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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记-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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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琴(6)
不知什么时候,陈小村的一只手伸进了她单薄的裙衣,像只胸罩一样扣在了她胸上,另一只手则捏住了她的一条小腿。她非常紧张,好像陈小村的手没按在她胸上,而是按在了心上,这心就像条被捉住的鱼一样,紧张得似乎马上要蹿出胸膛。她想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胸上拿掉,但手像是从自己身上脱开似的,使唤不动。而她的身体就更奇怪了,虽然非常紧张,恨不得一下子逃走,但事实上却变得像摊水似的,更加散软地趴在他身上,而且这摊水似乎还在不断缩小,缩小得只剩下一滴,欢乐地躲在他掌心里。
  不知什么时候,她觉得这滴“水”跑到陈小村的另一只手上去了,这手刚才还在她小腿上,但现在已勇敢地深入到她裙子里,在她大腿上摸索着,并且还在不断地往上摸索。别……阿村,别……她听到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这声音好像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她嗦嗦的大腿上发出的。可不论是阿村还是阿村的手都没理她,那只手在继续往上延伸。后来,那只手像闪电一样抽打了她下,她一下子觉得什么都没了,那只手没了,她自己也没了,只有一连串含含糊糊的声音,阿村,不行……这不行……但无论是阿村还是阿村的手仍然没理她,甚至阿村把按在她胸上的手也抽出来,掀起了她裙子。这时,她预感到阿村可能要对她做什么,她害怕得不行,直想逃走,躲开。可结果却是更加紧密地缩在了阿村身体里,好像这才是最安全、她最愿意躲的地方。后来,她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模糊得只剩下声音,没有任何言辞,就像他们身下稻草发出的声音……
  这个晚上对华玲来说是不简单的,它像一道玻璃做的屏障(别人看不见),把她的过去和现在隔开了,隔成了“这一边”和“那一边”。说真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快,又似乎这么容易就被陈小村拽到了“这一边”——这是条多么难以逾越的鸿沟——这是道多么重要的防线——惟一的防线——决了绝不可弥补的防线!她总以为自己会十分地珍惜它,保护它,不到时间决不会让任何人攻克。然而这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晚上(既不特别美,也不特别晚),陈小村甚至没说什么,只是借助了一地搔人的稻草的迷惑,和两只勇敢又勤奋的手的温柔抚摸(绝没有强暴),就轻易将它攻克了。她思想中老早就决心的坚强抵抗,在这关键时刻似乎全被沉沉的黑夜和撩人的稻草迷乱,变成了一连串溃败的呻吟声。
  事后,她对自己,包括陈小村的这种表现都感到十分恐惧和悔恨,那个晚上的后来,她几乎都在哭,不停地哭,滑落的泪水把稻草打得扑扑直响。
  玲玲,你别、别这样,别哭,别、别哭,不要哭……
  玲玲,你为什么哭,你害怕了?不要怕,玲玲,你听我说,这不是什么,这是爱,是巨大的爱,是我无法没有的爱,是我要你一切的爱,也是我给你一切的爱,难道你不希望我爱你……
  玲玲啊,你不知道,没有爱就不会有这一切,我和你不会有这一切,别人也不会有这一切,这一切都因为是爱,别人是这样,我们也是这样。也许你觉得它来得太快了,是不?它来得越快越说明我们的爱是了不起的,与众不同的,令人羡慕的。世上没有太快或太好的事,只有太慢或太差的。我们只用了别人一半甚至更少时间就登上了爱的珠穆朗玛峰,这是我们的了不起,是我们的幸福……

胡琴(7)
玲玲啊,我不知你是否有这种感觉,当你对一个人恨到极限时,你往往会气得说不出话来,而只想打他(她),爱到极限时也是这样的,不知说什么好,只想亲吻,拥抱,做爱……人交谈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语言交谈,就像我们现在一样,还有一种就是肉体交谈,是通过行为动作来表达意思的,就像轻轻的抚摸表示爱或动手打人表示恨一样。所以,玲玲,你不要想得太多,这其实也是一种交谈,就像我们亲吻一样,是一种爱到极限无法用语言来完成的交谈。换句话说,我们这样,正说明我们的爱已达到极限,其他方式已无法表达,只能这样。不,不,不是我们要这样,是我们的爱要这样。是的,是爱,爱是没有错的。只要你相信你是爱我的,这就没有错。我相信,我敢发誓,我是爱你的,而且将永远爱你,爱你的笑,爱你的哭,爱你今天的每一根黑头发,和将来的每一根白头发……
  玲玲啊,我还可以这样说,如果我们现在已经结婚或者明天马上要结婚,那么你对今晚的事是不是还会感到难过?告诉我……好,你摇头了,你不难过,你感到幸福是不?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们事实上已经结婚了,我们这样等于扯了一张结婚证:比真正的结婚证还要真!这是一张用我们心灵的爱写成的结婚证,你难道不相信我们的爱而宁愿相信一张纸?那些人为什么离婚,就因为他们没有爱,过分相信一张纸的作用。事实上,一张没有爱的结婚证随时都可能被抛弃,撕碎,但如果有了爱,即使没有证书也是随时可以去办理的,那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不是真谛……
  玲玲啊,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我们是因为爱,是因为我们想永远相爱。打个比方说,这就像是一道带我们走入永远相爱、永不分离的门,以前我们只是在门外徘徊,现在我们走进来了。为了保证我们永远相爱,我们打开了这道门,这难道有什么错?除非你不爱我,不愿意一辈子爱我。你是不是不愿意一辈子跟我相爱?你愿意是不?那你就别哭,不要哭,对我笑一笑好吗?哦,玲玲我求求你,真的别哭了,看着你哭,我心里可难受呢,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我是不是真的欺负了你?玲玲,你要再哭我就认为是的,如果不是,你就不要哭,对我笑一笑……
  说真的,华玲记不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对他“笑一笑”,但她记住——全部记住了他说的这些话。她也相信这些话。她相信了这些话,似乎就没有理由不对他“笑一笑”,所以虽然记不得当时有没有对他笑,但想必是笑了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不断重温“这件事”,有时在陈小村那里,有时在华玲这里,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晚上,还有两次他们甚至又去了那个抽水机房。但不论在哪里,不论是白天或晚上,春天或秋天,华玲再没有像第一次一样哭了又哭。说来她自己都不相信,后来她完全喜欢上了“这件事”,渴望重温“这件事”。她想,既然“这件事”是爱的象征和婚姻的保证,那么做它越多象征和保证就越多,越牢靠。而这正是她要的。她现在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陈小村,因此除了给他爱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而“这件事”作为最彻底、最无私的爱,当然更应该给他了。就这样,他们把两个春夏秋冬天都压缩在“这件事”中,悄悄地翻过去了。

胡琴(8)
到了第三年冬天,剧团人都以为华玲他们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却想不到这时他们其实已经在开始闹“分手”了。
  08
  树林里的胡琴是只不知疲倦的鸟,日里夜里呜呜啦啦的,哭似的唱……09
  最早发现华玲他们问题的是陈小村表弟小金。
  这年春节,小金去表哥家拜年,见表哥没在家,心想一定是去华玲家,就又去了华玲家。华玲见了小金,非常意外,忙手忙脚的,又是泡茶,又找了些花生瓜子什么的招待小金。小金嗑了会儿瓜子,没见表哥的影,就问华玲,表哥呢。华玲先还是高高兴兴的,这一问却问坏了,像打了她一记耳光,一下子白了脸色,滚出了眼泪。小金问怎么了。华玲什么也不说,光流泪。小金怕其他人看见不好,把华玲叫出屋去问缘故。华玲还是什么不说,把头勾在胸前,肩膀一颤一颤地哭。小金说,玲姐你不要哭。华玲还是哭。小金说,玲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谈恋爱吵吵架是正常的,表哥现在在哪儿,我去把他喊来,跟你道歉。
  华玲一下惊愣地抬起头:“他没在家?”
  小金说:“我刚从他家来,说是在你这儿嘛。”
  “怎么在我这儿?”华玲瞪大了眼,“他根本没跟我回来,我还以为他在家呢。”说着呜呜地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又说:“他在骗我,他一定跑到她家去过年了,呜呜呜。”
  “谁家?”小金问。
  “我怎么知道?呜呜呜,他怎么会让我知道?”摇晃两下,小金赶紧上前扶住她。
  “不,不会的。”小金安慰说,“他一定临时有事,回不来了。玲姐,你不要哭,我马上去镇上看看。我想他一定有什么事,这边没电话,也通知不上。”嘴上这么说,但小金心里也有点吃紧,不知表哥是怎么想的,大过年的会躲到哪里去,而且好好的干吗要东躲西藏呢?
  不知是为玲姐着急,还是为表哥着急,反正小金心里很着急,安慰了一通华玲后,就骑上车急急地赶去铜镇了。到镇上,天已墨墨黑,他先在街上往表哥办公室挂了个电话,没人接,就直接朝表哥宿舍杀去,老远见表哥宿舍亮着灯,紧张的心情方才有点放松。
  表哥,表哥,小金一边敲着门一边喊着“表哥”,开门却是一个不相识的姑娘,手里捏着一本杂志,见了小金,微微一笑,说你找陈小村,他在洗澡,你进来吧。小金进屋,姑娘理了理沙发套子,说你坐。小金欠欠地坐下,姑娘又端过来果盘,请他吃瓜子,一边问小金是谁,找他什么事。小金说我是他表弟,刚从家里来,来看看他,没事。姑娘说,哦,你就是越剧团的表弟,脸上露出更多喜色。小金想,你是谁,怎么像知道我似的?但没说出口,只是象征性地嗑了几粒瓜子,觉得很不自在,就站起来说:
  “你坐,我去看看他。”
  洗澡间就在走廊尽头,还没进门,小金就听到表哥一边穿衣一边呼哧呼哧的呼气声,就没敲门,等着表哥出来。表哥出来,见小金像个警卫似的立在门口,惊讶一下,说你怎么来了。小金说,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到处找你呢。表哥露出不高兴,说,谁找我呢,找我干吗,我不是跟他们说的,不回去过年。可他们都以为你在玲姐家,小金说。表哥更露出不高兴,问,是她让你来找的吧。小金说不是的,是我自己来的。表哥闷个头,朝屋里走去。进了屋,表哥给他们互相作了介绍,小金于是知道这位姑娘是表哥的“女朋友”,姓吕,在县志办工作。小金想,真是出事了,表哥怎么还有个女朋友?心里突然觉得很厌恶。 。。

胡琴(9)
没过一会,姑娘告辞走了,表哥送她出门,很久才回来。一回来,小金就说:
  “表哥,你怎么能这样?!”声音严厉得叫小金自己也吓了一跳。
  表哥说:“我怎么了?”
  小金说:“你自己知道。”
  表哥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能这样,”小金说,“玲姐对你多好,你怎么能这样?”
  表哥不说话,拿出烟来抽。小金又说:
  “玲姐是多好的人啊,你怎么能这样?”
  表哥抽着烟,过了好久,才冷冷地说:“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这是适不适合的问题,你没谈恋爱,不知道……我想,这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你不要担心。”抽了口烟,又说:“玲玲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正因为不错,我想她应该找个比我更好的人。”
  “但如果她不这么想呢?”小金说。
  “那再说呗。”表哥说,“她怎么想,就靠别人怎么说。我想这事情既然扯到你头上了,你也可以跟她说说,我这不是见异思迁,也不是心血来潮,主要是想到两人性格不合,很难一辈子相处。如果生拉硬扯,勉勉强强的,今天结了婚,明天闹离婚,这对她对我都不好,何必呢,你说是不?”
  “表哥,虽然我比你小,没有你有知识,但这事我劝你还是要慎重。”
  “为什么?”
  “玲姐是多好的人,你再要找到这样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如果找到了呢?”
  小金突然觉得无话可说,气愤使他失去了往日对表哥的敬重,他霍地站起来,用一种警告的口气说:“那你就去找吧,但不要指望我去跟玲姐说什么,我羞于去说!”冲出了门,好像是他(不是玲姐)跟表哥分手似的。
  10
  树林里的胡琴是只不知疲倦的鸟,日里夜里呜呜啦啦的,哭似的唱……11
  华玲的眼泪晶莹,饱满,沉默,闪亮,像一粒粒珍珠,跌在沙地上,沫子四溅,入在眼里,凄婉动人。华玲的眼泪感动过许多人,有人说她有今天(进了城,做了刘老师门生)完全是靠眼泪感动了刘老师;在恋爱过程中,她的眼泪也曾多次感动了诗人陈小村。但是时过境迁,到了这年春天,华玲的眼泪不知是流得太多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变得难以感动陈小村,甚至常常让陈小村心烦意乱,动不动就骂她,有一次还愤愤地扬起手,差点打了她。
  这天深夜,陈小村几乎快睡着了,突然隐隐听到门口传来呜咽的声音,像风发出的,又像是一个垂死老妪在痛苦呻吟。这声音非常弱小,但在深夜里又无法消失,像几缕毛发一般骚扰着陈小村的睡意,陈小村终于跳出被窝,打开门,想看个究竟,结果看到华玲蜷缩在他门前,在他的脚边,像一件什么东西,在走廊风的吹拂下,一动一动地在抽泣。陈小村一下子恼怒起来(没有感动):
  “你在这儿干吗!”回头打开了灯,“你要干吗?!”马上又转身钻进被窝,套了衣裳,坐在被窝里。
  华玲过好久才站起来,她的脚无疑是发麻了,站起来后又停立好久,才一跄一跄地走到陈小村床前,把抱在胸前的一封信,丢在陈小村面前,呜咽着说:
  “我不要这,我要和你结婚,呜呜呜……”眼泪刷刷滚下来,落在胸前,发出扑扑的声音。
  陈小村抽动了下嘴唇,什么话没说,只是木木地望着墙壁,很久。
  华玲又哭着说:“我要和你结婚,呜呜呜……我什么都不要,呜呜呜……我要和你结婚,呜呜呜……”站得累了,她又蹲下身去,蜷缩在床前,继续重复地流泪,呜咽着刚才一样的话:“呜呜呜,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和你结婚,呜呜呜……”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胡琴(10)
“结婚!结婚!”陈小村突然一下扑到华玲面前,“你要跟我结婚是不?”华玲恐惧地点点头。
  “可是我不想啊!”陈小村大声叫道,“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嘛,我们性格不合,不能结婚,结婚只会是个悲剧,你干吗非要呢?”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我就要跟你结婚。”华玲说。
  “嘿嘿,我的人?”陈小村说,“你怎么会是我的人?你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要走你。”
  “你就要走了我。”华玲擦了把眼泪说。
  “我怎么要走了你?”陈小村问。
  “你跟我做爱了。”华玲盯着陈小村说。
  “难道做了爱就必须结婚吗?”陈小村摊摊手,做出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华玲很坚决地:“对,做了爱就应该结婚。你自己也说的,做了爱等于要了结婚证。”“玲玲啊玲玲,”陈小村摇摇头说,“照你这么说,那些外国人怎么办?上次那篇文章你不是也看了,人家新婚之夜如果发现妻子还是处女会很不高兴的。照你说……”
  “我不是外国人。”华玲坚决打断了陈小村的话。
  “好,那就说我们中国人,就说你身边的人。”陈小村像抓到了什么把柄,胸有成竹地说,“白小米,她总跟你一样的吧,一样是中国人,一样是演员,一样是刘老师的学生,她不是跟那个——那个——谁啊,反正是她以前男朋友做爱了吗?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他们现在不是分手了?”
  “我不是白小米。”
  “你比白小米还了不起,是不?”
  “我就是我,你既然要了我,我就要跟你结婚。”
  “如果不呢?”
  “我就去死。”华玲站起来说,“如果你不跟我结婚,我就去死。”
  “那好吧,你等着。”
  “我会等的,”华玲说,“我等着。”
  “你等吧。”陈小村说,“不过,你总不必在这里等吧,你是不是回去等呢?”
  华玲的眼泪又一下涌满了眼。但她似乎知道眼泪已不能感动现在的陈小村,所以马上掉转头去,不想让陈小村看见她流泪。她想,最好是不要流泪,不要。但眼泪却不听她的,当她转过身时,眼泪汩汩地涌出来,迷糊了她的眼,迫使她控制不住地想哭。她也不想让他听见她哭,所以赶紧用手闷住了嘴巴。但还是漏出了呜呜的声音,像一只狗的哭声。她就这样告别了她的未婚夫,出门时仍像从前一样,轻轻地闭上了门,然后幽幽地走出了这幢曾令她梦牵魂绕的楼。
  夜已经很深,街上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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