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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现代女性恋爱婚姻观:虽然·但是-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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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闷长的下午,窦新成正坐在办公室发愣,听见走廊上有防疫站站长王跃生的说话声。他看了半天桌上的文竹,还是决定把王跃生叫到屋里。倒了杯水,两人聊天。他问王跃生最近在忙些什么,王跃生说:还不是仨核桃俩枣的破事,不够润舌头的。窦新成又夸他光荣榜上的照片照得好,顺口就说起了照相的事,问照相业有没有什么漏洞,王跃生就说起了婚纱、化妆品这些东西的公共卫生状况。窦新成说既然有据可查为什么不查查,多少可以得些油水。王跃生说:县里像样子的影楼通共就那么几家,能查出什么油水?了不起是几朵油花。窦新成说油花也比清水强,最起码到年底总结起工作来也算一项,好看些。王跃生点头道:你说的这个还有道理,那我就去敲一敲。窦新成笑道:好。
防疫站的人走了以后,小丫愣了很久。这一段时间,她的日子没有安宁过。不知不觉间,麻烦接踵而来。先是建委来人,说他们装的射灯不合规定,罚了三百。税务上来说冰柜的事时,张长河急了眼,和人家吵了起来,结果冰柜都被拉走了。又花了四百多请了一桌才平息了风波,冰柜要回来就直接拉到了里间,成了个摆设。连消协的人都拿着一封不知所云的信来找事,说是为照相业消费者维什么狗屁权。今天,防疫站留给她的,除了五十包老鼠药,还有一张一千元的罚单,另带一个对于他们来说遥不可及的通知。老鼠药每年都见,由五毛钱一包到一块钱再到两块钱,今年恐怕会升到五块钱了。她的心理和那些药不死的老鼠一样,早已经有了抗药性。罚单数目有点大,不过也很面熟,隔三岔五都能见见。这张通知可就太奇怪了。通知要求他们的婚纱礼服必须一客一用一消毒,公用的化妆品也要一客一换。一客一换,还算什么公用化妆品?至多是常换棉签就很可以了。这都是什么道道啊。工夫搭在这种盐不咸醋不酸的事情上,还能做成生意吗?一边是耗时间,一边是倒贴钱,一反一正,割的都是肉。这是钝刀子割肉,割的还尽是里脊肉。
防疫站是卫生局直管的。下刀的人,就在那里。一层幕,一层幕,又一层幕,她早就听到了隐约的锣鼓声,只是不想去靠近戏台。但现在,那个人已经朝着她,哐,哐,呔,亮相了。偌大的台下,没有什么前呼后拥,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在一边忙忙碌碌的张长河,这个对她不能见人的历史一无所知,却又肯定最在意的男人。还有她的儿子,这个需要她用清白的名誉保护才能在小县城的环境里健康成长起来的孩子。对面的墙上挂着她娘家的全家福,老实忠厚的父母都满足地笑着,她知道,这种满足更大程度上来源于能在女儿的影楼照相这个事情本身。她用金钱证明的出息让他们感到幸福。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把一沓存款单给母亲时的情形。在昏暗的灯光下,母亲困惑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蹲在床前,一遍遍地絮叨说:妈,你放心,你放心,清白的,是清白的。说得自己也有些恍惚,橙色的灯光晕晕地摇曳着她的心。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母亲的泪落下来,她抓过枕巾擦了擦,说:傻孩子,妈心疼你。
母亲没有问小丫这钱的来由。小丫也没有说。每当有人问起小丫在南方闯荡的事情,母亲总是说:她给我讲了,我记不住,也听不懂。不是石头一样的事实砸在面前,每个母亲都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是与自己的期望背道而驰的人。她们不会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她的心里突然起了一种非常奇异的怜惜。仿佛他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孩子,是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而她就是那只肥肥实实的小老母鸡,他们都需要她的保护,才能够不被老鹰叼走,才能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
她当然要保护他们,责无旁贷。
老赵又来了,孩子不在,在等着张长河交照片的空当里,他拎起一本杂志和小丫聊起来。这本杂志是本专业的摄影杂志,产地就在深圳,经常刊登一些深圳的照片。老赵指着一页高楼对小丫感叹,说什么时候能去那里转一下就好了。小丫笑了笑。他又问小丫在那边打了那么多年工,好玩的地方是不是都转遍了,小丫也很想夸深圳几句,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她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就看咱们东水好。

第四章 毛巾与抹布(1)

小丫慢慢地洗着脸。
这块擦脸毛巾已经有些破了。是那种蓝白条纹相间的普通毛巾,一端印着一行小字:上海市月秀针织厂出品。小丫用了一年多。昨天,她刚刚在超市买了一块新毛巾,她决定把这块毛巾当成抹布使。她用它抹了床头板、床头柜、桌子、椅子和自行车,那块毛巾顿时变得黑乎乎的,活脱脱一副抹布的样子。似乎做抹布已经很久了。对于不知道它历史的人来说,大约是怎么也想不到它刚才还是一块芳香扑鼻的擦脸毛巾。
一件东西,人们一旦把它摆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就会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它,它也常常会呈现出相应的状态来。就如一块石头,放在幽雅华贵的客厅里,它可能会博得每一位客人的赞叹,而它本身也会因此显得韵味无穷。但是,如果被泥水匠砌进了地基里,那它看起来就天生是一副给房屋垫底的模样,也许几百年也不会有出头露面的机会。亦如一个老树根,人们决定把它当柴火烧的时候,它自然就具有一种燃料天然的品质。但是,如果有人视它为一件鬼斧神工的艺术品,把它巧妙地修整一番,涂上清油,抹上清漆,写上说明词,挂上定价标签,那时谁敢说它是该烧的呢?谁不想这就是一个宝贝呢?
一个人,是不是也是这样呢?小丫想。就像人们看到一个正常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正常人,他的笑是阳光灿烂,他的怒是雨中雷霆,正常人也因此会更加正常。而如果有一天,这个人突然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人们看他的眼光马上也就会怪异起来。他的笑像是末日狂欢,他的怒像是野马狂腾。他也会因此更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小丫看着镜中的自己。自己是一块毛巾还是一块抹布?一个贤妻良母,一个紫蔷薇影楼的女老板,一个在外面捞世界攒了一些资本回到老家开店面而且生活得还很不错的小女人——这些都是作为毛巾的芳香。但是,在窦新成眼里,只怕她还是那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小姐——这是曾经作为抹布的黯淡。如果他认同她是一块毛巾,那她也一定让他的脸蛋保持干净。如果他一定要提起抹布的历史,那她也能把他的脸蛋擦脏。
我是毛巾。小丫对自己说。她看着镜子中的女人。是的。她是一块毛巾,一块被漂白了的毛巾。而曾经,她就是一块抹布。
卖了自己的初夜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小丫终于决定正式做小姐。在做之前,小丫特意来到一家浴池开了个单间,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
水温非常好,不凉不热,应当在三十五度左右。小丫一踏进浴缸就感到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欢畅地张开了小嘴巴。她非常喜欢这种水温,这种水温非常接近人的体温,常常让她觉得她又返回了婴儿时期,又躺在了母亲怀里。
她打好浴液,躺在洁白的泡沫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静静地,静静地。只有这时候,她才会觉得舒服些。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水温的渐渐冷却和泡沫的生生灭灭。这真像人的生命。有时候,她会忽然觉得一滴雨,一个茶杯都和人的生命之间充满了亲密的象征意味。就像刚才上厕所,用手纸的时候,纸卷突然从她手里松落了下去,幸亏她的手里还抓着这一端的纸,她便下意识地开始挽救,可是已经没有机会去抓住纸卷了,她便放出两手都去抓纸。她一圈一圈飞快地抓着,让向上的抓动力抻着纸卷下落的速度,好在剩下的纸不太多,她终于将纸一圈圈地抓在了手里。稍后一刻,她便听到了纸卷的内筒落在地上的声音。看着手里的纸,她心里并不怎样觉得安慰,反而涌起一丝惆怅。自己这么忙乱是为什么呢?她问自己,无非是怕纸落在地上,脏。可抓到手里的纸的结局还不是一样要脏?二者的不同不过是如何脏掉的问题。
这广大的世界里,她不过就是一卷手纸,那就让她脏掉吧。彻底地、纯粹地脏掉。
洗过澡,回到出租屋不久,阿美来了。小丫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阿美,阿美先是对她表示支持,夸她的第一夜卖得值,然后又开始诉说她的理论:女人的身体就是一次性包装,拆开了,就再也无法还原,不是使用就是作废。我们不想作废,我们选择了使用。既然是使用,就要最大价值地使用。如果一次能挣一千,我们为什么要挣八百?只有最大可能地掏他们的腰包,才是对男人们最好的惩罚,也是对自己最大的奖励。
阿美还说:另外,还要记住,对我们这一行来说,最没有用的东西就是尊严。首先要把尊严忘掉,应当让尊严无用这个概念像盖房子的地基一样在大脑里扎牢实,你才会真正做起来。
阿美说的时候,小丫把指甲高高举起,观察着蔻丹涂得是否均匀。
你在听吗?
听着呢。小丫说:说得真好,字字箴言。
我是为你好。许久,阿美说。
谢谢。
两个人再也不说话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临走之前,阿美又问小丫:
是。小丫说。
阿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地站了站,然后走了出去。
小丫怔了一会儿,慢慢地开始打扮。她精心地为自己扎上一条紫色底面上落满白色圆点的宽发带。这是一种刚刚流行起来的新型发带,可以很好地突出女孩子的清纯气质。她把妆上得淡极了,几乎看不出一点儿痕迹。她知道,对于自己这种初入行的女孩子来说,并非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如果神情的生涩和化妆的艳丽不协调的话,也会伤害彼此的美。——不做则已,做则敬业。把妆上好也算是敬业的一项内容吧。
然后她在一只手腕上洒了一些香水,又移向另一只。手腕之后是耳后。她的动作十分轻缓。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香水千万不能摩擦,只能这么轻轻地沾印。摩擦是会破坏香水分子的。她又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头发里,飘飘地梳了几下。头发上的香水不能直洒,要从内侧进行擦抹,这样出来的香气又柔和又均匀,绝不会凶猛。另外,最好用无名指,因为无名指的力量最温柔。
做完这一切,小丫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你真漂亮。她轻轻地对自己说。她忽然想起在老家的时候,每到县城她都必吃的一家毛豆腐。那儿的毛豆腐做得很有讲究。先把水豆腐烘干,切成小方块,弄出白茸茸的长毛,然后放在平锅里用热油去炸,炸得两面泛黄,在起锅的时候再撒上辣椒、姜、葱末儿。不但颜色好看,也香极了。
小丫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此时的自己原来很像一块毛豆腐,那张床就是装满了热油的平锅。往后,每天,她要做的,就是在平锅上把自己炸出香味,然后再把自己卖出去。
自己能把自己卖多少钱呢?这个问题让小丫疑惑,而这个夜晚也令她伤感。然而小丫摇摇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伤感下去。她还要出台。
伤感不能挣钱。伤感没用。
小丫第一晚的客户是个中年男人,他有一双极富魔力的手。他对小丫的抚摸几乎震撼了小丫的每一寸肌肤。进屋之后,他们几乎什么都没说。那个男人把小丫抱到床上,从脚开始,小腿、膝盖、大腿、小腹、乳房、肩胛、脊柱……他哪一点都没有放过。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按摩师,细致地探索着小丫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在他的手下,小丫紧张的神经渐渐地松弛,全身涌起一种沉甸甸的漂浮感。慢慢地,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一汪温热的水里悠悠地摇晃着,浅浅的波浪拍打着她,无休无止。
堕落真的这么好吗?小丫想。那就让我尽情地堕落吧。
我的手好吗?男人问。
好。
许多女人都喜欢我的手。男人说:知道我是怎么练出来的吗?
你是专业按摩师?
许多女人都这么说。那人笑了:是摸麻将摸出来的。
小丫不由得笑起来。
我的舌头也很好。想试试吗?男人说着又埋下了头。小丫睁开眼睛,看见了男人腰间的赘肉和光秃的头顶,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台下的看客,而这些男人都是台上的小丑。他们为她服务,讨她欢心,最后还要付给她钱。她呢,高兴了就上台客串一把,不高兴了就无动于衷地在下面看。轻松自由,无拘无束,一点儿也没有当初想像的那么下贱。
很好。她对自己说。
她第二天接待的,是一个很帅气的年轻人。他说小丫是他在这一行里所碰到的最令他满意的姑娘。
我一定会再来的。他说。
来者不拒。小丫说。
你对每个客人都这么热情吗?
客人在我这里没什么区别。
这么说,我下次再来你也不会认识我的。
是的。小丫笑着:不过也不会很陌生。
怎样才能让你对我印象深刻?男人说:看来我似乎有必要在你的肚子上刻上我的名字。
不用刻。我知道你的名字。小丫说:你叫张学友。她觉得这个男人的鼻子确实十分像张学友。
男人大笑起来:你说得没错。我的哥儿们都叫我张学友。
那你还是天王呢。
你就是王妃。他数出一沓钞票:留这些钱给我的王妃买胸罩裤头吧。
欢迎再来。小丫说。
我会再来。再来的时候我要把你包起来。男人说。
那要花很多钱的。
我整天愁的就是怎么花钱。男人拍拍小丫的脸:我是个做大生意的人,挣的钱太多了。
简历
有一段时间,公安抓得很紧。一次,出台的时候,小丫没跑利落,被抓住了。在深圳市福田公安分局,她第一次接受了简单的讯问。
小丫的讯问笔录如下:
问:姓名?
小丫顿了顿,决定不说出自己的真名。她这才发现自己多么珍惜刘小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蕴涵的,曾经是一段多么干净的岁月。
答:珍珠。
问:老实点儿。要真名。蒙你们那些客人可以,别在这儿蒙。
答:刘小丫。
问:年龄?
答:二十一。
问:文化程度?
答:高中。
问:原籍?
小丫又顿了顿。在这一刻,她又发现了自己对东水县城关镇大刘庄这个地址的珍爱。这是父母存在的地方,这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当小学生的地方,是她戴红领巾的地方……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乡。她就在这种场合把它的名字吐出去吗?这似乎属于最恶劣的玷污和出卖。可她能闭口不答吗?
答:东水县城关镇大刘庄。
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答:父母,两个哥哥,还有嫂子。
问:鸡头叫什么名字?
小丫的心一阵战栗。她最担心他们问父母的名字,他们居然没有。她甚至因此有些感谢他们。因为一旦他们问起,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让父母的名字出口。她觉得那两个名字一旦出口,父母就是在万里之外也会听到。那她还不如杀了自己。
答:姓陈。我们都叫他陈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问:他的地址在哪里?
答:不知道。
问:你能不知道吗?老实点儿!
答;我真不知道。从来都是他来找我,我从不去找他。
问:你以前是不是受过公安机关的处理?
答:没有。
问:有没有工作?
我的身体就是我的工作。小丫想。
答:没有。
问:办暂住证了吗?
小丫沉默了片刻。她从没有听说过还需要办暂住证。不过她觉得暂住证这个词挺有意思的。暂住。在这个地球上,谁不是暂住呢?
答:没有。
问:为什么不办?
答:不知道需要办。
问: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沉默。
问:做出来了,还不好意思说?
答: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问:那就是卖淫。是不是?
小丫又一次感到了自己虚伪的尊严。你难道还能指望他们用一个稍微好听的词来遮盖一下事情的性质吗?她嘲笑自己。
答:是。
问:这是在公安局,我们希望你实事求是,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
我的问题太多了,我说得清楚吗?即使我说清楚了又能怎样?即使政府对我宽大处理了又能怎么样?那些正常生活着的人们会对我宽大处理吗?政府的姿态就是官方的姿态。官方的姿态往往是大度的,可也往往是虚无的。而民众的态度虽然常常小气,却也常常是无比真实的。小丫的内心无比清晰。
答:我知道。
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卖淫的?
那遥远的仿佛是无法触及的却又痛入骨髓的回忆。
问:你是怎么开始卖淫的?
答:我不知道。
问:自己卖的还不知道?
答:不知道。
一个人做什么事情也许应当是他自己最知道,但是,也许恰恰是他自己最不知道。小丫想。
答:今天是第一次。
问:第一次?
答:是的。
问:把过程讲一讲吧。
真实的过程太长了。长得会让你们听得打瞌睡的。小丫在心里默默地说。
答:陈哥让我见个客人,我就来了,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样子。
问:这么简单?
是的,太简单了。简单得像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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