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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记-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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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街上看不见一个人,路灯却比什么时候都亮。在以前,看见亮亮的路灯,她总是感到很亲切,很鼓舞,害怕路灯一下子熄灭。但今天她却希望路灯全都熄灭。也许正是为了躲避这明亮的路灯,她折进了一条幽暗的胡同;这胡同不通向剧团,只通向富春江。
她很慢才走出胡同,来到江边。江边没有一盏路灯,很黑,很冷,往常她也许会感到很可怕,今天却一点也不。她沿着江一直向前,向着更黑暗的深处走去,不时感到小腹下部有种不舒服感——一种神经质的不舒服感——一种虚空发冷的感觉——一种不真实的、好像被抽空改变了的感觉。这感觉已有不少时日了,具体说自陈小村第一次跟她说分手后,这感觉就像泪水一样盘踞在她身上了,时不时发作一下。从那后,陈小村再也没跟她做过爱——肉体的交谈——爱的珠穆朗玛峰——比真正结婚证还要真的结婚证!她不知道这感觉的出现是因为陈小村不跟她做爱的缘故,还是因为跟她做了爱引起的。也许主要是不做爱的缘故,她想,如果阿村现在要再像从前一样跟我做爱,这感觉很可能就没了。
胡琴(11)
但陈小村现在不愿意跟她做爱,已经拒绝了她好多次,包括刚才,她是多么希望阿村像以前一样,一见她哭就怜爱地把她偎在怀里,轻言细语地跟她说好话,温温柔柔地亲吻她,抚摸她,弄得她舒舒服服,甜甜蜜蜜的,结果两个刚刚还在怄气的人一下子又亲爱地做起了爱,等做完爱,两人什么委屈都没了,变得比以前更加相爱。
哦,阿村以前总是这样的,我们以前总是这样的,总是这样,这样。她反复地这样默念着,也许以为在这种加强的旋律中会忘掉痛苦,把阿村唤回到过去中去。
能不能把阿村的现在唤回到过去中,照陈小村的话说,华玲只有等着看。但等多久,华玲心里一点也没数。想到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她就觉得难过,眼泪就忍不住地跌撞出来。华玲的眼泪晶莹,饱满,沉默,闪亮,跌落在沙地上,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像一滴滴雨水,又像陈小村从她身上要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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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的胡琴是只不知疲倦的鸟,日里夜里呜呜啦啦的,哭似的唱……13
春天的时候,华玲跟陈小村说,如果你不跟我结婚我就去死。
陈小村对华玲说,好吧,那你等着。
这个所谓的“等着”,意思肯定是让华玲等着跟他结婚,而不是让她等着去死——世上不会有这么恶毒的人。所以,华玲耐心地等待着陈小村有一天带她去领真正的结婚证,哪怕这张结婚证只有很短的有效期——很快就得改变成离婚证——甚至在短暂的有效期间也只是形式上——等等这些,华玲都无所谓,可以说都愿意。这不是聪不聪明、傻不傻的问题,这是华玲天性的问题。在华玲看来,像白小米一样做女人是奇怪的,甚至是愚蠢的。她承认自己在表演和许多事情上没有白小米聪明,但在做女人这个问题上,她不承认白小米比她聪明;她似乎有足够的理由和证据指证白小米作为女人的无知和轻慢,比如随便跟人同居,随便抛弃跟她同居过的男人。这么多年来,华玲对白小米的不满和指责总是这么一句,很简单,但在华玲眼里却很丰富,很深刻:
“白小米,你是个女人。”
这么说,华玲是从来不忘记自己是个女人的,而且她相信只有不忘记才是对的,忘记了就是错误的。那天晚上,在抽水机房,她不停地哭,就因为她没有忘记自己是个女人,后来,她忠心耿耿又亲亲爱爱地跟陈小村不断重温抽水机房的事,也正是因为她记住了自己是个女人,再后来,那个深夜,她蜷缩在陈小村门前呜咽不止,同样是因为她记住了自己是个女人。这个“女人”,她一度感到做得非常甜蜜,幸福,但现在却感到非常艰难,非常痛苦。就是这样,她依然不打算放弃做一个她认定的女人,这个“女人”必须跟陈小村结婚。陈小村则说:
“那好吧,你等着。”
尽管每一天等待都是漫长的,痛苦的,但华玲以她固有的耐心和冷静坚强又默默地等待着,期盼着,认真地等待着,期盼着。一个日夜连接着一个日夜,她感到了痛苦,但从不感到绝望。看不见陈小村身影,她就看看陈小村留给她的信物,比如一个小礼品,一件衣服,一本书,几首诗,甚至是陈小村不经意遗落的一条领带,一只烟盒,这样她也能满足,也能看到希望。无法和陈小村说话,她就自己跟自己说,跟他留下的信物说,写信说,这样同样使她消遣了孤独和对恋人无尽的思念。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胡琴(12)
写信对华玲来说不是件轻松事,因为她读书不多,从前也没有写过,一下子学起来还真不那么容易。但为了他们的婚姻,为了让陈小村尽快来娶她,再难的事她也愿意去做,而且还要做好。当她终于写成第一封她满意的信并且将它寄出后,她回头马上又写了第二封,很快又写了——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第八封第九封第十封
……
每一页信笺上都无法避免地落满了豆大的泪斑。美丽的春天就被这样一封封不优美的信——沾满了泪迹的信——催赶过去了,接着夏天也慢慢地过去了。
开始,华玲还记得写了多少封信,有些信中写了些什么,比如一封信中她这样写道:
我并不是想要你什么,我只是想把自己全部给你,难道这有什么错的?你不要我才是错的。你应该记得那笑话,我跟你讲过的,就是那个“先生帮老人抬水过桥”一老汉挑担水正要过一独木桥,一先生上前来说:“老大爷,你这多危险啊,让我帮你抬过去吧。”老汉非常感谢,卸掉担子与先生抬着过桥。抬过去一桶,先生扬长而去。老汉说:“还有一桶呢。”先生却说:“你老头真是贪得无厌,总共两桶水,我帮你抬了一桶已经够不错的啦。”的笑话,你现在不要我,你就成了笑话中的“先生”,我成了“老人”。你不要我应该从一开始就不要,现在不要就有点害我了……
另一封信中,她这样写道:
我老是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不要我了。我想不出来。只要你能说出来,我一定会去改的。事实上从认识你后,我每天想的都是怎样才能让你高兴,只要你高高兴兴,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改变。但我不能不要你,除了这个,你可以对我提任何要求,而且我一定全部答应你。我就是这样,很懦弱,也很忠诚……
又一封信中,她这样指责了陈小村:
你经常说我家里的这个不好那个不对,其实除了穷和卑微我家里有什么不好?他们对你是多么真心,就像我一样,对你总是百般迁就,恭敬。你看见的,每次你去我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翻出来给你吃了。一样东西,只要想到可能是你爱吃的,他们会把它从年初一直藏到年底,就是放坏了也不忍心自己或者让几个弟弟吃。这次回去,爸听我说你胃不好,说斗米虫一种类似虫草的珍贵药材,生长在一种稀有的长满荆棘的树身里。可以治胃病,年三十还上山去找斗米虫,爬了几座山才找到了几条,全让我带来了。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好,还不是图你对我好。其实我并不要你对我怎么好,只要你娶我,这本来就是你说过的,我只是要求你做一件你答应过的事,这难道过分了吗?
后来,信写多了,实在太多了,华玲开始记不清到底写了多少封信,信中又说了些什么(因为很多信的内容都是重复的,很容易记混),只记得后来几封信里,她反复说了这么几句话:
我是个女人
你到底要我等多久
你不娶我我就去死
写这些话时,华玲总是想一头撞在桌子上,撞死算了。
但要死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像华玲这样胆小、懦弱的人。生对有些人来说仅仅是一种习惯,一种惰性罢了,但死却需要足够的勇气和信念,尤其是弄死自己。有人说,世上想活的人和想死的人是对半的。这就是说,如果死和散步一样轻而易举,这世上起码要少掉一半人,华玲将成为这一半人中的一个。但死实在太不容易,太需要非常的心力,被陈小村搞得精疲力竭的华玲似乎已无力去死,何况她原本就那么胆小,懦弱。胆小懦弱的华玲面对想死又死不成的痛苦,就像面对想结婚又结不成的痛苦,总是流出盈盈泪水,并常常这样问自己:华玲啊华玲,除了泪水,你还有什么? 。 想看书来
胡琴(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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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的胡琴是只不知疲倦的鸟,日里夜里呜呜啦啦的,哭似的唱……15
华玲寄出的每一封信,陈小村都收到了,并且都看了,有几封(尤其是打头的几封)他看着看着就感动了,但也仅仅是感动而已,从没有下决心去改变什么。他是决意要跟华玲分手的,而且相信这种事绝不能心慈手软,不能被眼泪迷惑。退一步说,即使他想软下来,有人也不同意,这个人就是小金见识过的那位县志办的吕小姐。她父亲不像华玲父亲一样,可以在茫茫山林里找到米一般细小的“斗米虫”,但却可以在茫茫人海中让米一般细小的陈小村茁壮成长起来,长成林海中的一株参天大树,众树都羡慕又妒忌的参天大树。这正是陈小村最想要得到的,为这个他可以(已经)抛弃心爱的诗歌,同样也可以抛弃心爱的女人。尽管他曾经是个诗人,写过颂扬女人的诗歌,但毕竟现在不是了。现在他也不是过去的县委政府机关最年轻的副股长,而是股长了——同样是最年轻的,更年轻的。这个胜利虽不是很了不起,但宝贵的是取得这个胜利的过程中,陈小村明显听到了“吕小姐”父亲支援的枪声——这是又一个胜利——这个胜利是了不起的——这个胜利暗示陈小村今后将获得一系列胜利——这个胜利足够陈小村一辈子享用!为这,摒弃一个曾经爱恋的女人(而且是个怯弱的女人)算什么呢?所以,不管华玲信怎么多,也不管这些信怎么感人,到陈小村手里最后都被撕碎扔进了垃圾桶,毫不犹豫地。
信到后来变得越来越稀,内容也越来越少,常常只有几句话。在一封信上,陈小村陌生地看到华玲咬紧牙关地只写了这样一句话:
陈小村(不是阿村),你再这样(不娶她)我只有死给你看了!
这封信陈小村没有马上撕掉,因为他怕华玲真想不开寻死了,给他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这对他是最要不得的,所以他犹豫起来,心想是不是应该出面做点工作。他感到,工作是应该做的,关键是谁去做?自己实在是不想、也不敢去做,找人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人。就这样犹豫来犹豫去,几天时间过去了,做工作的人还没去(还没想好人选呢),华玲的信却又来了。在这封信上,华玲又一向可怜地哭泣起来,信笺上满是脏乎乎的泪斑和软弱的要求(更像祈求),同时对自己上封信带有威胁性的做派表示了尽量的歉意。
这封信使犹豫中的陈小村毫不犹豫地将上封信找出来,连同这封一起扔进了垃圾桶,而且当后来华玲再有类似的信(带有威胁)寄来时,他也不再犹豫来犹豫去,总是看过就扔掉了。他想,与其等下封信一起扔掉,还不如马上扔掉。从结果看,他这想法是对的,因为华玲不断地在为她咬紧的牙关中泄露的不友好的言辞表示歉意,请求谅解。
这期间,不知是被华玲的眼泪感动,还是为她请求谅解的诚恳激励,陈小村拿起了已闲疏多年的诗人之笔,写了这样一首诗:
分手了,但不必大可不必反目成仇友谊和爱情这两条路本来就挨得很近是近亲就像橙子和柑子要这或要那其实都一样
分手了,但不必大可不必反目成仇也许经过调整的步伐更不会偏离方向请相信清醒的友谊从来比迷幻的爱情更常青
原本是想把这诗寄给华玲的,但正准备寄时却又收到那类华玲咬牙切齿的信,而且这次牙似乎咬得比前几次都要紧又切,使陈小村一下打消了寄诗的兴头。他想,现在寄去效果不一定好,等她下封信来了再说吧。按惯例,下封信华玲又会哭哭啼啼起来,等那时寄去效果可能是会好些。于是陈小村把已经贴上邮票的“诗信”塞进了抽屉(不是邮筒),等待华玲再寄来另一类信,哭哭啼啼的信。
但似乎再等不到了。
这天中午,小金急冲冲跑来,一见表哥就哗地哭起来。
表哥说:“你哭什么?”很不高兴地。
“玲姐她……”小金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了?”
“她、她……”
小金说不出话,索性掉头走了,一边走一边伤心地哭,泪水洒了一路,跟华玲似的。
表哥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就跟着表弟出来,一直跟到了富春江边。这时,陈小村看到更多的哭的人,认识的有刘老师、白小米和剧团的很多人,还有不认识的。
他们在哭什么?谁死了?
陈小村拨开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好像刚从江里打捞起来,身上衣服都是湿的。再看,这个人显然已经死了,手脚僵硬,脸色乌青乌青的。再看,这个人像是华玲;再看,这个人就是华玲!
你不娶我我就去死,谈恋爱说这样话的人很多,但真正这样做的人很少。华玲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一点,陈小村没想到,他还在等她寄来信,然后再给她寄去诗呢。16
树林里的胡琴是只不知疲倦的鸟,日里夜里呜呜啦啦的,哭似的唱……
(原载《西部华语文学》2008年第一期)
飞机(1)
01
三岁前,我只有一个记忆,是妈妈说的一句话。我小时候的记性不大好,两岁零八个月时,我家对门的小海妈妈发疯癫,把自家的猪圈烧了,奶奶说我当时趴在窗洞里看了个从头到脚,高兴得又唱又跳的,看大人们在打水救火,我还站在窗洞上撒尿,说也要救火。奶奶说这么大的事我应该记得的,可我就是记不得,奶奶怎么提醒我都没用。奶奶说我这人是豆腐记性。豆腐记性就是记性不好的意思,像豆腐一样软、一样嫩、一样经不起事的意思。奶奶还说,豆腐记性的人都贪玩,将来读书就麻烦了。奶奶说这些话时总是要摇头,有些很担心的样子。可妈妈不担心,妈妈对奶奶说,我们小明有个好爸爸,读书不好照样可以做城里人,不要担心的。说着,妈妈把我揽在怀里,一边亲我的脸蛋一边对我说,乖乖,你爸爸当干部了,要带我们去城里生活呢。啊,乖乖,你爸爸了不得呢,我好高兴啊……
三岁前,我记住的就是妈妈说的这句话。
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我记性那么差,按理是记不住的。但妈妈后来经常说这句话,所以就记住了。妈妈说,她第一次跟我说这话时,我才两岁半,比小海家猪圈着火还早呢。我想,如果小海家猪圈要是经常着火,我也会记住的。就是说,我记不住小海家猪圈着火这么大的事,反而记住妈妈说的这句话,完全是靠妈妈说得多,她经常说,反复地说,从我三岁前一直说到我七岁。七岁以后,妈妈不说了,因为我和妈妈已经到爸爸单位上生活了,做城里人了。我记得很清楚,是爸爸亲自来接我们走的,先是坐了汽车,然后坐了火车,然后又坐汽车,这样过了三天才到爸爸单位。一路上,妈妈好像知道以后不可能再说这句话,所以老是在说,说了很多很多次,每次说,她总要把我抱在怀里,又是亲我又是逗我的。
我喜欢妈妈这个样子,很幸福,很温柔的,温柔得好像从来不会骂人。其实,我妈妈经常要骂人的,骂得最多的是我,然后是奶奶,然后是爷爷。不但骂人,还骂畜牲呢,家里的小黄狗、老母鸡、小猪崽、老山羊、小白兔,都被她骂过。好笑的是,有时候,妈妈还骂天空,骂太阳,骂烟雾,骂道路,反正她心里一烦,见什么都要骂。奶奶说,妈妈前世一定是被人骂死的,所以来世要不停地骂人,报仇呢。奶奶还说,骂人骂狗都是无所谓的,就怕她(妈妈)哪天不小心骂着了老天爷,就麻烦了。我问是什么麻烦,奶奶说那只有老天爷知道,她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天上到底有没有老天爷,奶奶说是有的,妈妈说是没有的。妈妈说奶奶说的都是屁话。这也是骂人的话,在骂奶奶呢。
妈妈只有爸爸是不骂的,因为爸爸是爸爸,是城里人,要带我们去城里生活的。这是一个原因吧。还有一个原因,是爸爸很少回来,一两年才回来一次,呆一个月又走了。妈妈曾对我说,爸爸比皇帝还难见。有天夜里,我听到妈妈对爸爸也在这样说,说做皇上的女人真没劲,一年365天都见不了一面。然后我听到爸爸说,快了,快了。妈妈问还要多久。爸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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