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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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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明白。那么,请问你是哪位?”
略一停顿,值班员答:“姓李,李春生。”
放下电话,值班员发现脑门上已是一层冷汗。会是谁?
……他?拨查号台查了一个电话号码,按那号码拨通了电话:“喂,保险公司吗?”他捏着嗓子粗声粗气问。
“错了!”对方挂断了电话。
他拿着电话,努力将这一声“错了”与方才举报者的声音作着比较,最后断定,两个声音同出一人。他去把房门带严,并从里边锁死,坐下来拨电话:“喂,园林处……黄处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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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过那个电话,王胡庆想象着一根冥冥的导火索已在嗤嗤燃烧……黄处长?好!原来这总悬念迭出的灾难片儿是你个和蔼可亲的社会名流一手导演的!他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世界上,他已再不觉得有什么事情该是“想不到”的了。甚至当胡岩说出耿大耙子名字时,他问的也仅仅是“准吗?”而不是说的“不可能!”。是的,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耿大耙子想必一定是从那边得了更多的好处。他想起大宅的话,中国当年之所以出现大批“皇协军”,因为这块地面本身就是出狗腿子的地方,现在看,那次突然查税掏了他三十六万去,耿大耙子不但不是“不知道”,甚至百分之百是他参予策划的了!连你以为喂熟了的狗也跳槽!真格你是熊瞎子劈苞米、掰一穗丢一穗呵,而那老谋深算的黄处长,却是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大天!是,你差太远了。可是除了大宗倒汽车,他们还握有什么地下领地?黑录相点?地下出版业?甚至非法卖淫业?也许都会有的,都是赚大钱的行当,他们显然不会放过的。仅为垄断花业,伸出个最小的小指头,就差点把你像个臭虫似地碾掉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回哥们儿对不住了,覆灭的不是我,这词儿我原装奉还了!这个时候真该有音乐,应该有扣人心弦的乐曲,应该鼓号齐鸣!他跳起来,按下组合音响按键,一派宏大乐声倾泻而出。是支电影名曲,美国《魂断蓝桥》主弦—;—;“一路平安”。他实在不能不微微征了一下,他倒并不相信什么预兆,可是……一路平安?谁一路平安?……哦,一路平安!显然他们现在已“一路平安”了!不会有比这更“平安”的了。上帝保佑他们吧,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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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国泰万万没想到老楚会来这一手。一封弹谧信写到市政法委,指控金强失职,说金强能力低下、不负责任、玩忽职守,致使他负责的区片儿连续发生重大凶案(尤其典型的是祝大宅之妻李桂荣命案),正处“严打”当口,在社会造成极大不良影响,建议将金强调离一线外勤岗位另作安排,等等。霍国泰知道老楚一直在觊觎处长职位,而且局里市里也一直有人在替他说话,不过他一直觉得作为公安局长,对于属下部门人事安排应该最有发言权、应该是由他一手裁定的,他对此从来没有过什么疑问,因此,在治安处长人选问题上,他对自己的提案能否获准一直非常自信。现在他明白了,他发现了自己总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他知道老楚素质低下、能力低下,但他却没想到老楚能量却并不低下。比如他居然会抓住时机、抓住切口,写出这封弹谧信,可见某些方面老楚还是相当精谋善算、相当不乏勇气与智慧的。然而这却使霍国泰愈加笃定了主意,这个处长看来说什么也不能让老楚干了!能力、素质、品性、人格、警风、警德都且不说,单就此等阴邪心术,他就连个警察也不够格,连作起码的一个“人”都不够格,如何能让他当处长?!不错,李桂荣命案是发生在金强区片儿内,但再出色的警察、再模范的治安区,也难保不会没有偶然的意外案件发生。再说,同样缜密擒获鞍山持枪劫匪,巧用开彩智破彩票行枪案,等等等等,金强都显示出了不凡智勇、超群胆识。
不错,他不是党员,但我们选的难道不是警官,而是党委书记么?金强虽然不具体信仰哪一种“主义”,但他信仰正义、正直,信仰善良、美好,这难道还不够么?当然,金强个性很强,有时几乎可以说是太强了,甚至强到有有点“个人奋斗”
色彩了,我们很多领导者本能地或说习惯性地一直总把这个当个缺点看,当个令人最不能容忍、最大逆不道的毛病看,他们需要的是“老黄牛”,或者说穿了需要的是唯唯诺诺的仆从。
然而在霍国泰看,即令说金强真有什么缺点,那也绝不会是他的“个性”。他不需要“老黄牛”,他只需要出类拔萃的一流警官。他觉得即便一个有缺点的天才,也要一万倍地强胜于十全十美的庸夫。
然而,主管政法工作的市委书记在老楚信上做了批示,要公安局了解调查、量情酌处。信件批转过来,局领导传阅一圈。尽管他是局长,但他没有权利截留此信、扣压批示,虽然从内心愿望讲他确是极想这样做的。传阅一遍,都划了圈,但关于金始从一线外勤岗位撤调一事却无人提及,不消说都知道这纯属无稽之谈。可是霍国泰却明白,在提升金强任处长之职的意见争执中,他这一头无疑已失去了很大一方筹码,此事他已不可能再行及,为此他恼怒而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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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已不复存在,现在矗立在这里的,是一间豪华高雅的“时装屋”。面对焕然一新、面目难辨的店面时,他实在不能不惊叹王叶的天份与才华。虽然对此他从未低估过,但它以如此超凡绝伦的具象创造呈现于眼前,还是不能不让人王胡庆心生惊叹。
店堂正面似乎已完全封死,用彩色立体瓷砖镶嵌了一幅整面的巨大壁画,图案拼贴得十分抽象,他只有闪身退步拉开一点距离,方能辨析出画面形态:一朵硕大的野玫瑰,凝重而俏丽。且花型似有明显的凸出感,幽静的小门估处花朵正中,两个门扇,一边一个巨大的橙黄色“j”字,活似两根花蕊,立体效果极强。而两侧的窗子开得尤为巧妙,打破了对称的常规,一大一小恰如两片巨大的花瓣镶嵌其中。他想象中的匾额被一个矗立空中的变光霓虹代替了,“jj”两个字和“时装屋”
三个字交替交烁,辉耀着热烈狂放的野玫瑰,使这店面充满强烈新奇的现代情调。
进到店内,他惊讶地发觉店面似乎扩大了数倍。仔细一看,才品出原来是镜面效果使然。四壁全是整幅的茶色玻璃镜,使店内小小的体积顿时有了四倍的空间感。服务台别致地依窗而设。三小间间壁出来的试衣室幽静舒适。试衣室对面,一座镀铝市架依墙而立,层层叠叠挂满了各式各色面料辅料,花色斑驳,整整组成了一面墙壁。而经过镜而效果凸射,厅内便严然成了一座面料宫殿,可是奇怪的是,人置身其间,却并没有丝毫窘迫感拥塞感,相反它却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人的一种支配欲望。他最感满意的是几支吊灯。它从侧面看是三角形,从正面往上看又是四方形,桔黄色灯罩,罩着中间乳白色带咖啡色条纹的圆灯。而且每个灯周都吊着几片很大的绿叶,叶型好像生自天堂或者伊甸园里的某种植物,质地很像玻璃,但他知道那肯定不是简约几片,碧绿晶莹,便奇异地点化出一种童话般奇境。任何一个年轻女士,在这儿穿上一件新装,都会在一种新潮的现代感中,同时体味到十分古典的幽静心绪,犹如灰姑娘穿上水晶鞋,即将赶赴王子舞会一般。
奇极妙极。
可以说,在对王叶的才华感到惊叹的同时,王胡庆也不能不对曲金诚异乎寻常的才干而感欣慰。作为工程总监,他正跟随身后,陪同他作这一带有验收性质的检视。曲金诚面带微笑,不作丝毫介绍,他对主人能否满意,带有明显自信。然而,也许只有王胡庆能够体察到,一种由倍受戕伤的自尊而生的敏感,正尖梭梭悬在那“自信”的目光深处。也是,一个畸零灵魂的本质脆弱和易受伤害,是腰缠万贯所不能改变的。王胡庆深知这一点。因此从先前的合作商谈始(他小心地避开着“雇请”、“聘用”一类词,而只说“合作”),他便给自己规定了对等相处的原则。尽管曲金诚承包的花房纯属小脓水,而他王胡庆资底雄厚、并且资于他经商的才干与名望,都足以使他采取居高临下的兼并和招纳之态,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曲金诚的无条件爽然应诺,王胡庆看出,并不是“合作前景”打动了他,而是自己的真诚态度使他在内心最深处受了感动。从此以后,他会为你赴汤蹈火、披肝沥胆而在所不辞。
无论怎么说,这么短时间如此完美地完成了整个工程,除了叹赏赞佩,他已无话可说。跟他同来的王慧更是简直被迷住了。
他更有兴趣仔细洲览的是设计室。与其说“室”,倒不如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厅”更合适。设计室的设计让王胡庆感觉到,王叶投注于此的不仅是设计热情,更多的肯定更是一种设计者本身的自身愉悦—;—;正是它,让王慧一进门便惊喜地哦了一声。从那痴迷的吟哦里,王胡庆看到了两颗同行的愉悦之心正在互相注视。
几个构型简捷的工作台依墙排列,台上装有新式三折臂灯。两侧是一同墙的整幅镜面,正面墙上则满满地拼镶着大幅时装模特彩色塑胶画片。长长的面料始旁边随意性很强地置放着四具塑木模特,雪白光洁,姿态各异,一男三女。总之整个厅室内,充满了一种热烈明快的工作气氛,这显然比王慧现在供职的那间国营设计室专业感要强得多。那两个女孩儿也一定会满意的—;—;为物色设计师,王慧专门跑了一趟美术学院,那儿工艺系首次开设了时装设计专业。她看了他们的毕业设计展,百般速选,挑中了两个十分聪敏、观念新、且美术修养极好的女孩儿,恰巧又都是本城人。开始她曾担心她们也许不会愿意从业个体的,不管怎么说,人家是正牌专业大学生。然而试探地一谈,她们竞答应得十分爽快。面对这代年轻人洒脱开放的就业观,想想自己为是否辞掉公职而至今脚踏不下,她不觉第一次有了一种落后于时代的旧式人物感。
该是堆置罗纱丝绸的面料台上,这会儿正满满地堆放着纸盒、塑料龛,以及用尼龙绸、甚至法兰绒制作的高级提袋。这是定制好的“时装屋”的服装包装装横样品。质料大方、印装精美,面上一色艺术化地印着“jj”图案。
“这是什么意思?”王胡庆问。
“绝无仅有—;—;‘绝’和‘仅’两字的汉语拼音字头。大门上、霓虹灯上都是它。”曲金诚说。
“哦,绝无仅有,jue,jin……不错。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商标了吧。简明好记,又不流俗,挺好。谁的点子?”
“自然是三叶,我们没那艺术脑瓜儿。我觉得你会同意—;—;”
“岂止同意!”
“所以我就没再向你禀报。”曲金诚笑着说,“往后你会发现,我这人有时候挺爱自作主张的,尤其是特别喜欢上了什么的时候。”
“谢天谢地!什么事都打个报告要我划圈儿……你可饶了我。”
曲金诚笑了:“工商税务营业登记、银行开户都办好了。
缝纫裁剪设备也都置齐了,安在老舅院里,规模还可以,工人也都聘齐了。当然如有大批活儿要赶,我还挂了一些合同加工户。联营联销网也联系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说一声,咱们立马可以开张大吉。
“不忙,这个圈得我划。”王胡庆说,“不能稀里糊涂张了,得有点响动,一出台就先声夺人。你容我琢磨个时机,琢磨个法儿。”
“好嘞,我等着听喝儿。”
“你们先说。”王慧急急要走。王胡庆发现她脸色绯红,样子兴奋,好像为什么事而急不可耐。
“忙什么,这地方不值得好好看看?”
“还回来,一会儿回来。”她说。
“哦,”王胡庆明白了。“去吧去吧,要不然,晚上真得连觉也睡不着了。”
王慧难为情地唤他一眼,匆匆走了。她得去叫张帅,再叫上她物色来的那两个女设计师,以及已经聘定了的四个前厅营业员,叫她们一起都来看看,都来看看……
“四个营业员……就算定了么?”王胡庆含混地问。他不想让曲金城看出他的真正意绪,但这闪烁其词本身又让他感到沮丧。
“还没有,花店原有那个留下也行。也就是说,四个不算少,五个不算多。你说呢?”曲金诚毕竟是乖觉的,绝不会以为当真任何事都可以自作主张。国外有则幽默,说一位经理问三位应试的会计师:二加二等于几?前两位说“四”,结果申请均未获准,而第三位则关上门拉拢窗帘俯耳问:“您喜欢几?”因此他获得了总会计师头衔。自然这是外国幽默,在中国它构不成幽默,没人会为它发笑,因为充其量它只能算作一个常识。所以有关中国人不懂得笑,缺乏幽默感的指责,实乃不知吾国国情使然。常识是不会使人发笑的。如果这就叫幽默,那中国人一天到晚除了笑也不用干别的了。譬如现在,关于前厅营业员数目,曲金诚绝不会说“四”,而问:“您喜欢几?”他们俩个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王胡庆看着墙上的画片,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与犹疑。按说这与设计室连为一体的店面,日后将有王慧出出进进,他那暧昧的龌龊关系,是该就此结束了。对白脸姑娘他原本既无好感可言,他知道白脸姑娘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她既然连“小姘”也奢望不上,更不会指望做什么长鸟有人了。所以打发掉她便是情理之中很容易办到的事情。然而不容易的是:情理往往解释不了人的复杂境状。王胡庆远不是好色之徒,更绝非没很可言。前面说了,他对白脸姑娘绝无好感,然而,难道基于一种厌恶,才使他如此长久地容留了她?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厌恶她,但却钟爱自己。全需要有验证自己的机会。作为一个男人存在于现实世界,柏拉图式的、回响着牧歌的天国之爱,常常让他感到高山仰止,不胜其负。他时时因为摆脱不了罪囚之感而生出一种逃离欲望。这点如果让王慧所知,她将何等悲哀。然而,爱,有时又确实沉重得让人难以承受。那爱,是纯洁并软弱的,白脸姑娘的不洁情欲却正好相反、几乎可说是一种强力。爱,可以使人自杀,然而世界上谁又听说过有什么人因情欲而死?—;—;两者究竟求合其谁?面对它们,人往往有哪面对迷津。
曲金诚好像倒很善解人意,他对此事表现出来的恰到好处的超脱与淡然,让王胡庆暗觉感激,同时又为小伙子如此老到的心理修养而不能不心生钦敬。
出了店门,天已傍黑。曲金诚按照他的吩咐打开了霓虹灯。他想看看效果。果然效果奇佳。交替闪烁的瑰丽灯光辉耀着堂皇典雅的店面,使整条服装街都立时显得黯学。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的时装屋天造地设占了个好地点。这儿是本市最大的一条个体服装街,有不少摊档主路子很野,时常能搞来点新奇货。因此想沙里淘金、筛选到可心衣着,这儿便成了几乎本市所有时新男女的时常光顾之地。小雯的“蓝孔雀”生意就很不错,在整个服装街已显得鹤立鸡群、卓尔不凡。那么“jj屋”再一开张,与之相映生辉,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会生意兴隆。
王胡庆打了个响指示意曲金诚关掉霓虹灯,然而曲金诚在台阶上指了指远处。王胡庆看见,在华灯初放的路口上,王慧正领着她那群姑娘远远走来。一个个衣抉华丽、长发飘虫,清灵俊逸,仪态万方,俨然一群人间仙子、月下婵娟……王胡庆不觉有点神思恍惚,居然这么多出类拔萃的人物聚于他夫人麾下,他的“时装屋”大概把天下最标致美貌、最令人倾倒的年轻姑娘都罗织来了。有了她们,他店面将会何等颖雅不俗、夺人魂魄,也就自不待言。
于是他想,哪天一定也得带胡岩来看看,看看“时装屋”,也见见金曲诚。当然用意不在让胡岩觉得他已不再被需要,而是让他实实在在放下心来。他们那“来福灵”听说就快正式拉出来了,目前差的只是一套乐器。歌舞团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连乐器也一块让他们卷出来。而另外置备,又很难一下凑手。钱他们虽说没少划拉,担左手挣一百,右手能给你花一百二,那帮小子看来没谁打算攒钱娶姆婆。将来能有哪个姑娘爱他们,大概也只能是爱他们“一无所有”。胡岩在里边该算阔东了,但他知道,即使是胡岩,搜尽兜囊,怕也是连一套爵士鼓也买不来。跟了他这些年,胡岩不说两袖清风吧,起码也是体已寥寥,这让王胡庆于敬重之外,又不能不感到问心有愧。
胡岩从来视钱财为身外之物。前些时,意识到即将分门立户,王胡庆觉得无论如何该给胡岩单位个“帐户”了,拿了张五万元的存折交给他。他知道这太少了,但又深知胡岩性情,不得已,“只能往胡岩所能接受的数目上尽量压下来。然而就这样,面对那纸存折,胡岩的表现仍然好像那是个大碾子、王胡庆非要让抱一样。弄得王胡庆甚至恼火起来:“你给我拿着!不管怎么说,你总得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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