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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世界·七天七夜-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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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我得意洋洋地告诉妻子——多亏她当初力主让我弃拖布用抹布,所以间接地让我少挨一顿骂。她则嗔怒于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扫地的时候,扫地者是与众人平身起坐的,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一撅屁股趴伏在地上,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尤其是第一次在监室内擦地,屈辱的感觉尤甚。
监室内的地面经过机器打磨,一共分为九部分方块。我平均每擦完两块就要投洗一遍。擦洗靠墙的一面还好说一些,好歹东西是死的,你挪动一下就了事,不会招来无妄之灾;但是擦拭靠近床铺的一面可就没那么幸运,你高高撅着屁股,趴天跪地,面朝水泥背朝天花板,干着繁重的活不说,还要忍受着若干人在背后的指点议论声,偶尔需挪动踩在地面的拖鞋时,还要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目光仰视对方,乞求对方挪开尊贵的脚掌。从别人眼中看到的,分明是对自己的鄙视和轻蔑。
那一刻,我感觉与街头为人擦拭皮鞋的可怜打工仔毫无两样。如果,硬要从其中找出差别,那么打工仔至少可以背起行囊浪迹四方,自由自在;而我只能蜗居于此处,周而复始的在众人的鄙视和轻蔑中不停劳作,熬过难挨的时光。
最重要地一点,打工仔如果不乐意,可以回家,不用再做打工仔
而我,尽管内心千百个不愿意,但在没有新来得可怜虫替代我之前,我只有这样一直擦拭下去,没有解脱枷锁的机会。
如果,一直没有“新鲜的血液”补充进我们监室呢?那么我,又是什么下场。
这个事情,我想也不敢想。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在我没有受到劳动性歧视之前,内心还一片平和,但等及如此劳作三番之后,内心巴不得有个倒霉蛋快点犯事进来,我要发挥我的“聪明才智”,好好“调教”他一番,让他尝尝看守所的厉害,知晓干活的苦难滋味。
一段时间,我对这种疯狂的想法为之痴迷不已,事后想起都分外后怕。在那个非人的地方,正常人难免不为之熏陶、同化、直至堕落入无底深渊。
老兵欺负新兵,新兵熬成老兵更加欺负新兵;被人骗去做传销,被骗后再骗人来做传销……此类例子,不胜枚举。
人,肉体长个肿瘤,可以通过放疗化疗甚至用激光手术将其与正常的肌体切割开来。
可是,当人的精神长出一颗毒瘤时,又有几人能自知自晓,就算知晓,又有什么类似激光之类的手术将其彻底根除?
想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明白很多事情的道理。
如果你爱他,就送他去看守所,那里是磨练人性的天堂。
如果你恨他,就送他去看守所,那里是磨灭人性的地狱。
※※※※※※※※※※※※※※※※※※※※※※※※※※※※※※
当忙碌的我和牢骚不已的李志超忙完监室卫生时,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
照例,应该是开饭的时间,劳累的我,对于哪怕是那样肮脏的咸菜和粗糙的发糕,依然渴望不已,早早地,端着饭盆,蹲在铁栅栏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车轮声。
结果,听到的,却是来源于监室内的斥责声:
“靠!洗手了吗?就抓饭盆。”
我回头望去,陈超刚刚方便完,正在收拾自己的裤子,但眼睛却不得闲,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面目愤怒狰狞不已。
我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震住了,不由后退两步,下意识道:
“我洗…洗手了呀。”
泊于他的淫威,我平时连瞅都很少瞅他一眼,见他总是习惯性的绕开,但是既然他刻意找上门来,我亦是无处可退。
“靠!你洗手了?”陈超充满轻蔑道:“我盯着你半天了,自打洗完抹布,你一直连他妈洗手池的边都没挨过,那老脏爪子,就去抓饭盆,真不知道你他妈的是吃啥长大的,靠!”
“我真的洗了!”被冤枉的我也是不肯示弱。“拿饭盆前就连手和饭盆一起洗过了。”
“嗯。”同在一旁等饭的李志超点点头:“我好象也看见眼镜刚才洗手了。”
尽管这样,陈超仍然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指望他向我道歉就如同指望公鸡下蛋一般无望),大咧咧道:
“我咋就那么眼瘸,没看见你洗手?靠!饭前便后要洗手,知道不?”
顿了顿,他又接茬嚷道:
“我没看见,那不算数,快点,再洗一遍,别等着找骂!靠!”
面对此情此景此凶神,我还能说什么,所做的只有默默上前洗手,任由干净的水花冲刷着同样清洁的手掌。
而在心里,是无尽的悲哀,为了塑造陈超自己的形象和威风,他柿子摘新来的捏,用我的牺牲来垫高他在监室里的身份地位。
说白了,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块有用的、可以用来垫脚的砖头而已。
第四十章
    端饭盆是非常快速而有节奏的群体行为。
而每每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接接饭盆,当当下手之类的。
因为,要按照我这种慢吞吞地端饭速率,不光同监室的狱友要气死,就连掌管送饭的老大爷也要急死。
“眼镜儿,快点接着。”
说着,刘猛递来一个塑料饭盆,里面盛着满满一盆豆浆,没有热气的豆浆,浑浊的白,一下子就勾起了我对此物深刻入骨的回忆,不堪回首。
尽管只是发生在昨天,但对于我昨天所经历及发生的N多事情来讲,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将来有钱,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畹——说这句话的家伙,一定也有过类似于我的遭遇,才会对于豆浆有如此深刻的仇视。
浑浊冰凉的豆浆+干枯瘪涩的油条=我的一段惨痛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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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糕还是一样的发糕,咸菜疙瘩也还是那样恶心的疙瘩块。
但是对于几乎饿了一夜的我,饥肠辘辘的消化道。这一切都不啻于宫廷的美食珍馐。
饿了吃糠甜如蜜,饱了吃蜜蜜不甜。
当初别人说过我——顶多能撑住三天不吃这些腌杂破烂,但事实上,不超过24个小时,我就顶不住咸菜发糕的诱惑,不!准确的将是抵御不住自己肠胃的渴望。
昨日尚含情脉脉,今日已风卷残云。
我吃饭的速度不禁引得旁人侧目,议论不已。
性直木衲的韩建惠也受不住我进食的高速度,好奇问道:
“眼镜,你到底是不是第一次进看守所?”
我恋恋不舍地将一块咸菜疙瘩从嘴边挪开,反问韩建惠: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你看你,吃饭速度实在太快了,一会儿半个发糕就没了。要不是惯犯怎么能吃的这么好?”韩建惠犹豫片刻,又冲我说:
“我呀,头次进来时,一天也吃不了你现在一顿吃的。”
我微笑着,将干涩的发糕混合着唾液吞了下去,强忍着嗓子被锯开般的巨痛,不紧不慢地回答:
“你不吃又有什么用,那些人又不会因为你绝食象个烈士就把你放了。多吃点,有底气周旋,等待家人解救。再说塞进肚子里总好过塞进下水道。你说有这么多好处,我干嘛不大口吃呢?”
说着,我伸手又掰下了一块发糕。
韩建惠见状,无奈地摇摇脑袋,道:
“到底是文化人,说的让咱都觉得不吃是犯罪一样。”
“那是!要不然人家怎么戴眼镜。”亮亮喝完他杯中的豆浆,坐上床沿,开始搭茬唠嗑。
“那他还在学校门口租黄书?那不是流氓是啥!”陈超不屑加不解道。
“人家这叫做有文化的流氓,这就不是陈超你这种流氓能比得上了。”亮亮用袖子抹抹嘴道。
“改革开放都二十多年了,现今这个年头,有道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点道理陈超你还不懂?”吕小刚也搁下筷子,一边溜达一边发着牢骚。
陈超看看晃来晃去的吕小刚,又瞟瞟坐在床沿的亮亮,再瞅瞅兀自吃个不停地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吃的最快,吃的最全,吃的最多,惟独剩的饭菜少。
“三多一少”——我在看守所进餐的真实写照。
就算我吃的最快,但这一切残局却要我来收拾,故快吃慢用并无什么区别。
经过早上的教训,待到众人纷纷吃完早饭,李志超便习惯性地叹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嘴里还不断嘟囔道诸如“早知道我也近视眼好了”之类的牢骚言语。而我,则干着相对轻松的整理清洁餐具工作。
面对那些让人作呕的餐具和要抛弃的食物(屎物?),我下意识闭上双眼,但纵使不看,怎能不摸?纵使不摸,又怎能不想?
结果往往是,没等我收拾完餐具时,李志超已早早清扫干净地面,将小扫帚扔至墙角,嘴中不忘戏谑道:
“我扫都扫完了,你怎么还洗不干净(碗)。”
每每说完这些话语,周围众人总是同时对我抱以激烈的斥责声,其原因,皆是因为资历问题。
早餐后
周日,是看守所规定的探监时间。
我一开始只听到走廊的脚步,便知有人过来,而且不是那种管教干部来势汹汹的脚步声。
随即,看见一前一后两人,后面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狱警;前面所站的一脸焦急的中年人,无疑是来探监的人员。
我不认识他,所以这次探监与我无关。
顺及探监者的目光望去,看见吕小刚惊愕的表情,才知道探监人找的是他。
“哥,你咋来了,家里妈身体还好吗?”吕小刚看见亲哥,一反常态地大步上前,隔着铁栅栏抚摩对方。
“还好还好,我侄子下半年该上二年级了。”监室外的中年男子道。
“唉,当初儿子他妈还让我送他去九小念一年级来着。只身关押看守所,岁月摧人几蹉跎。”吕小刚难得的诉说着自己过去的衷肠。
看看周围,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默默地关注着吕小刚和他哥哥的一举一动。
……
吕小刚显然是很久没有见到亲人,说话间流露出的语无伦次和紧张的嗑磕巴巴,比比皆是。从对话中,我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吕小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妻子儿子,和乐融融。但是他因为轻信他人,替人做了担保还是什么类似的保证,结果最后被担保者携款潜逃,事主一怒下将其以诈骗罪名告上法庭。
因为事件过程简单明了,几乎无须什么侦查盘问,只等法院开庭。故吕小刚的哥哥才能探视吕小刚,而至于象我们这样还需要调查的人物,是不可能享受到家人的探视权。
整个谈话过程大概持续了有半个小时,那名男子依依不舍的由狱警带走,而吕小刚也如同立时被扒皮的狗儿,踉跄几步,栽到在床铺上。
看到、得到、感觉到;然后在分离、离别、别处去。
莫大的痛苦,这种痛苦的根源,来自于给予他的一点希望。
人不会感激他拥有的半小时会见,而只会感叹甚至愤怒所给予的时间太少。
得到再失去,远比做黄粱美梦清醒过来的情形可怕许多。
试想,如果站在铁栅栏外的不是吕小刚的哥哥,而是我的妻子,我此时会作何想。
以己读人,很多事理便不言自明。
看似一个普通的中年人,如果不是凑巧,恐怕我们究其一生,也很难从他身上得知这些事实真相。
每人每世界。从昨天的李志超,到今天的吕小刚,莫不例外。
监室内一时间死一般的沉寂,也许众人都由吕小刚身上开始推想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命运。
喇叭中穿来的嘶鸣声,提醒着我们,又一天的放风时间开始。
第四十一章
    周末的监室,自由时间相对充裕,放风场开启的时间也较长,放风场比起郁闷不堪的监室,起码能看见蔚蓝的天。
蓝色,是忧郁的颜色,如同一池深邃的湖水。
蓝色,是希望的颜色,如同广阔无垠的天空。
人的情绪各异,所感觉到的颜色亦是千差万别。
看见天空,看见悠远而苍茫的蔚蓝,广袤无边,总能让人忘却眼下种种不快,使人留恋忘返。
难怪会有古诗:念天地之悠悠,读沧然之涕下。
地只有脚下一片,每人不过巴掌大。但天空,却是悠悠无穷尽。
我的心绪很怪异,每每看见蓝天白云就会想起妻子,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不停奔波回返的妻子。
相思如箭,射穿心田;心烧成灰,惟留思念。
光阴只过片刻,我却思如天马行空,驰骋万里,要不是陈超之流打断我的思绪,没准我仍然会继续发呆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我们要是拥有一个玩具,就希望它能够唱歌跳舞扮小丑,总之能为自己解闷就可以,同样的道理完全适用于我。
要是玩具不好玩,可以敲敲打打一番,不然拿去修理,实在无望干脆撇进垃圾堆。
对于他们而言,我不啻于一个高级玩具。可以任他们打骂,按他们所要求来表演不同的项目,而且无须充电上发条。
不管他们的要求再怎么让我难堪,我只能乖乖承受,因为他们的拳头,他们的恨眉冷对。
(写到此,有朝一日有我的哪位狱友看到我的这部小说,不禁会破口大骂,这个小子一天闷不出声,傻傻呆呆,竟然心底有此诸般想法,早知道多修理他几顿好了。)
“眼镜!过来!”陈超先放头炮。
我如屡薄冰,战战兢兢的挪了过去,一副低眉顺眼的奴才样。
“你的监规背会了吗?给我们背两段听听。”陈超眼睛一眨,便找到了现成的理由。
“对,对。”李建国挤身过来,“昨晚上说要检查让你给溜了,来,今天检查检查。”
心乱如麻的我,此时怎么还能记得昨夜仓促填鸭而成的监规?我无奈的摇头苦笑。
“你小子不背监规,想找管教挨电是吧。”杨所在一旁围观道。
“没事儿,没事儿。”亮亮不知是何居心,居然出面帮我打着圆场。
“咱一时不会背没事,反正时间还长呢,对吧,眼镜?”
说着,得意地向我抛个媚眼,就在我不知所云的时候,亮亮咳嗽一声,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眼镜,咱不让你现在背监规,你也得给我们娱乐娱乐吧。”
“娱乐……?”我下意识地咀嚼着亮亮话语中的潜台词。
“这么办,给我们唱首歌就放过你,怎么样,这个条件很合适吧。”
“不要什么日梦月梦的,什么破玩意,不如大街上磨菜刀的叫的好听。”陈超道:“来个大声嚷的。”
我沉默不语,让我唱歌本是难以忍受的事情,而且要让内向的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嚷不停,脆弱的内心实在难以承受。
“对不起,我不会唱。”我冷冷道。
“什么?你说不会就可以不唱了,也不看看,这里是谁说了算。”杨所的话语声不禁提高了八度。
“唱一个好听的。我们就放过你。”亮亮不忘在一边威逼利诱。
“这小子,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不敢动你?!”说着,陈超凑上前来,手指节捏的咯咯做响。
“快点唱吧,要是陈超收拾人的话,我们可拦不住噢。”亮亮就势添把火。
我抬起眼皮望去,李建国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副象棋,正在与刘猛做激烈的厮杀,而李志超和韩建惠则作壁上观。至于吕小刚,自始至终都站在墙壁边,臃懒的晒着太阳,也许,他在回忆着方才不堪的会面吧.
此时,没有一个狱友,替我说话。
看着陈超渐进的身影,还有那霍霍而来的拳头,我的求生欲冲破了狭隘的颜面,冲口而出叫嚷道:
“我唱,我唱还不行吗?”
“那快唱。”亮亮催促道。
“我就唱崔建的《假行僧》,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
“快他妈唱,少婆婆妈妈,什么假的真的,靠!”杨所轻蔑道。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的嘶吼声震耳欲聋。这种声音中间,蕴涵着自己的多少辛酸和苦涩,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吼声之下,众人有围观叫好者,亦有厌恶掩耳者,总之是巨声之下,难有人闲?那种感觉,就象一个拼命卖艺的街头浪人,用自己的血汗赢得众人可怜的喝彩一般。
“也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啦啦啦啦……”对于假行僧的感觉,从来没有在看守所的铁窗下这么真切,我开始的害羞和胆怯全都随着歌声挥洒在空气中,再将自己的遭遇和感受投入进来,蓦然发现原来《假行僧》是如此符合我此间的心境——仿佛就是为我量身订做一般。
整曲唱完,发觉自己好象如同虚脱般,浑身绵软无力。因为那一首歌,我为之倾注了太多的灵魂。
“好!好!”亮亮看到了他想象中的场景,不由欢喜道。
“再来一个!”杨所道。
“可别玩蛋了。”吕小刚用嘴唇呶呶放风场后的办公大楼。“你们不瞅瞅,那上面的人怎么看,还不小心点。”
“去,去,去。”陈超转瞬转换了一副面孔。“去监室里背监规去,别在这里碍事。”
“快去!还愣在这干什么,非要管教下来抓你不成?”李建国恐吓道。
于是,我象一只鸡一般被人匆匆赶进了监室,独自面对大堆枯燥的黑字条文。那种感觉,仿佛是面壁参悟武林秘籍的独孤剑客。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就连放风场亦是一派难得的生机活现。越发生机活现越是反衬着自身的孤单寂寥。
我看着那些斗大的黑字,脑袋直发涨,涨的比黑字还大。
在这样的环境中,强迫记忆如此的文字,委实是一件难事。
看来,是我低估了环境对人类的影响力。
对于监室内其他人而言,没有了玩具,他们似乎也有些失落。不过片刻,李建国便吆喝我道:
“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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