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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的紫丁香-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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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去圣彼得堡找她们,别西卡假期已到,再不能陪他。别西卡对他恋恋不舍,要他留在莫斯科玩几天。他说他必须快到圣彼得堡,请理解他对谢琳娜的爱。别西卡不知道她们母女在圣彼得堡的地址。她担心他对她友谊的怀疑,反复向他解释。金大雨让她把他带到苏联作家协会,在那里他找到符谢沃洛德·阿尼西莫维奇·柯切托夫,向他说明来意,想通过波伏瓦找到母亲,柯切托夫帮他和波伏瓦通了电话,她告诉金大雨,乌斯金娜·丽达被关进古拉格,赫鲁晓夫曾答应她放出丽达,没有来得及他被解除苏共总书记职务,现在丽达的情况她不了解,她答应帮他寻找他妈妈。

  金大雨悄悄地坐火车到圣彼得堡。那个海滨名城使他眼花缭乱,他无心看涅瓦河的千姿百态,他对饮誉世界的马利亚歌舞院毫无兴趣,他对那宫殿、街道、桥栏、水滨、鲜花绿树不屑一顾,一心一意地按照当年留下的记忆,按照妈妈告诉过他的在华西里耶夫斯基岛美术学院附近的住宅寻找谢琳娜,可是,人海茫茫,谢琳娜算什么,叫谢琳娜的人太多,美丽的姑娘太多。天气渐冷,他对寻找谢琳娜和妈妈失去了信心。他必须回中国。在大雪封山之前回到他的宫殿。他从圣彼得堡乘飞机在基辅转机到新西伯利亚,在那里别西卡用她自己的伏尔加轿车把他送到阿约累。奥尼娅为他找一匹黑色顿河马,在暮色的笼罩中她把他送出村口,对他说:“马你就不要放回了,它虽然不如你的黑旋风,也是一匹好马。”

  他在塔斯提河边徘徊留恋,金风拂面,竟然豪情满怀,自编了一首《逃难者的歌》:

  大地蓝天,多么空旷,

  我踏遍了绿野丛莽,

  还有那高山峻岗……

  我没有朋友,没有伙伴,

  只和野兽猛兽们交往。

  我的心啊,一点也不悲伤,

  一点也不悲伤——

  八方寻觅,四处奔忙,

  我穿过了大街小巷,

  还有那深海侯门……

  我没有仇恨,没有希望,

  只有与猛兽搏斗时的彷徨。

  我的心啊,不感到悲壮,

  一点也不感到悲壮——

  看世界呀,多么美好,

  我喜爱蓝天丛莽,

  还有那高山峻岗……

  我没有朋友,没有希望,

  只有与猛兽搏斗时的彷徨,

  我的命运啊,一点也不凄凉,

  一点也不凄凉……

  他见伊克苏村内的电灯骤然熄灭,嘎然停下脚步,转身上马(一匹顿河马),直奔金雁家。大门敞开着,他悄然无声地把马拴在马棚里,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内,从窗外见马灯下金雁那憔悴的面容,平阳睡在她身边。他轻轻地敲门,金雁迟疑地到门边,拉着门闩问:“谁?”

  他小声地叫婶子,说是大雨。金雁迅速打开门,拉他进门,然后迅速地关上门,插上门栓,拉严窗帘。平阳慢腾腾的起身,还没有坐起,已经流了泪。她穿上花布鞋悄悄地来到他身边。她个头长得和他肩齐,脸贴在他胸上,轻轻地抽泣,金雁也流着泪。平阳用拳头打着他的肩叫着姐夫,说她姐,死了。他手拍着她的头不让她瞎说,他姐很好。

  金雁轻声叫大雨,她转过脸去,说:“平荣她,走了。”

  金大雨木然坐在桌边,平阳偎依在他怀里问:“你不是死了吗?”

  金雁解释,开始人们说他死了,后来又说他去了苏联。她问他怎么来这里的?

  他从崔正冈追悼会开始,讲到花花、黑旋风遇难的艰辛经历。平阳不再哭了,睁着大眼望着她的姐夫,他的形象在她心目中升腾,成为她那个还没有入豆蔻年华的少女心中最高大、最完美的英雄,说了一句令她妈妈和金大雨感到震惊的话:

  “姐夫,我到底没有看错你。”

  金雁说平阳不要那么叫,让人听了不好。

  小丫头不服道:“我就要叫,王宽想让我叫,我才不叫呢,我姐不死,哥一定是我姐夫。”

  金雁和金大雨都摇了摇头。

  金大雨叫他婶子,能不能喊乐山来?平阳说她去叫,她人小,谁也不怀疑他。金大雨说她不行,深更半夜小娃娃不能乱跑。她说她才不怕呢,姐夫那么英雄,她要是胆小,打不死狼,打不死熊姐夫将来不要她。

  他打她一巴掌,说小孩子口没遮拦,那话不是乱说。她说自己说的是真话。金雁说,这个小东西古古怪怪的让人捉摸不透,让她去,她胆子大得很。

  听了妈的话,她开始穿衣服。

  金大雨叫婶子要抓紧平阳的学习,不管外面怎样不重视学习,那只是暂时的,学得多的文化知识将来才有出息。金雁说她那个左撇子写的毛病就是不改,荣儿在的时候批评她,她犟嘴,说她大雨哥表扬她。金大雨问,她的字写得好吧。平阳穿好衣服,转身对他说,老师说她的字比老师还写得好。她走了,随手关上了门。

  金大雨问害死荣儿的凶手是谁?她说是王宽、陆富才。有人透漏,荣儿的死与‘七·三’事件有关系,说荣儿加入了救国党。金大雨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乌拉孜汗、达吾列提、伊本·胡萨因,还有那个吐尔逊别克,民兵团团长卜岚,沆瀣一气,真有救国党的话,哼,他们才是其中真正的成员。

  金雁问,那个卜岚就是那年生平阳时候一起来的那个头顶毛稀的小伙子,现在当了旱獭县民兵团团长?金大雨说就是他,给爷爷出殡时候阻止他的人,那人现在权利大得很,大的群众斗群众武斗都有他介入。他父亲原是军分区副政委,现在兰州军区政治部,他在部队上混到营长,作为军代表转业,担任革委会人保组组长,兼民兵团长。

  说到救国党,他说在山里边见到几个人在议论救国党,是那年放走的几个人,在边界线上活动。金雁要他小心。他说他与那几个人打了一架,夺了骑来的那匹顿河马。

  金雁说入冬了,在山里边怎么过?她给他些钱,先到老家躲一躲?他说不回老家,那里已经没有至亲了。

  她说躲不了多久,新领导已经来了,荣儿的事就是新领导组织的工作组在重新调查。陈玉柏、王宽说荣儿是自杀,新领导说,自杀的人还给你做优良羊品种改良计划?要不先躲到冬牧场哪个地方?在冬拉台山林里要冻坏人,那里野兽又多。她要他听婶子的话,他要婶子给谁也不要讲他在什么地方。

  乐山进门,两人紧紧拥抱,热泪纷纷。他简单地重复向金雁讲的从那天之后的经历,他问爷爷的坟墓有没有人破坏。乐山告诉他,当他骑着黑旋风跑后,卜岚立即安排人对他追捕。卜岚、乌拉孜汗和革委会的人,铁牛团的代表们要求把棺材抬出来安葬在烈士陵园。军代表和革委会主任不同意,让一群秀才们鉴定遗嘱是不是爷爷的笔体,秀才们说是的,他们在坟头开会,决定尊重老人遗嘱。后来他去看望过三次,坟头没有被人动过,只是橡树大院已经作了种牛场的场部,南院的牲畜不知被什么人拿走了。

  他问大雨打算怎么办?大雨说把他的棉衣棉裤给他一套,乐山说棉衣棉裤他穿上短,有一套皮衣皮裤,是特号的。金雁说她连夜给挂上面子。他坚决不要,说棉的就可以了,再冷了他有熊皮。

  乐山笑起来,憨厚地说,新领导来了,他不用藏身了,老牛班解散了,淑玲明天就回来,今天他妹妹去团部接她。金大雨不理解地问,她妹妹?金雁说比平阳大两岁,好漂亮的小姑娘,听说姐姐被抓,从武汉跑来看望姐夫,大乐山真幸福。小姑娘比平阳高一年级,比这个小东西可懂事得多。

  平阳不服气地朝她妈妈噘嘴。

  乐山问他见到苏汉文了没有?他说没有,问他苏汉文怎么啦?金雁说太惨了,把他打得太惨了,脸被打烂完了,遍体鳞伤,八成是让狼吃了。乐山说不像狼吃,狼吃了还有骨头啊?

  金大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乐山说让“八一野战军”的人打的。他问给他安的什么罪名?艾秋梅怎么样?

  乐山说:“苏修间谍呀,比你的罪名还大,说那年你们在西南哨所与那个叫什么尼娅的,”平阳插嘴说鲁娜尼娅,乐山说:“对对,鲁娜尼娅,你们相互勾结,泄漏国家机密,出卖国家利益,明明是苏修绑架中国公民,说成是李、谢二人自己过去的,为苏修开脱罪责,欺骗中央。还说那晚上赶回几万头牲畜都是瞎编的;那些牲畜本来就在山上,没有来得及收回来,为了掩盖他的胆小,夜间赶牲口害怕,尿了裤裆,编出来的故事。”

  金雁说:“他这一走丢下秋梅,带着两个孩子,受着他们的批判,日子怎么过呀。多好的一家人,那秋梅,大雨你是知道的,一个姑娘家,为了救边防站战士,和苏修士兵斗,命都豁上去了,汉文受那么重的伤,能是坏人?那时,这帮子转业军人还没有来,现在把那时的好事全说成是坏事了。”

  金大雨说这真是一场人妖颠倒的革命。

  乐山说:“这边的人是死是活还不知道,有人就要把秋梅介绍给王振怀做老婆,说王振怀是老革命,艾秋梅要是不嫁给王振怀,就是立场问题。”

  金大雨说:“胖子人样漂亮嘛!那个王振怀,在胖子是姑娘的时候就让团领导把她介绍给他,胖子坚决不愿意,领导说她不服从组织,党员延期一年转正,往团部生产科调的事也黄了。真是上一辈子的情债。”

  金雁说:“啥世道嘛,真假都给反过来了。我们一家人为了边界上的事,为了‘七·三’事件,丢了两条命,不得是为把七·三事件反过去‘八野’编造个什么,国党?”

  平阳纠正说:“是*救国党”。

  金大雨问:“你们怎么说他会让狼吃了呢?”

  乐山说:“那边传出你越境把你击毙,这边人尸体找不见了,不编故事怎么向群众交代?。”

  大雨插嘴:“把我击毙?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些。”

  乐山说:“当时就是那么说的,你被卜岚派出的人快追上时,已经过了边境的实际控制线,追赶你的民兵开了枪,把你击毙在苏联境内。他们不能为了一个叛国分子越境拖尸体,引起国家纠纷,随它去吧。随后就传出话,说边防站观察到一群狼在撕吃你的尸体。”

  金大雨说:“这八成又是卜岚他们编的故事。你说苏汉文的事。”

  乐山说:“你的逃跑对‘八野’老保(那时称多数派为老保)打击很大,开始了新一轮的批斗和游街,王宽从团部上山来主持牧一队的批斗会,在边界线上,面对着苏修的哨所,用活靶子批判苏修。把苏汉文打得没有气儿了,丢在听说就是那年你们和那些苏联娃儿们喝马奶喝醉的地方,第二天团里*打电话要把尸体弄回来,王宽带着人去找,不见了尸体。”

  金雁说,听说团里新来的领导给荣儿*,不知是真是假。她叹了口气。

  乐山说是真的,是关政委告诉他的。金大雨问关政委是谁?乐山兴奋地说,就是他的好朋友由参谋长升为政委,平阳不等乐山说完,插嘴说就是牛哥。乐山要他猜,从北京调来的团长是谁?大雨说他怎么能猜到。金雁说就是原来塔斯河边防站的教导员王根定。乐山说这个人很好。金大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金雁劝大雨听大乐山的,不要再藏身了。

  金大雨想了好一阵子说不行,他闯的乱子太大,他们不会放过他,有一些人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回去两派立马闹起来。乐山问他兄弟,莫非真想找他妈和谢琳娜去?金大雨突然间心事浩茫,望望金雁。

  金雁说:“听荣儿说你妈确实是个好人,很有本事,那个妹妹很可爱。可是,”她顿了下说:“大家都在反修,那边的人,唉,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说你妈和妹妹,是说他们都会把你当中国人。”

  金大雨淡淡地笑一笑,说苏联的变化很大,听说他妈进了集中营,苏联叫古拉格,妹妹嫁了人,生了孩子。开始说在莫斯科大学学中文,又有人说她去巴黎大学学习原子工程建筑,后来说去了列宁格勒。他妈到底在不在人世,听说谢琳娜也不知道,他去找谁?连平阳听了那番话也感到吃惊,问他去了吗?乐山和金雁也等着他的回答。

  他望着乐山说他见了两个朋友。他俩等着他说下文。

  他说是听安德烈和沃吉契卡说的,那匹马就是沃吉契卡的,沃吉契卡在考瓦丘克部下工作。金大雨说克格勃的能力确实不能低估,二十五公里边境农场带,阻碍不住他们的活动,他们在组织还乡团,听说了吧?金雁说开会时连领导说过。

  乐山好奇地问:“他们还把马送给你了?”

  他问:“老修有那个好心?是我抢的,我在水泉子那里的土房子里找盐巴,那里有喂牲口的盐,听到外边有人用俄语对话,他们说到我,我从那个小气洞里看到是沃吉契卡、安德烈、亚历山大、伊本&;#8226;胡萨因、达吾列提,另外一个人我不认识,我抢了那匹马。”

  乐山手指点着他说:“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兄弟。”

  金大雨说:“没有办法,我知道太冒险了,要活命啊。婶子,荣儿是怎么死的,能不能告诉我?”

  “是王宽那个畜生,说你和荣儿不干净,你一个人能找几个?荣儿说世上只有他一个男人她也不会找他。王宽说荣儿是*救国党支部书记,荣儿说她是堂堂正正的中国共产党员,想栽赃她去为七·三事件翻案,谁也办不到。”金雁手抹着泪说:“大雨,听说是王宽糟蹋了荣儿以后把她打死的。”

  金大雨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乐山说他说给婶子的。金大雨吃惊的看他,他说是苏汉文告诉他的。乐山问他,不回来还准备去哪儿?

  他对乐山说哪儿也不去,让婶子给他一袋面粉,在山里边再住一段时间,请乐山帮他注意新领导对他的态度,把他的情况告诉关山牛。

  乐山是转业军人,对部队上的领导很热心,他说新师长是老资格,参加过长征,在一九五五年授衔时是少将,姓陈,解散老牛队是他的意见,顶着多数派的反对,坚决解散老牛队,现在团里的老牛们都放出来了。

  他们又说了关于杜子非逃跑的话后,大雨说不能再耽搁了,要走。乐山问他今晚一定要走?他说走,这里很不安全,让乐山下团部时有可能的话,把他的几本技术书带来。乐山说要得,转身要去给他拿棉衣,又问还是拿皮衣吧?金雁也说他还是躲一天,她给皮衣挂个面子。他说不行,太危险,还是棉衣好。乐山说有新领导,他们不敢把他怎么样。金大雨说还是刚才的话,一切刚开始,他一露面火上浇油,对新领导展开工作不利,对及早解放少数派不利,让他们听关山牛的。

  平阳要她姐夫也带她去,说山洞里一定好玩得很。她惦念那两只小狗熊,问再去看他没有?他回答没有,让平阳给他两只铅笔,问金雁有没有空白厚日记本。平阳急忙回答有,她去找。到她姐的卧室,一会儿拿来两个红皮日记本,还没有忘记刚才的问题说,对了,她明白了,他打死了它们的爸爸妈妈,和他有仇,她去可以和它们交朋友,他们没有仇。

  金雁给他搬出一袋面粉,他把面粉捎在马鞍后鞧上,让平阳给他装一小袋食盐,放在小钢精锅里,把锅装在空面袋里,在马鞍上拴好。刚拴好,乐山提着麻袋进门。他替金大雨把麻袋垫在马鞍上,把一小袋馒头拴在后边,带着抽泣说要走就早点走,他生法子去看他。

  金雁提着一只夹狼和熊的夹子递给他,说带上那个东西冬天饿不死人。

  平阳抱住他一只胳膊,恳求他别杀两只小熊,啊?他拍拍她头说,争取捉一只回来给妹妹养,要她好好学习,把字写好。他在她脸蛋上轻轻地亲,然后转身牵马,走出大门外,轻捷地上马。月亮已经躲在山的背后,他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黑幕中。

  冬拉台沟的上段林区早已经封山了,雪还不很厚。金大雨在天明时候到了他和谢琳娜拜堂成亲的地方,到他的家已经十二点。他卸下面粉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狼夹子安装在下边离他家六、七百米去小苇湖的路上。

  那是野猪和熊常去的路,其它动物如獾子和雪豹也常走。许多地段是从灌木丛中钻出的洞,那也叫路。他把铁链子扣在碗口粗的杨树上,在夹子圈内和压杆上穿着羊肉和一个馒头。有了那个夹子,他的生活幸福起来,几乎每天都可以夹到野兽,有野猪、猪獾子、黄羊、鹿、狐狸、狼、狗熊、雪豹。他的邻居旺旺和真真跟着占他的便宜。

  旺旺在伤情好转之后,他放开了它,戴着腿上的夹子,离开他七、八天,一天中午带回了真真。真真开始不敢和他相认,后来他们相互间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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