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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森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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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嗯……」她欲言又止,「那……」

 

    我等了一会,看她始终说不出话,便说:

 

    『妳是不是想问:为什么那封信会寄错人?』

 

    「嗯。」她点点头,放轻音量,「可以问吗?」

 

    『妳当然可以问,不过答不答就在我了。』

 

    「哦。」她的语气显得有些失望。

 

    『开玩笑的。』我笑了笑。

 

    我将大四下学期发生的事简短地告诉柳苇庭。

 

    叙述这段故事必须包括荣安和刘玮亭,我提到荣安时不免多说两句;

 

    而提到刘玮亭时总是蜻蜓点水带过。

 

    可能是因为这种比重的不均,以致她常插嘴问问题以便窥得故事全貌。

 

    也因此,我还是花了一些时间说完,而我们面前的冰也大半融化为水。

9

    我用汤匙随意捞起几处浮在水面的小冰山,放进嘴里后问:

 

    『妳为什么选羊?』

 

    「因为牠最温驯,而且可以抱在怀里,这会让我觉得很温暖。」

 

 

    『羊真是个好答案,早知道我就选羊了。』

 

    「你绝对不会是一个选羊的人。」她说得很笃定。

 

    『为什么?』

 

    「你发觉情书寄错后,并没有立刻告诉玮亭。对不对?」

 

    『没错。』

 

    「如果玮亭一直不知道实情,你应该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你寄错了。」

 

    『嗯……』我想了一下,『应该是吧。』

 

    「选羊的人眼里只有爱情,绝不会勉强自己跟不喜欢的人交往。你怕

 

    伤了玮亭,于是选择将错就错,所以你一定不会是选羊的人。」

 

    我看了看柳苇庭,陷入沉思。

 

    「选羊的人视真爱为最重要的,在追求真爱的过程中,常会不得已而

 

    伤害自己不爱的人。如果没有伤害人的觉悟,怎能算是选羊的人?」

 

    柳苇庭拿起汤匙在盘子里搅动,她面前的冰几乎已完全变成水。

 

    『如果是妳,妳会怎么做?』我问。

 

    「我一定在第一时间就把实情说出来。」她放下汤匙,把语气加重,

 

    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说:「毫不迟疑。」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一惊。

 

    我不喜欢自己是个选孔雀的人,如果可以重选,我希望自己选羊。

 

    我一厢情愿地相信,选羊的人——不管男或女,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而且会带给另一半幸福,因为在他们眼里爱情是最重要的。

 

    但从来没想过,选羊的人必须要有随时可能会伤害人的心理准备。

 

    我突然对那个心理测验产生极大的反感,也不愿话题绕着它打转,

 

    于是说:『不提那个心理测验了,那是个无聊的游戏。』

 

    「可是我相信心理测验有某种程度的象征意义。」

 

    『是吗?』

 

    「相信我,」她笑了笑,「我是学统计的。」

 

    我手中的汤匙滑落,撞击盘子时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我开始沉默,柳苇庭则犹豫是否该把面前已融化的冰吃完?

 

    我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问她:『妳现在念企管?』

 

    「嗯。我考上了企管研究所。」她回答。

 

    『好厉害。企管很难考呢。』

 

    「还好啦,幸运而已。」

 

    她放下汤匙,似乎决定放弃面前那盘冰水。

 

    学弟们要离开了,我先起身替他们付帐。

 

    有个学弟还跟她挥挥手,说:「学嫂,再见。」

 

    她笑了笑,也挥了挥手,但没说什么。

 

    又坐回她面前时,她将那封情书递给我。

 

    我很疑惑地看着她。

 

    「这里已经写上了我的住址。」她又拿出一张新的信封,笑着说:

 

    「请你把那封信装进这个信封内,寄给我。」

 

    低头看了看地址,知道她住在学校附近。

 

    「记得要在收件人栏里填上我的名字。」她又说。

 

    『就这样?』我抬头问。

 

    「当然不止。」

 

    『还要做什么?』

 

    「还要贴邮票呀!」她笑得很开心。

 

    我将情书和信封收下,她便起身说:「我该走了。」

 

    看她往店内的方向走去,猛然想起刚刚只付学弟的帐,赶紧越过她,

 

    抢先把我们两个的帐也结了。

 

    「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她又笑了笑。

 

    听到她又提到孔雀,心里感到不悦,但不好意思当场发作,

 

    只好勉强微笑,神色颇为尴尬。

 

    「如果你仍愿意将信寄给我,我会很高兴。」走出冰店后,她说: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

 

    「我的样子应该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吧。」她笑了笑,

 

    「说不定你已经失去写那封信的理由了。」

 

    我还是没有答话。

 

    「我们以前上课的时间是星期二,对吗?」她问。

 

    『嗯。』我点点头。

 

    「今天刚好是星期二,如果下星期二之前我收到信,我会给你答复。」

 

    『答复?』

 

    「你信上说的呀。」

 

    我恍然大悟,她指的应该是: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

 

    『如果我没寄呢?』

 

    「那我们就各自过自己的生活呀。」

 

    我看了看她,她的神情很轻松,笑容也很自然。

 

    「再见。」她说。

 

    『再见。』我也说。

10

    隔了两天,才把信寄给柳苇庭。

 

    其实我没犹豫,只是找不到邮票又懒得出门买,便多拖了一天。

 

    那天晚上回宿舍时,我又把情书看了一遍。

 

    很奇怪,当初写这封情书时,脑子里都是笑容很甜的柳苇庭;

 

    但在阅读的过程中,关于刘玮亭的记忆却不断涌现。

 

    甚至觉得这封信如果是为了刘玮亭而写,好像也很符合。

 

    只不过笑容很甜这个形容可能要改掉。

 

    看着信封上的「刘玮亭小姐芳启」,发呆了许久。

 

    信封是娇小的西式信封,正面有几朵花的水印,

 

    背面则画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的表情是凝视而不是微笑。

 

    当初不想用标准信封来装情书是因为觉得怪,好像穿军服唱情歌一样。

 

    但柳苇庭给我的是标准信封。

 

    我叹口气,在标准信封的收件人栏里写上:柳苇庭小姐启。

 

    然后将娇小的刘玮亭装进标准的柳苇庭里。

 

    黏上封口后,才想到应该只将信纸放进即可,不必包括这个小信封。

 

    但黏了就黏了,再拆会留下痕迹,反而不妥。

 

    我特地到上次寄这封信的邮筒,把信投进去,听到咚一声。

 

    回头看邮筒一眼,有股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封信很沉重。

 

    一直到星期二来临之前,晚上睡觉时都没有作梦。

 

    与第一次寄这封信时相比,不仅梦没了,连紧张和期待的感觉也消失。

 

    新的星期二终于到来,我算好当初下课的时间,

 

    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柳苇庭。

 

    已经是秋末了,再也听不见蝉声。

 

    远远看到有个女孩从教室走向我,我开始觉得激动。

 

    彷佛回到当初等刘玮亭的时光,甚至可以听到她说:「我们走走吧。」

 

    然后我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擦了擦眼角,当视线逐渐清晰后,看到了柳苇庭。

 

    我竟然感到一丝失望。

 

    「你就是写信给我的柯子龙?」

 

    『是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

 

    『开学后的第二个礼拜。』

 

    「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吗?」

 

    『嗯。』

 

    「那我不笑的时候呢?」

 

    『呃……』我想了一下,『不笑的时候眼睛很大。』

 

    柳苇庭楞了一下,表情看起来似乎正在决定该笑还是不该笑?

 

    最后她决定笑了。

 

    「有没有可能又笑眼睛又大呢?」她边笑边问,并试着睁大眼睛。

 

    『这很难。』我摇摇头,『除非是皮笑肉不笑。』

 

    她终于放弃边笑边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尽情地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眼睛微玻В涑尚略伦矗獠攀俏宜衔奶鹈佬θ荨�

 

    以前一起上课时,这种笑容总能轻易把我的心神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虽然认识刘玮亭之后,我对这种笑容的抵抗力逐渐增加;

 

    但现在刘玮亭已经走了,便不再需要抵抗的理由。

 

    望着她的笑容,我有些失神,直到她喂了一声,才回过神听见她说:

 

    「我们到安平的海边看夕阳好吗?」

 

    我点点头。

 

    我骑机车载着她,一路上都没有交谈,即使停下车等红灯也是。

 

    第一次约会(如果算的话)便看太阳下山,实在不是好兆头。

 

    然后我又想起刘玮亭。

 

    以前跟刘玮亭在一起时,得先经过五分钟热机后,才会感到熟悉;

 

    而跟柳苇庭相处时,却没有觉得陌生的尴尬阶段。

11

    当海风越来越咸时,我发现太阳已快沉没入大海里,赶紧加快油门。

 

    「夕阳呀!」才刚停好车,她便一跃而下,往沙滩奔跑,「等等我!」

 

    我往前一看,太阳已经不见了。

 

    「真可惜。」她回头说。

 

    我看她的表情很失望,便说:『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她笑了笑,「干嘛道歉呢?」

 

    柳苇庭蹲下身除去鞋袜、卷起裤管,赤着脚走在沙滩上。

 

    我犹豫了两秒,也除去鞋袜,跟上她,一起在沙滩上赤足行走。

 

    在海水来去之间,沙滩呈现深浅两种颜色,我们走在颜色最深的部分。

 

    沙子又黑又软,轻轻一踏脚掌便深陷。

 

    「你知道吗?」我们并肩走了十多步后,她说:「我从未收过情书。」

 

    『很难想象。我以为妳应该常收到情书。』

 

    「有被搭讪或收到纸条的经验,但由完全陌生的人寄来的情书……」

 

    她沿直线走动,任由上溯的海浪拍打脚踝和小腿,「确实没收过。」

 

    『现在写情书的人少了,收到情书的人自然也少。』我说。

 

    「大概是吧。」她说。

 

    我们开始沉默,只有海浪来回拍打沙滩的声音。

 

    海浪大约只需要五次来回,便足以把我们的足迹完全抹平。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已经消失的脚印,然后往岸上走,

 

    直到海浪再也构不着的地方,便坐了下来。

 

    我跟了上去,也坐了下来。

 

    「写情书或收到情书,都是一件浪漫的事。」她说。

 

    『喔。』我应了一声。

 

    「你可能不以为然吧。」她笑着说,「我觉得浪漫很重要哦。」

 

    『妳认为的浪漫是?』

 

    「在雪地里跑步、丢雪球;或是在沙滩上散步、看夕阳,都很浪漫。」

 

    『照这么说,在非洲不靠海的地方,不就没办法浪漫了?』

 

    「说得也是。」

 

    她凝视大海,似乎陷入沉思。

 

    我见她迟迟没反应,便说:『我开玩笑的,妳应该知道吧?』

 

    「你是开玩笑的吗?」她转头看着我,「我很认真在为他们担忧呢。」

 

    『他们?』

 

    「住在非洲不靠海地方的人呀。」

 

    『有什么好担忧的。』

 

    「他们的浪漫是什么?」她说,「如果少了浪漫,人生会很无趣的。」

 

    『也许他们的浪漫,就是骑在鸵鸟上看狮子吃斑马。』

 

    「呀?」她有些惊讶,「这怎么能叫浪漫呢?」

 

    『浪漫是因地而异的,搞不好他们觉得坐在沙滩看夕阳叫莫名其妙。』

 

    她又没有反应了,隔了许久才说:「你一定是开玩笑的。」

 

    『对。』我说。

 

    她终于笑了起来。

 

    天色已经灰暗,她的脸庞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在闪亮着。

 

    「谢谢你。」停止笑声后,她说。

 

    『为什么道谢?』

 

    「谢谢你写情书给我。」

 

    『喔?』

 

    「因为我们在台湾,所以你写情书给我,是种浪漫。」

 

    『该道谢的人是我,谢谢妳没拒绝我。』

 

    「我无法拒绝浪漫呀。」

 

    这次轮到我陷入沉思,不说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海浪来回拍打30次的时间,她看了看表,说:

 

    「我晚上七点有家教。」

 

    我也看了看表,发现只剩20分钟,便站起身说:『走吧。』

 

    我们摸黑快步走回去,用海水洗净小腿和脚掌上的沙,然后穿上鞋袜。

 

    我问清楚地点后,便加速狂飙。

 

    这次不再有太阳已经下山的遗憾,我准时将她送达。

 

    『妳几点下课?』她下车后,我问。

 

    「九点。」她回答。

 

    『那我九点来载妳。』

 

    我挥挥手准备离去时,她突然跑过来轻轻抓住机车的把手,说:

 

    「如果我们在非洲,你会带我骑着鸵鸟去看狮子吃斑马吗?」

 

    『应该会吧。』我回答。

 

    她又笑了起来。

 

    昏黄的街灯下,她的眼睛仍然显得明亮。

12

    那次之后,我又载柳苇庭到安平四次。

 

    第一次机车的前轮破了,第二次火星塞点不着火;

 

    第三次赌气换了辆机车,但骑到一半天空突然下雨;

 

    第四次终于到了沙滩,不过夕阳却躲在云层里,死都不肯出来。

 

    总之,四次都没看到夕阳。

 

    最后一次铩羽而归后,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便说:『我请妳吃饭。』

 

    「如果看到夕阳,你是不是就不会请吃饭?」

 

    『不。』我摇摇头,『我还是会请妳吃饭。』

 

    「真的吗?」柳苇庭睁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

 

    『当然。』我点点头。

 

    「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她又说。

 

    虽然不喜欢她老提我选孔雀的事,但我已习惯别人对孔雀的刻板印象。

 

    『大概我是变种的孔雀吧。』

 

    我耸耸肩,开始学会自嘲。

 

    我让她选餐厅,她选了一家装潢具有欧洲风味的餐厅。

 

    点完菜后,她说:「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化名为柯子龙?」

 

    我的心迅速抽动一下,为了不让自己又想起刘玮亭,赶紧回答:

 

    『我高中时用子龙这个名字投过笑话,有被录取。』

 

    「是什么样的笑话?」她双手支起下巴,很专注的样子。

 

    『妳真的想听?』

 

    「嗯。」

 

    『小明心情很差,小华就告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兵来将挡。

 

    小明却说:可是“兵”不是能吃“将”吗?』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拿起杯子喝口水,说:『就这样。』

 

    她的表情似乎是惊讶于笑话的简短,但随即眉头一松,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持续了一阵子,我被她感染,也露齿微笑。

 

    可能是我的笑容也感染了她,或是那个笑话确实好笑,

 

    因此她并没有停止笑声的迹象。

 

    我见她笑个不停,索性也继续笑,而且笑得有些放肆,

 

    直到瞥见隔壁桌的客人正盯着我瞧。

 

    『说真的。』我立刻停止笑声,『这个笑话真的好笑吗?』

 

    「说真的。」她也收起笑容,「真的好笑。」

 

    虽然投稿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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