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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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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办理托运,让那辆车一路相伴到达这座城市。起初别人听闻,无不耸耸肩表示不可思议,九月则说,原来你有这么强的恋物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许多记忆早已灰飞烟灭,但忘不掉的是入学前夕的傍晚,他推着车站在人行天桥,看到无数车辆行人从他脚下如洪水般咆哮着涌过,那个场景令他感到远走高飞的力量。
跨上单车回家,周围的景致似乎带上些与往日不同的潇洒。在这难得的好天气里,嘉羽想起做出回国决定的那天,在美式中餐馆吃完晚饭,fortune cookie里的字条上写着:You will h*e good luck in your personal affairs。
这是第一次,他愿意相信,fortune cookie是能够给人带来幸运的东西。它不是简单的字词,而是预言,我们可以回去,故事可以重演。嘉羽翻开钱夹,字条还安稳地躲在驾照后面。或许九月说得对,我真的有恋物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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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4节
尚平说他有上班焦虑症,每到星期天太阳落山,他便惶惶不可终日,在屋里前后踱步。嘉羽正在望着停在门前修理好的单车心神荡漾,突然说,不如我们去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在九月出现之前,是他和尚平心中的圣地。第一次划拳,第一次喝醉,第一次抱头痛哭,都是在这里。入夜后,酒馆灰色外墙的朱红大字Napoli淡去了光彩,把热闹留给门里喧哗的人们。据说,店老板是那支历史悠久的意大利足球队的铁杆,大约是受了马拉多纳的影响,天蓝色的球衣和老马的比赛照片挂满墙壁。但这里并不同于美国的体育酒吧,没有电视、台球桌或者漂亮的女招待,大家只是各自围着小圆桌,喝着小酒,烧烤的烟雾弥漫其间。
军训的夏天,他们时常在寝室熄灯后溜号,骑车直奔这里。远远看到灯火辉煌,桌椅漫延到街边,心里就格外踏实。旺盛的荷尔蒙和枯燥无味的训练使他们急于逃脱,哪怕仅仅是一两个小时和几瓶酒也足够。
通常情况下话题很少,累了一天,两人各自贪恋酒肉,酒足饭饱之后才开始聊聊身世和家乡奇闻。这是最惬意的时刻,墙壁散发着日光灼伤后淡淡的余温,微风顺着门边吹进来,头顶上的灯泡摇摇晃晃,影子在下面画着圆弧,好像在走某种拳法的套路。地上散乱地扔着很多竹签和一次性筷子,有的沾了黑色的油污,有的被踩得嵌进砖缝。更晚的时候,邻桌的客人不断散去,门外树下靠着的单车越来越少,空间大了,心变得敞亮。
酒劲上来,尚平喜欢讲自己的故事,评书一般断断续续。对他来说,有些话就像告解,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下方可开口,那不勒斯便是他的圣母院。
也许是那个怀旧老板的惯例,夜半的酒馆总会放那首'把悲伤留给自己',劣质的音箱使陈升的嗓音愈发粗厉,高音处甚至有些失真。可是,嘉羽觉得这样的声音反而真切,去除了伪饰,缓慢深沉而又饱含感情,拥抱着深深的内在。
谦卑之心让嘉羽觉得,自己并不能听懂其中的深意,它们提供了太过宽广的世界,他没有去过的世界,所以不如简单地说喜欢那些歌词的表象好了。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
可不可以你也会想起我。
不知是陈升的歌还是尚平的故事让他听得入神,嘉羽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听着,喝着啤酒,觉得岁月美好,时间停滞。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5节
一切如昔。嘉羽和尚平捡了不惹眼的桌椅坐下,上下打量酒馆里的每个角落,像是新来的客人。年纪轻轻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进来,高高瘦瘦,肩上背着书包,明天还有艰深的课程和难以应付的作业题。嘉羽说,我们当年也总是这样一副迷茫状么,真同情他们。
可是同一间教室,除了老师,一样坐着漂亮的女生,他们有选择让时间加快的权力,尚平笑着说。
我们应该回学校看看,嘉羽建议道。他清楚地知道数次站在校门前的踯躅犹豫,其实是自己的胆怯和逃避让他无法再踏入那道门,他害怕面对陌生感。作为校园里曾经的主角,嘉羽所不能接受的,恰恰是这局外人的身份,远远观望而无法参与。
下个周末吧,说不定还能混场球踢。尚平面露兴奋。
尚平的肯定让他感到踏实,仿佛自己是被说服的一方。
周末总是最难熬的,尚平说,有时还不如工作日,起码能看到满屋子的人们在忙碌。可能因为对这个城市太熟悉了,所谓日新月异,也许是给像你这样的人来体会的。
嘉羽放下酒杯点点头,他说,一旦离开家,人就不应该长久地留在某个地方,因为没有归属感,身处的环境也就变成了拗口的地名,变成了高速路出口的标志牌。既然没有感情,倒不如坚持走下去,离开、到达、再离开,直至成为一名流浪者。
而且是国际流浪者,尚平指着嘉羽说,但你知道自己仍然有家,在最初的起点。
家是回不去的。嘉羽叹口气。所谓家,并不是一座城市或一间房子,任何地理的存在都依赖于人,所以家是人。当你因为要去向某处为见到某些人而兴奋,你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喜欢那个地方,其实当人去楼空,它对你来说不过是一纸地图上的标签而已。
每当我回头望,总会万般惊恐地发现,人们正以惊人的速度抹去我在每个生活过的地方存留的记忆。曾经就读的小学已经夷为平地,校门口绵延百米的小商贩作鸟兽散,随之灰飞烟灭的糖人、冰糖葫芦、洋片和爆米花再也回不来,这或许不值一提。而长辈的死去,朋友的离开,冻结了生活鲜活的一面,丝丝抽去我对家的依恋,总有一天,我心里的那个城市会像其他地方一样,蒙上厚厚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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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6节
梅纹握着手机踌躇不定,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望熙拨的。每当她准备接起电话,那个女人的声音就悄然浮现,鬼魅一般在耳边萦绕不去。五天四夜,足够他们体验望熙和自己曾经做的一切,也许还有更多他俩曾经憧憬过的事,那些美好的愿望在五天四夜里被各个击破。她曾以为自己像大部分女人一样优柔寡断,然而这次似乎有所不同,既然无法原谅背叛,就彻底离开,越远越好。
按下音响开关,昨夜的乐曲又被释放出来,伸向房间的各个角落,连同嘉羽的那些耳语。她惶惶地在客厅与卧室之间走动,门关上又打开,空调的热风让鼻腔的干燥蔓延到嘴里,生出黏稠古怪的味道。两个小时后,她在一条破烂的,被低矮平房挤兑得扭曲的小巷尽头找到了嘉羽。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见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时常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寂静的气氛甚至令人压抑,而且他并不关心她的事,他有自己的世界,他仅仅是出于善良而尽量不去拒绝一个失意者的要求。梅纹想,对任何人,嘉羽大概都会如此。
然而她必须来,与其在那间小屋里做困兽之斗,还不如找到可以倾吐的对象。嘉羽显然是合适的选择,他几乎是从天而降的,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和自己的将来也不会有交集,许多话便可以不必瞻前顾后。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嘉羽注定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于是她来到这个隐蔽的小院落,见到满身酒气的嘉羽和尚平。即使在微醉的状态下,嘉羽仍然很有风度地为她开门,介绍她和尚平认识。家里烟雾缭绕,日光灯晃得人眼晕,收音机里正放着两天前梅纹还在主持的节目。
哦,这就在咱们家附近。尚平听到广播里的交通肇事信息,扭头对嘉羽说。你以后骑车出去还是多加小心,这一带很多地段都在挖坑盖房子修路,路况很差。
嘉羽神情迟钝地点点头,然后问梅纹,所以,现在我们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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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7节
最后总会这样,开着车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看着行人渐少街灯变亮。美国小城的街道远没有这里光鲜,人们入夜后就躲进家里,坐在电视前,捧着大袋小袋的薯片看肥皂剧或者比赛直播。各式各样店铺招牌因此高傲地独据路人的视野,那些店名多以人名命名,一路开下去仿佛英文百家姓展览。他时常想到如果原汁原味地翻译成中文一定很有趣,比如Domino’s Pizza成了董记披萨,Margarita’s Restaurant就是马家餐厅。
而这样的开怀时光并不多,嘉羽自认不是一个能够自娱自乐的人,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有意找借口离开家,去最远的超市买东西。而后百无聊赖地沿着街道朝前开,记住一些地名和路标,在陌生的加油站停下买咖啡,和开长途货车的司机聊天。
有一天,他开到一片湖泊边上,看到白色的船体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光彩夺目。他停车下来,穿过氤氲笼罩的小径,独自走向码头。
空气越来越湿润,他甚至可以嗅到鱼腥的味道。因为微风的缘故,湖面并不平静,一道道涟漪从湖心散开,拍向湖岸,又折回去,将船上透出的灯光击碎。游艇比在岸上看时更庞大些,尤其是当船帆收起,桅杆像大头针一样突兀地耸立在空中时,更显身形诡异。缆绳拍打着桅杆,发出散乱而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黑夜里具有非凡的穿透力,撕裂薄雾,一直传进湖对岸漆黑的山坳里。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走到码头的尽头,视野豁然开阔。一艘巡逻艇远远开过,听不到马达声,只见探照灯平缓地滑过湖面。光柱扫过近旁的时候,嘉羽看到粗大木桩上的年轮和远处草地上成排的座椅。他想象着,在阳光充沛的秋日午后,这里应当填满成群的游人,孩子们在草地上嬉笑着扔飞盘和棒球,父母靠着躺椅边晒太阳边注视着孩子,情侣牵着手缓缓走远,所有人都心满意足。
有飞机闪着红灯划过夜空,那是在美国常见的支线航班,以窄小而轰鸣的座舱闻名。他曾经坐在上面飞过达拉斯的黎明、明尼阿波利斯的黄昏和波特兰的深夜。它们似乎永远不能爬得更高,却给乘客们近距离观察这些城市的机会,阡陌纵横的道路,甲壳虫般的汽车。嘉羽从未想过会在这些地方终老一生,它们不过是喘息之地而已。此刻的他,只想乘着它飞过大洋,飞向九月。
梅纹忽然问道,在美国,也会像现在这样无聊么?
嘉羽笑笑,将刚才一瞬间闪过大脑的图景描述给她听。
真难以体会那是怎样的感觉,很安宁,对么?
感觉是很难总结的,你知道,说出来就变了味。但我猜那就像一株植物,在暗夜里慢慢枯萎。你看不到花朵衰败,枝叶凋零,但是你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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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8节
算了,说点开心的吧,我们都需要这个。梅纹喃喃地说。
嘉羽搜枯索肠,找出几个陈年笑话,遗憾的是,它们不是太老,就是在他平淡无奇的语气下显得毫无可笑之处。他看着梅纹不尴不尬的表情,无奈之下把目标转向自己。
他刚到美国的时候,对着公寓厨房的灶台一筹莫展,因为上面实在有太多没有标签的旋钮。几经琢磨,嘉羽确信在每次开火之前都需要将居中的总开关拧开,而后在炒菜的时候感叹,到底还是美国的能源充足,连燃气灶就这么火力十足,烤得他汗流不止。很久之后Lee来做客的时,饶有兴致地观看嘉羽烹饪,诧异地问道:你们中国菜也要用烤箱么?
真实的故事显然比虚构的有效,梅纹不禁莞尔,向他投来轻松的眼神。嘉羽耸耸肩,类似的事情并不少,他顺藤摸瓜。
某次在超市,他看到一种叫jalapeno的墨西哥辣椒,长相可爱,便抓了一把搭配回来炒鸡丁。不料味道不佳,更可怕的是洗碗后双手开始如同被灼伤似的痛。用冷水冲,抹凡士林,甚至放进醋里都收效甚微,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狠狠心,干脆打开冰箱将手按在冷冻室的冰层上冷敷,直到寒气抵达肩膀才打算放开。然而太晚了,冰已经牢牢粘住他的手,动弹不得。于是万般无奈之下,他张开双臂用另一只手挣扎着取碗接水,一次次浇在手上直到冰融化掉。
搏斗到凌晨,嘉羽终于精疲力竭而选择放弃,他不得已在床尾置一盆冷水,把手插进去,趴着睡。这一晚,有个双手被拿去插了铁钎洒上孜然做烤肉的梦萦绕不去。
梅纹被逗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端详着嘉羽说,看来书不能读得太多,所谓高分低能也不假,像你这样傻头傻脑的,竟然单独活了这么久,也算是奇迹了。
傻头傻脑。嘉羽望着梅纹的笑脸,转过头望向窗外,却想起九月,她也曾经这么说过,在另外的情境。
那次给小三和小四送了晚饭,九月挽着嘉羽走过静谧的天文台,一地月光。她说,在我心里,你好像一只猫。嘉羽不明就里。九月接着说,因为你太缺乏安全感,总会在那些暖洋洋的,生活的细枝末节中迷失自己,而不敢摆脱它们去看看事情的全貌。而猫就是这样的,它们忠于自己的感受,忠于熟悉的生活,在新的环境里会困扰会惶恐,并且对自己毫无掩饰。
可是谁都会的,要离开自己的家去大海另一面的国家,这并不容易。嘉羽辩解道。
你不同于你的那些朋友们,你是特殊的一个。因为过于敏感和小心,所以你也是只可怜的猫,可是放心吧,我要用心保护你。九月轻轻亲吻了嘉羽,抚摸着他的脸颊说,我是这么爱你,无论今后陷入怎样的困境,我的吻都会让你长出翅膀,远离危险。
嘉羽搂住九月,笑着说,听起来好像神话里的故事。
不,是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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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9节
看到平日里车满为患的停车场此时空旷得像一块墓地,而且是免费墓地,嘉羽和梅纹决定停下,出去散步。他们路过几家即将打烊的餐馆,醉酒的人们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口,嘴里嘟囔着毫无关联的词语,或者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在街道上回荡。他们迈着大步,数着规则的地砖朝前走。嘉羽的步长是四块,梅纹三块。
白天招摇而过的车辆都回家睡觉去了,马路变得宽广,只有偶然开过的出租车跟上他们的脚步,嘉羽朝司机摇摇头,车便轰鸣着远去了。树影婆娑,光秃的枝干在地面上扭曲,纠结处活像一张蜘蛛网。
风势渐小,并且开始变换方向,忽而劈头盖脸,忽而从身后袭来,防不胜防。梅纹使劲缩了缩脖子,嘉羽见状,将围巾解下来递给她,梅纹也没有推辞,欣欣然接过来。
好浓的香水味。梅纹用围巾包住脸。
那是D*id Doff的冷水,以前朋友送的,很大的瓶子,两年都没用完。嘉羽觉得不能再提九月的名字了,否则会显得这是他生活唯一的主题。
还有烟味。
那是很多牌子的混合体。嘉羽答道。他如数家珍般列举他抽过的烟,昂贵的、廉价的、细长的、粗短的、清淡的、暴烈的,不一而足。如果要评比颁奖,他想他会选来自某个夜晚的Old Holdborn Yellow。
似乎也是冬天,或者比现在更早些,即将入冬的时节。他站在二楼阳台上抽烟,手指冰凉,正在无聊地四处张望,楼下传来门响,一个女人款款走了出来。因为有过一面之交,嘉羽知道她是塞浦路斯的留学生,专业记不清楚,也许是人类学和哲学其一。总之,良久的沉默之后他们看到了对方,那女人邀请嘉羽下楼一起抽烟。我有好烟,她说。
她在嘉羽的注视下从锡纸里取出一小撮烟草,均匀地洒在烟纸上,慢慢卷起来,她的手指细长而柔软。在纸即将用尽时,她张开嘴唇,让舌尖在烟纸边缘轻轻滑过去,再用指尖捏好交给嘉羽。接着给自己也做了一个烟卷。
火光明亮,蓝烟袅袅,嘉羽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听她讲述如何买到这种欧洲的烟草。它很烈性,混合着冒火的余烬,直达心底。那种感觉像是周末的清晨躺在床上听雨,或者在雪地中奔跑,宁静的安全感。精神亢奋,思维沉淀。可是难得有这样的好日子,因为这里极少下雪,嘉羽想,他把冬天留在家里了。
她答应下次回欧洲帮嘉羽带些过来,可是不久之后她便结了婚,搬到新墨西哥。临走的时候嘉羽问她,为什么不等一年后拿到学位再离开。她说,有些事情注定可以成功,那就等你需要的时候再做,但是另一些事情,错过这个时机,就再也不会有了。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50节
凌晨三点半,这条马路完全属于他们。他们踩在路中央的双黄线上,前后都是没有尽头的街灯。梅纹说好冷,从脚到膝盖都失去感觉,再走下去恐怕要瘫痪了。嘉羽建议回到车上,梅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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