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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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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了,改天我请客,说做就做。梅纹仰头喝完奶茶,拨开挡在眼前的刘海儿。幸亏车的首付是我出的,不然我们得学非洲部落里的人,把箱子顶在脑袋上了。梅纹挤出一丝笑容。
  嘉羽知道,那不过是故作轻松的姿态而已。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38节

  搬家,对于嘉羽来说并不是陌生的事。自从离开家到这座城市念大学,他早已习惯了临别之前的紧张和慌乱。他愿意给自己一个下午,将私人物品堆在地上,然后一件件挑选出随身携带的东西,它们将参与全新的旅程,被赋予新的生命。而无法带走的,也仔细整理打包,做好标记,留给家人或者朋友看护,它们总有一天会回到他的身边。他无法轻易丢弃,因为他相信,长时间使用的物品,会留下某种气味,埋藏主人的故事,是过往生活的影子。它们代表纯粹和美好。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不过是人们对自己日益复杂的内心的遮掩罢了。
  所以,他的钱夹里还藏着曾经和九月看过的所有电影的票据,它们记录了对电影,或者说,对两人在黑暗中独处的期待和喜悦。
  坐在梅纹家宽大的沙发上,听着卧室里翻箱倒柜的声响,他想起离开美国的前一天,自己从宿醉中醒来,只看到窗外阴霾惨淡的天空。挣扎着起床,洗澡,对镜细细地刮胡子。他喜欢剃刀埋在剃须啫喱下滑过皮肤,根须断裂的声音,并以为这是做男人莫大的乐趣。客厅里的CD机正播放斯梅塔那的《我的祖国》,第二乐章《沃尔塔瓦河》。他静静对自己说,别走开等着我,我就要回家了。
  推开门,外面果然在下雨,这种潮湿是为他所欣赏的,大约是因为他自小生长在干燥的北方。如果像往常一样,他可以在洁净的雨丝中散步,看松鼠躲在树下气定神闲地啃食坚果,不时抬起眼睛与他对视。四周都是葱绿,近处的草地,远方的青山,他深深地呼吸,仿佛这样能够涤荡心里的淤积。
  而现在,他必须换好衣服出门,把车交给买主。取下悬在后视镜下的小相框,里面是九月与他在一个短假期出游时照的合影。那天很热,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淡淡的花露水味。启动、换档、油门,嘉羽最后一次开着这部红色的小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买车的美国姑娘刚拿到驾照,不出意料,这是她人生的第一部车。头发稀疏的父亲自豪地站在门口,看女儿急驰而去,脸上堆满了幸福。凄清的雨落在脸上,并不凉,那个姑娘永远也不会明白在冬天开启暖气时,挡风玻璃上显出的字迹是什么意思。那甚至不是中文,这个世界上,只有九月明白。
  将足球鞋底的泥土和杂草清理干净,晾在门口,所有必需带上路的东西就都收拾完毕了。嘉羽看着空荡的房间,发亮的灶台和洁白的墙壁,与初来乍到之时并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在于,那是夏天,而离开时已是冬季。几天后新的住户搬进来,也会像他一样推开窗户看见公车站和后面树丛边的小径,但绝不会察觉到一丝旧主人的气息。
  忽然有些落寞。无数个晚上,他坐在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喝酒抽烟读书听歌,想念九月,顺便诅咒这座小城诡异的安静和毫无节奏感的生活,甚至一度生出唯恐天下不乱的焦躁。所以Melissa说,你终究不是属于这里的,你需要回去,回到属于你的世界中。
  如今,当所有的努力被实施,机票握在手中的时候,他又清楚地觉察到,自己会像当时怀念国内一样,在未来的某一刻,怀念这里的种种。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39节

  梅纹的新家也是朋友租来的公寓,阴差阳错空出一间,在高高的二十四层。论空间,自然是无法和先前的地方相比,但地段很好,离城中心几步之遥,论高度已足够俯视他和尚平的蜗居。放下箱子,梅纹独自整理衣服,嘉羽帮她把音响摆在宽大的窗台上,她就随手挑了张CD播放。
  到哪里都不忘记音乐,这和我倒有几分相似,嘉羽想。
  推开窗,高层强劲的风猛烈地灌进来。他开始不确定这是否就是他一直居住的城市。一条光带从东至西穿城而过,仿佛大地因为风吹日晒皴裂出的口子,泊泊地向外流着汁液。市中心流光溢彩,几根光柱射向天空,在云层里无声穿行,像是外星人正监视着这座热闹非凡的城市。
  嘉羽趴在音箱边,俯身向下看,那些高低错落的公寓楼像灌木丛般低矮卑微,灰头土脸,一块块窗格映出的微光让他想起跳跃在坟冢上的鬼火。只不过换个角度看待生活,竟是如此不同,嘉羽想,又或者那才是生活的本来面貌。而这个窗口,便是生活给自己打开的通道,它呈现出一些事实,而我们必须接受的事实。
  他看着路上甲壳虫般爬行的汽车,突然觉得所有人的生活都是荒诞的,因为渺小,所以能够各自精彩,而精彩只是过眼云烟罢了。我们被放在不同的轨道上,永远无法交汇,一瞬间擦肩而过,一转眼走进回忆,到头来还是颗孤独的星球。
  直起腰,不慎将头碰到吊灯,灯光摇晃,半球形的黑色灯罩上散布着几块不规则的白色形状,像粉刷墙壁时滴在地板上的油漆。梅纹问他疼么,他摸着脑袋笑了笑。
  梅纹忙着将衣物分类妥当,放进柜子里。她的头发被束起来,可以看到双眼还肿着,默不作声,与平日大相径庭。她在想什么?也许是望熙与那个女人在东京五天四夜的爱情故事,他们去了哪里,说怎样亲昵的话语。一起对着菜谱的图片点餐,手牵手徜徉在人群中,即使寒冷也不松开。请别人照相,摆出各种亲密的姿势,用蹩脚的日语说谢谢。
  这对她而言实在是太残酷的事。在精彩的旅途中,望熙是否曾经想起梅纹,那个时刻正等待着他的电话的女人,如果有,心底会否泛起哪怕一丝愧疚。抑或是,只有逃离和欺骗的*充满着他的心,仿佛吹进了氢气,身体变得充盈和轻飘,抬眼就望见九天上的云彩。凡此种种,都是那些关于梅纹的烦情琐事所无法带来的。
  这算是报复么。
  嘉羽突然间很想念他故去的母亲,想念幼时的他每天中午站在厂区门口,等待母亲的身影出现。她是个漂亮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善良的女人。有一次嘉羽在学校受了批评,回家将怨气都撒在母亲身上,现在想来,无非是小孩子的把戏,而母亲被气得落了泪。后来,母亲将他搂在怀里说,今后要动怒的时候,务必给自己三秒钟。这三秒钟虽然短暂,却是一个救赎的机会,你会想到面前这个即将承受你的爆发的人,曾经对你多么好,曾经令你多么开心和幸福,你便不会再继续做蠢事了。
  很多词汇嘉羽当时并不十分明白,可是这个道理他一直铭记在心。他想对梅纹说,却一再地忍住,因为他还知道,对她来说,这些都需要时间,而现在,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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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0节

  撑到凌晨三点,嘉羽实在饥饿难耐,便下楼到7…Eleven买了瓶水和两个饭团。结账时看到电影杂志,也一并买了回来。
  电影杂志似乎只对过去和将来感兴趣,不惜花费巨大的篇幅回顾经典,搭配黑白照片,缅怀尘封在历史角落里的人物和故事。或者在新片上映之前轮番轰炸,刺激眼球,哄抬人们的期望。倒是对当下的影片评论寥寥,也许大家都认同时间作为最佳评判者的地位。
  于是读这种杂志最郁闷的地方莫过于,那些透过文字散发光芒的影像,都是无法企及的,只能远远地观望。老片还要好些,找得久了,总能在某些街头巷尾的小店淘到,成为意外之喜。备受期待新片则像姑娘的闺房,进不去忘不了,至多找到预告片过瘾,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了。
  那些曾经在杂志上读到约好将来一起看的电影,后来大多都是嘉羽独自在美国看的。从开始的一知半解到最后的习以为常,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字幕,没人陪伴,习惯了在座椅扶手上放一大杯可乐。小城市的电影票总是便宜,不必像这里,专门起早去看半价的早场,可那并不有趣。那时他总会想到,九月大约也是如此孤单地坐在影院里,面对同样的情节,渴望有人坐在她的左手边。
  视线里,梅纹的形象变得清晰,她走过来坐下,惆怅地望着嘉羽。嘉羽努力将自己拖出回忆的漩涡,挤出些许笑容,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梅纹说,书上写过人每叹一口气,寿命就会缩短几十秒,你总是这么长吁短叹的多不好。再说,今天你怎么好意思抢了我叹气的权力。
  嘉羽答道,管他呢,我早就习惯了,生活教给我们的东西,也许只有这些了。
  是因为她么?梅纹突然问到。
  嘉羽扭过头疑惑地望着她的脸。
  你要找的人,如果没猜错的话,是个女孩子吧。
  嘉羽皱着眉点点头,说,她和望熙有同一天的生日,九月十二日,所以她的名字叫九月。很巧是吧?那天被你撞倒之后,我看见车牌,真希望下车的会是她。
  你一定很爱她,不然不会放弃那么多回来。
  但是我还是回来了。
  掏出烟,他起身准备下楼。梅纹说外面太冷了,就在这抽吧,我不会介意。
  烟草对人的杀伤力可远比叹气厉害。嘉羽晃着一支烟,半开玩笑地说。可是人们无法阻止自己这么做,因为和精神相比,身体受的伤害根本不值一提。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1节

  青烟盘旋着上升,起初是笔直的,往上变成螺旋状,最后终于被气流吹散,幻化于无形。左手的银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那是九月送他的礼物,虽然已佩戴多年,却始终不曾褪色,依旧如刚从她的口袋里拿出时的样子。
  那天嘉羽问,都是男生送女生戒指,咱们这样颠倒了吧?
  九月说,如果要送我戒指,就必须是真正的那一枚。真正的,你明白么。
  生活是一条漫长漆黑看不到尽头的甬道,而这些对话就像那天的阳光一样灿烂,长久以来为他照亮漆黑的前路,即使说给梅纹听的这一刻,嘉羽仍旧感到来自心底的快乐和希望。
  他们坐在那里,嘉羽给她讲过去的事情。他和九月如何相识,怎样相爱,他们留下过足迹的地方,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读过的书,听过的音乐会。梅纹只是安静地听着,或许没有,她的脑海里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
  那一刻,嘉羽突然觉得,没有故事要讲的人,才是最幸福的。
  后来,音乐停止,他们都累了。嘉羽起身去箱子里翻找新的CD,新新旧旧,许多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一张古典音乐合辑躺在最底层,他向来反感这种对音乐断章取义式的分割,它丧失了故事的完整性,也破坏了作曲者原初的意愿。可是当他翻过CD盒子时,一首熟悉的曲目映入眼帘,那是Massenet的'Meditation',他存进mp3的第一首曲子。
  小提琴缓缓带出轻柔曼妙的旋律,又将嘉羽带回多年前的某个春天。他塞着耳机骑着单车穿行在校园里,没有目的地,只是那么游荡着。早春三月,风中早已淡去了凛冽,校河边的垂柳新抽的嫩芽若有若无,含羞带臊地透出最初的绿。埋在草坪中央的自动喷灌系统吐吐地喷出水花,淡淡的彩虹升起。他顺着平日极少走过的小路,缓慢地前行,他发现,竟是如此喜欢这座园子,呼吸这里的空气,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着的平静的欢愉。
  他和梅纹再也没有交谈。她太累了。两天的经历足够令人沮丧和疲惫,宽慰是没有用的,她需要休息。
  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清晨,梅纹早已靠在嘉羽的肩上熟睡过去。他不愿惊扰到她,如果一个肩膀可以令她睡得安稳,没有噩梦,那么他愿意一动不动地等她醒来。或许她并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可嘉羽依然愿意这样做,就当作是为自己吧。
  天光顺着忘记合严的百叶窗窄小的缝隙倾泻进来,深蓝、靛青、直至白炽的亮色。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2节

  嘉羽决定,将房东家的小黄猫命名为傻笑,因为它在院子里游荡的时候,会突然停住脚步,咧着嘴看自己的白爪子。为什么这里的毛色与众不同,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智力范围,但小家伙很豁达,傻傻一笑了之。
  傻笑极其谨慎地拓展自己的地盘,起初总是卧在灌木后,警惕地张望四周。了无生气的院落带给它足够的安全感后,才一步三停地靠近那辆旧单车,用脑袋去蹭干瘪的后轮,凑近鼻子嗅嗅生锈的辐条。眼见这个钢铁怪物无动于衷,正要离开,被尾巴挂到的脚踏哗啦一声响,傻笑如遭雷击,毛发直竖,飞也似钻进灌木,伏在地面只露出两只像玻璃弹球的灰蓝色眼睛。
  确认危险解除,傻笑挺起身子,翘着尾巴朝目标进发。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傻笑如同一个偏执狂,无法停止拨弄那只可怜的脚踏,侧着脑袋看它像风车一样旋转,发出金属摩擦的噪音,大概在它听来,这算是不错的旋律。一个乐章结束,傻笑换只爪子接着演奏,这回急风骤雨排山倒海而来,它已经完全沉醉其中,根本不去理会远处门槛上坐着的嘉羽和尚平笑得前仰后合。
  上午离开梅纹家之前,嘉羽将她抱上床,盖好棉被,并接了杯清水放在床头,不知现在她是否仍在昏睡。如果起床拉开百叶窗,她会看到一周以来最好的天气,风驻云歇,气温回升,阳光普照大地,颜色和形状都很古怪的建筑高低错落,贴着大地将触角伸向天边。
  傻笑大约玩得饿了,终于抛弃脚踏,颠着小步跑回家去了。嘉羽和尚平无戏可看,就点起烟来天南海北地聊。尚平说这家房东是个孤苦的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庞清瘦,耳朵不够灵光,走路也不大安稳。她丈夫早亡,独子前些年到南方工作,一去杳无音讯,留下老人孤独的生活。她极少出门,只是偶尔清早去市场买些新鲜菜蔬,更是从不与人聊起自己,若不是有一次尚平在上班路上见她提着菜,步履蹒跚,赶忙上前接过篮子,扶老人回家,也许连这些都没有机会知道。
  嘉羽环顾眼前高高低低的围墙和红漆斑驳的大门,努力想象着当初三口之家其乐融融的景象,在那些美好的岁月里,会有人料到她日后夫离子散晚景凄凉的结局么。
  尚平抽了口烟继续讲,据说这片马上就要搬迁了,要建成那种写字楼,他指着四周的灰色楼房。很多附近的拆迁户都已经等不及了,因为这笔搬迁费不是小数目,还能从此住进体面的公寓楼。但是老太太的生活无疑更加艰辛,她会因为不会用电梯而步行上下楼,她会找不到市场的方向,她会失去所有的房客,只剩傻笑陪伴左右了却余生。
  也许或早或晚,每个人都会如此,那不是谁的错误,只是种无法逃脱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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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3节

  嘉羽敲敲房东的门,一串轻轻的脚步声,门吱呀打开。风蚀刀刻的皱纹布满老太太的脸,眼里落了霜白,泛不出一丝光泽。但老人家的精神还好,说话虽然没什么力道,语气里还是听得出开心。
  嘉羽自我介绍一番,说如果今后遇到困难,无论大小,只要他跟尚平能帮得上忙,请老人家别客气,尽管吩咐。他一字一顿讲得很慢,然后递上他们的手机号。老太太挥挥手,说这里没电话,不过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如果有事,我就直接敲隔壁的门。
  她请嘉羽进屋坐坐,嘉羽婉拒了,因为他看到傻笑正躲在老人的身后警觉地向这边观望。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一件事。又转身回来。
  奶奶,院子里的自行车是您家的么?
  是从前我儿子上学时骑的,搁了很久。你想骑的话尽管拿去好了,就是太破旧了,可能要换些零件。老人家的直觉和爽快令嘉羽吃惊,本来他觉得这样的要求过分唐突,还在犹豫如何开口,倒是对方先解了围,连忙鞠躬致谢。
  修车铺的师傅坐看右看,一屁股坐回小马扎,说后轮锈得太厉害必须用新的,前面的辐条也得换不少,加上车轴、车座、车锁等等,费用恐怕不比二手车便宜多少。嘉羽听到车还有救便宽了心,他谢过师傅的好意,执意请他尽力修好。
  坐在马扎上,点上烟,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嘉羽看着那辆气息奄奄的单车在师傅的手里渐渐恢复元气。它像极了从前的那辆单车,线条简单粗糙,勾勒出同样的气派和阳刚,还带着与世无争的不屑。为了应付庞大的大学校园,高中毕业时嘉羽去火车站办理托运,让那辆车一路相伴到达这座城市。起初别人听闻,无不耸耸肩表示不可思议,九月则说,原来你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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