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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好个馨-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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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告诉何静安,因为何静安抗美援朝捐献前进房子的时候,她想拦也没能拦住。打何静安患病后,她更看重这秘密,因为这是她将来的唯一的生活来源。可是时局却让她为守住这秘密操碎了心。先是三反五反,她整天被莫名的惶恐而寝食不安,她不知道那些人还会玩出什么花样来整旧社会有身份,现在有海外关系的人。后来总算过来了,但她的心一直拎着。
她想到在她睡的厢房墙上挖洞。这样不仅分散收藏能避免一网打尽,且将来年老了,取起来也方便。没想到那墙不经挖,拆下两块砖就看到院子,于是她在墙的外面砌了个花台既掩护洞口又增加了收藏空间。隔了一段时间,她觉得花台小了,不够安全,又请小米子帮忙扩建了花台。这样她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没多久她听说现在抄家又撬地板又上天花板,虽然她十分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但还是觉得像她这样的家庭没有一点金银财宝被抄出来,别人是很难相信的。不相信,那就不安全。她决定丢卒保车,把大部分东西藏在花台里。天花板上只留了五根金条和少许大头当做卒。结果抄家时,卒却让来福偷去两根金条,弄得她的心神更加不定。她认定唐主任的话不是无中生有,周志达绝不会无事登三宝殿。为了避免再次抄家,为了多数金银财宝的安全,她要再次丢卒保车。
何老太婆抑止住泪水,拉住兵兵的手说:“奶奶有件事请你帮忙。”见兵兵点头后说:“我想请你告诉周公安员,你发现了天花板上有东西,让他们来把东西取走。”
“为什么要这样做?”
“兵兵你不要问为什么,答应我行吗?”
兵兵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就答应下来。
这天下午,兵兵在居委会门口候了好长时间才看见周志达从里面出来,他上前悄悄说:“周公安员,你快跟我去看看,我发现何静安家的天花板上藏着好多值钱的东西。”
周志达兴趣很浓,跟着兵兵就来到胜利巷2号。
周志达爬上阁楼看了看洞口后回到堂屋,把兵兵从天花板上拿出的东西仔细看了下:一捆字画,其中有张大千的双栖图,齐白石的蔬果图。一个瓷罐子,里面有三根金条还有些大头。然后他推开何静安的房门,看见何静安刚午睡起来正在理床。
对周志达的造访何静安有点不知所措,他停住手站在那等待着。
“你的毛笔字写得不错吗。”
“胡乱涂鸦。”
“幸得不锄暗浮香,什么意思?”
“写的是兰花的个性。”
“我看这里面不仅仅是小资产阶级情调问题。”说着周志达把那张报纸取了下来折好放进户籍夹里,说道:“你出来一下。”
何静安来到堂屋,看着桌上的东西,一脸的茫然。
何老太婆从兵兵把周志达领进院门起就一直密切注意着他们的动静,这会儿她不请自到,轻轻地着问兵兵:“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兵兵正欲答,周志达拦住说:“你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你们家的?”
何静安答:“报告周公安员,这些东西我确实末曾见过。”
何老太婆说:“老是说我们家藏着金银财宝,这下好了,不用抄就出来了,兵兵你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兵兵说:“就在天花板上。”
“上次抄家来福上去就没发现,兵兵你好事做到底,再上去找找,省得再兴事动众。”
兵兵说:“天花板上能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了,不会再有了。”
周志达说:“何静安,这些东西应当是你祖上剥削劳动人民的。不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统统没收。”
何老太婆主动拿来一旧床单,看着周志达把东西一件不落地裹好后,何老太婆打唐主任说家没抄干净这句话起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风吹鸭蛋壳,财去人安乐,这是她一向处世的法则。可她刚放下的心被周志达的一句话又拎了起来。
“这样你们家的问题可以算解决了一半,那一半问题打算什么时候解决?”
何静安想了会儿说:“馨馨究竟在哪?干什么事?这些年都没信件,我们确实不知道。”
“说句实在话,我是考虑你历史上就是成份高点也无其它问题,只要你把女儿的下落说出来就给你摘帽。那行,就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考虑吧。”
何老太婆要帮提东西,被周志达拒绝,屁颠颠地送到大门口说:“看出来你是个好心人,一旦我们知道了馨馨的下落肯定告诉你的,还请你多多关照。”
提着东西在回所的路上,周志达的心开始活动起来。一个月的工资才几个钱,这手上提的价值可不是一年的工资能比的。这事只有我一人经手,也没有办手续,只要我不说不就……不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就暂不交,等等看看再定。
十、警告
周志达很忙,这会儿已是晚上七点多钟还在派出所堆满户籍资料的乒乓球桌旁忙乎着。
坐在对面的同事小王说:“周志达,不是我说你,你爱人下午刚从老家来,这会儿你还不去陪陪。”
“还真有钓鱼的不急背鱼篓的急的人。”周志达头都没抬又说:“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说来就来了,也不管你这儿有多忙。”
“公安你也干了几年了,还不知道公安工作越忙越有的忙?这活你不能挪到明天干啊。你们这些男人就是不懂我们女人的心。”
这里正说着话儿,那里门被推开,走进来一本正经的同事小靳。小靳拍了拍周志达说:“陈指导员找你。”说完坐下来忙自己的了。
周志达眼睛一大,愣了一会儿问:“会是什么事啊?”
“虐待妇女呗。”
“虐待妇女……”周志达的脑子里快速搜索起来,他想到是不是和赛素花的事发了,要是的,准是何老太婆那天早上看到我引起的。他后悔取金条和画时冲昏了头脑,忘了警告何老太婆。
“你母亲下午才来,你就给她一大盆衣服,一直洗到现在。这不是虐待妇女是什么?”
小王忙纠正道:“小靳,你瞎说什么,那是他爱人。”
“真是他爱人?”
小王点了下头。
“哟,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周志达明白原来是在戏谑他,哪肯饶他,拿着一本户籍资料追着小靳要打,小靳围着乒乓球桌逃。
周志达追不上放下户籍资料说:“小子嗳,你懂什么,这就是爱。噢,嫌我爱人年老皮黑,是吧?告诉你,这是麻油拌小菜各有所爱。”停了会儿又说:“信不信用三块肥皂,捂一个月,那皮肤就不一定没你那口子嫩。”
小靳连说:“这我承认,这我承认……”。
这时门开了,走进一位岁数明显比他们都大得多的人,他就是这个派出所的领导陈道正指导员,他问道:“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三人朝陈指导员笑了笑没吱声都埋头忙起来。
陈指导员推了下小靳的头说:“熊孩子快说什么事,这么好笑。”
“指导员,老不管少事你懂不懂?”
陈指导员讨了个无趣,看了会儿离去。
这时周志达想起今天是周四,晚上是四类分子学习例会,何不利用这会把何静安警告下,想到这他拿起夹子戴上帽子就往外走。
小靳说:“又要上哪儿?”
“去给四类分子训话。”
“你这人就是这点不好,一忙起来就不知道休息,就不知道家庭……”
周志达推开居委会的大门,就听到何静安的读报声。
看到公安员进来,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十几个人围着三张八仙桌拚起来的大桌子周围坐着。他们当中有老头,也有老太。个个低着头,但眼睛却都是向上翻着的。
周志达从何静安要过记录本在一直空着的上席坐下翻看起来。好长时间房间里静静的,只有周志达翻看记录本的纸张发出的“唰唰”声。
何静安坐在那,粗看跟平时一样坦然自若,细看就会发现他不时瞟向周志达的眼神透露着心中的不安。他觉得今晚有点反常,而且这反常就是冲他来的。四类分子学习每周四晚一次,周公安员除了重大节日来训话,平时从没来过。这没节没年的突然出现在学习例会上,肯定有事。何静安首先想到那天早晨发生的事,周公安员并不晓得我看到他……然后又想到取物品的事……在这会上他又能怎么样呢?何静安努力安慰着自己。“滴答、滴答、滴答”何静安手腕上的老上海表搅得他有点心焦,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开始?何静安此时就像病人等待打针一样,迟早要戳的,当然早比晚好,等待是一种煎熬。何静安又抬起眼皮,朝周志达觑去。
周志达生就的是个干部脸,理着大背头,三十来岁。此时仍在专心地看着学习记录,烟气从嘴里出来,又钻进鼻子,然后再使劲吐出,形成一喇叭状的烟柱。
那烟柱很快散开,又钻进屋内每一个人鼻腔,有的人很不适应,但只是耸了几下肩膀,没发出一点声音。
周志达终于抬起头来,他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的“笃、笃、笃”声音把大家的头抬起。
“现在我开始点名。”其实统共十来个人,扫一眼就知道谁没来。点名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培养这些老头、老太的军事素质。
“张一二。”
张一二坐在那,脸对着周志达,眼睛似乎也看着周志达,却没有回应。
奇了怪了,竟敢不答“到”,周公安员“噌”地一声站了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其实张一二已经睡着,他是踩三轮车的,等生意的时候闭眼冲盹会跑生意,练就了睁眼睡觉的功夫。旁边的人戮了下,张一二才醒,明白公安员是冲他来的,慌忙站了起来,一只手招着耳朵,还把头往周志达这边凑。
“噢,耳朵背是不是啊?”似乎周志达心中刚点燃的火要熄灭,张一二点了点头,突然“嘭”地一声桌子响,把在场的都吓了一跳:“我问你耳背还能踩三轮车?你装蒜,你不服监管是不是啊?”
张一二头低了下来。
“前几天小孩子造你家的反,闹得整个巷子不得安,我问你有没有这事?”
“有。”张一二的声音像蚊蝇飞。
“昨天又有人反映你还养了只画眉鸟,是不是啊?”
“报告周公安员不是画眉,是一只受伤的金翅。它飞到我的家里来的,我只好养着。”
“好啊,你还咬文嚼字是不是啊?这些帐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算,你今天又装耳聋。明天你不要踩三轮车了,到派出所报到。”
“报告周公安员要不要带铺盖?”
“你死猪不怕开水烫,做长期打算是不是啊,好啊,我满足你,带着!”周志达深知对这帮嚼不烂、吞不下的老猪皮只能关天把杀杀威,至所以这样说完全是权宜之计,他不能让死猪占上风。今天训话的真正目的不是这,张一二只是程咬金的角色,他顺势借这个角色显显威,敲山震虎,但不能耗时太多,他正准备进入正题,看见张一二那天生不长毛的脑袋瓜子晃来晃去有点得意,他觉得这威还得补杀一下:“谁叫你坐下的,给我站到墙边去,快,滚过去!”看着张一二背靠墙低头站着,他又喊到:“脸对着墙。”这才继续点名:“任得芳。”
任得芳是女的,站起来的却是个男的:“报告周公安员,任得芳的儿子刚才来请过假,说是生病了。”何静安说完并没有坐下。
“生病就可以不来,谁准的假?”
“他儿子来说了声就走了。”
周志达顿时感到今晚这趟很顺。他来这就是找何静安茬的。刚才敲山震虎做铺垫,这会儿,正愁没有力的茬,它就冒了个出来:“我明白了就是你准的假,你说说这权力谁给你的?”
何静安没吱声。
“给你当小组长,做记录,是看你字写得有点模样,你倒飘起来了。你看看上次做的什么记录。”
“报告周公安员,唐主任说记录可以简单些。”
“放松思想改造,不严格要求自己,反怪到别人头上,真有你的。我看你是不想摘帽了,准备把四类分子帽子带进棺材里了?”
何静安仍没吱声。
周公安员用两个手指交替地在桌上弹了会儿说:“这样,你把监管规定念一遍。”
何静安把记录本上的监管规定读了一遍后仍站着。
“第三条是什么?”
何静安背道:“不准乱说乱动。”
“你明白这条规定的意思吗?”何静安觉得已经够白的,无需解释什么就没作答。
一老太过去干过巫婆忍不住了,说:“报告周公安员就是不批准的话不说,不批准的地方不去。”
“谁叫你答的,你这是典型的乱说乱动。”周志达朝她瞪了一眼后对大家说:“她刚才答的意思还是对的,但不完全。不仅仅是自己做到,还要教育家属也要自觉做到,听明白了吗?”
会场不整齐地冒了几声“明白了。”
“何静安你听明白了?”
何静安心中太明白了,答道:“这会儿我彻底明白了。”
“能不能做到,这关系到你的帽子何时摘,你懂吗?”
“这我懂。”
周志达今晚来这就是要何静安这句话,现在目的已达到,继续坐在死猪堆里已没必要了,说:“你现在坐下了,接着领大家学。”起身离去。
十一、滑稽
从张一二的名字一共三笔还不带拐弯,就晓得张一二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人。
头脑简单:没听清楚旁人说得是什么就抬扛且照死不认输;
衣着简单:一件破棉袄不穿衬衣也没得衬衣穿靠扎紧扎松能混三季;
家当简单:一间披子、几块铺板、一张破桌子和几个大小杌凳;还有一个木壳二级放大半导体收音机。
家庭成员简单:除了他就剩老女人;
就是他为什么戴上四类分子帽子也简单:解放初登记反动党、团等组织成员时,别人唯恐避之不及,他愣说参加过青帮。说得还有鼻子有眼:“当时混码头不入帮是很难找到饭吃的,但是入帮也不是随便能入的,要有本事才行。朋友(其实是他的哥哥张乙甲)介绍入帮时,帮头曹义虎讲我不会说又不会写,我就“嘭”地一声头撞墙,我的头一点事没有,那墙上却有了一个窟窿,曹头才点头。”
可是对照历史名单又没有他,弄得调查人员很尴尬,丢不得只好补上。
张一二今天一早就把昨晚竖起靠在墙上的三轮车放平,逐个轮子用指弹了遍,然而就站在巷子上把大裤衩子松开,重新三折穿好,扎上一条足有半尺宽还订着个翻盖皮夹子的腰带,再两脚一一跷到车上用宽布带子把裤脚管扎紧。这是他打解放后踩三轮车就养成的习惯。他从不在家吃早饭,什么时候做了第一笔生意什么时候买的吃。
他骑上了车才把去派出所报到的事跟老女人说。老女人倚着门框站着没吱声,张一二又说:“中午我要不回来,送饭。”
老女人好像嗯了一声。四类分子到派出所是常事,她已习惯了。
看着丈夫消失在巷子尽头,她关上门,在房间里翻腾起来。终于在铺扳下翻出个布包,打开布包露出一根金条。她把金条紧紧地捏着,脑海里出现她得到金条的那幸福的时刻:
那天上午何静安家被抄,她去看热闹。走到井边被来福撞倒,她闭着眼睛就骂。骂了一会儿,没人理,刚要起身,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把她眼睛拨亮。她捡起一看金灿灿的。她认定是个东西,躬着腰就奔到了家里。耐心等到丈夫回来,她就递到张一二的眼前。张一二放在嘴里咬了下说:“把它收好。”哪里来的是不要问的,老女人经常把捡到的东西给他看。
这以后老女人每天就多了一件事:翻看金条。有人说小人发财如受罪,这话千真万确。把金条藏在哪儿,老女人都不放心。家就这么点儿大,已经藏了八、九个地方了。今儿看过后,她又藏了个新地方。
张一二出了巷子再拐两个弯就到派出所了,一顾客拦住他,坐上车说去轮渡码头。
去派出所事大还是吃饭事大,张一二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吃饭。他掉转车头向码头踩去。
途经这个城市中心最陡的坡路时,他腹中饥饥踩不动了,改用拉的方法往上爬。
一年青人走了过来。年青人身上裹着绳子,绳子的一头有个勾子。年青人甩着勾子问:“要纤吗?”
“不用,不用。”张一二头都没抬。他晓得拉纤要的钱不多,省的力却不少。但他认为自己就是靠力气挣钱的,再用钱买力气不在道上。
“好像是张叔?”
张一二这才抬头看去,原来年青人是小米子。
这小米子算不上好鸟。他的父亲解放前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青帮小头头曹义虎。老人都晓得,他父亲是吃喝嫖赌、敲诈勒索、坑蒙拐骗样样在行。他没见过娘,母亲生下他就被他的父亲一巴掌打死了,两岁时父亲又被毒镖害死。没爹没娘的孩子落到了他爹小老婆赛素花手上。赛素花自顾不暇,几乎不管他。他也算苦水里长大的。初中毕业后在家待了一年,赛素花叫他去支边,他去了一趟就再也不去了。大概是血脉相承,他过不惯像部队一样的紧张有序的集体生活。在市中心徒坡处,纠集一帮有家不归的小混混,靠背纤混起日子。
“你不是支边了吗?”
“去了,我又回来了。”说话档儿小米子已勾住车纤起来,又说:“那哪是人呆的地方?这儿虽然也苦,但每天能吃上猪头肉。”
“也不见你回家。”
“我不回去,就在这混。嗳,你回去可不能说我在这。”
“我跟谁说,我这号人谁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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