都没有的人。”
袁次云道:“我们都跟他有冤仇?”
小弟道:“好像有一点。”
袁次云道:“有什么冤?什么仇?”
小弟道:“贤昆仲是不是有位叔父,江湖人称千红剑客?”
袁次云道:“是。”
小弟道:“这位曹公子是不是有位兄长,单名一个‘冰’字?”
袁次云道:“是。”
小弟道:“他们两位是不是死在神剑山庄的?”
袁次云脸色已变了,道:“难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
小弟道:“他就是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
“呛啷”一声,曹寒玉的剑已出鞘,袁家兄弟的手也已握住剑柄。
“你就是谢晓峰?”
“我就是。”
剑光闪动间,三柄剑已将谢晓峰围住。
谢晓峰的脸色没有变,胖掌柜的脸却已被吓得发青,小弟突然走过去,拉了拉他衣角,悄悄问:“你知不知道吃白食的,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胖掌柜摇头。
小弟道:“就是先找几个人混战一场,自己再悄悄溜走。”
小弟已经溜了。他说溜就溜,溜得真快,等到胖掌柜回过头,他早已人影不见。
胖掌柜只有苦笑。他并不是不知道这法子,以前就有人在这里用过,以后一定还有人会用。
因为用这法子来吃白食,实在很有效。
正午,长街。
小弟沿着屋檐下的阴影往前走。能够摆脱掉谢晓峰,本是件很令人得意高兴的事,可是他却连一点这种感觉都没有。
他只想一个人奔入原野,放声呐喊,又想远远的奔上高山之巅去痛哭一场。
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晓峰是不是能对付那三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杂种?
——他们谁胜谁负,跟我有什么狗屁关系?
就算他们全部都死了,也有他们的老子和娘来为他们悲伤痛哭,我死了有谁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小弟忽然笑了,大笑。街上的人全都扭过头,吃惊的看着他,都把他看成个疯子。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别人随便把他看成什么东西,他都不在乎。
一辆大车从前面的街角转过来,用两匹马拉着的大车,崭新的黑漆车厢,擦得比镜子还亮,窗口还斜插着一面小红旗。
身上系着条红腰带的车把式,手挥长鞭,扬眉吐气,神气得要命。
小弟忽然冲过去,挡在马头前,健马惊嘶,人立而起。
赶车的大吼大骂,一鞭子抽了下来。
“你想死?”
小弟还不想死,也不想挨鞭子,左手带住了鞭梢,右手拉住了缰绳,赶车的就一头栽在地上,车马却已停下。
车窗里一个人探出头来,光洁的发髻,营养充足的脸,却配着双凶横的眼。
小弟走过去,深深吸了口气,道:“好漂亮的头发,好香。”
这人狠狠的瞪着他,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小弟道:“我想死。”
这人冷笑,道:“那容易得很。”
小弟微笑,道:“我就知道我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
他看着这人扶在车窗上的一双手,粗短的手指,手背上青筋凸起。
只有经过长期艰苦奋斗,而且练过外家掌力的人,才会有这么一双手,做别的事也许都不适宜,要扭断一个人的脖子却绝非难事。
小弟就伸长了脖子,拉开车门,微笑道:“请。”
这人反而变得有些犹疑了,无缘无故就来找死的人毕竟不太多。
车厢里还有个猫一样蜷伏着的女人,正眯着双新月般的睡眼在打量着小弟,忽然吃吃的笑道:“他既然这么想死,你为什么不索性成全了他?胡大爷几时变得连人都不敢杀了?”
她的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娇弱而柔媚,话中却带着猫爪般的刺。
胡大爷眼睛里立刻又露出凶光,冷冷道:“你几时见过我胡非杀过这样的无名小辈?”
猫一样的少女又吃吃的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无名的小辈?他年纪虽轻,可是年轻人里名气大过你的也有不少,说不定他就是武当派的曹寒玉,也说不定他就是江南紫衣袁家的大少爷,你心里一定就在顾忌着他们,所以才不敢出手。”
胡非的一张脸立刻涨得血红,这少女软言温柔,可是每句话都说中了他的心病。
他知道曹寒玉和袁家兄弟都到了这里,这少年若是没有点来历,怎敢在他面前无礼?”
小弟忽然道:“这位胡大爷莫非就是红旗镖局的铁掌胡非?”
胡非立刻又挺起了胸膛,大声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点见识。”
江湖豪杰听见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头,心里总难免有些得意,如果自己的名头能将对方骇走,那当然更是再好也没有。
小弟却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
胡非道:“想不到什么?”
小弟道:“想不到红旗镖局居然有这么大的威风,这么大的气派,连镖局一个小小的镖师,都能摆得出这么大的排场来。”
这样的鲜衣怒马,香车美人,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镖师能养得起的。
红旗镖局的声誉虽隆,总镖头“飞骑快剑”铁中奇的追风七十二式和二十八枝穿云箭虽然是名震江湖的绝技,可是镖局里的一个镖头,月俸最多也只不过有几十两银子。
胡非的脸涨得更红,怒道:“我的排场大小,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弟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胡非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来历?”
小弟道:“我既没有姓名,也没有来历,我……我……”
这本是他心里的隐痛,他说的话虽不伤人,却刺伤了他自己。像曹寒玉那样的名门子弟,提起自己的身世时,当然不会有他这样悲苦的表情。
胡非心里立刻松了口气,厉声道:“我虽不杀无名小辈,今日却不妨破例一次。”
他的人已箭一般窜出车厢,铁掌交错,猛切小弟的咽喉。
小弟道:“你虽然肯破例了,我却又改变了主意,又不想死了。”
这几句话说完,他已避开了胡非的二十招,身子忽然一轻,“嗤”的一声,中指弹出。指尖已点中了胡非的腰。胡非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腰下又痹又软,一条腿已跪了下去。
那猫一样的女人,道:“胡大镖头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多礼?”
胡非咬着牙,恨恨道:“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那猫一样的女人道:“我吃里扒外?我吃了你什么?凭你一个小小的镖师,就能养得起我?”
她看着小弟,又道:“小弟弟,你刚才只有一样事看错了。”
小弟道:“哦?”
猫一样的女人道:“一直都是我在养他,不是他在养我。”
胡非怒吼,想扑过去,又跌倒。
猫一样的女人道:“最近你吃得太多,应该少坐车,多走路。”
她用那双新月般的眼睛看小弟:“可是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又害怕,你说该怎么办呢?”
小弟道:“你想不想找个人陪你?”
猫一样的女人道:“我当然想,想得要命,可是,我在这里人地生疏,又能找得到谁呢?”
小弟道:“我。”
胡非一条腿跪在地上,看着小弟上了车,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却没有看见后面已有人无声无息的走过来,已到了他身后。
车厢里充满了醉人的香气。小弟跷起了脚,坐在柔软的位子上,看着对面那猫一样蜷伏在角落里的女人。这女人要甩掉一个男人,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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