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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沙-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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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这种收入水平,一个产业工人要买下一套65平方的房子,不吃不喝不穿不用,至少也要奋斗八年,可以说这座楼中大部分的楼民是罄尽一生的积蓄才安下这个窝的。眼睁睁看着半生的积蓄顷刻之间便要消弥于无形,再想一想以后日子的艰难,住民们几次跟拆迁办交涉要求提高补偿未果之后,便气血上涌,一怒之下扯破床单,买来一罐子红漆,血淋淋地写上一行字,呼朋引伴啸聚到了市政广场。
“建设局说了不算,我们要见市长!”
“光要排场,不要百姓,什么鸟政府!”
“当官的都是白眼狼,不管百姓死活,俺×;他娘!”
……
乌七八糟的叫骂声此起彼伏,群众的语言最为丰富,也最一针见血。
当我们跨过马路进了广场的时候,叫骂声更加汹涌澎湃。建设局的同志看到吴副市长来了,赶紧小跑过来:“吴市长,您看……”
“不用说,我都看到了。”吴副市长走到了人群前。
“市长来了,来了!”
“找的就是市长!”
“看她怎么答复我们!”
人群的叫骂声渐渐平息下去。
“同志们,我知道大家的难处。可是这补偿标准是上级确定的,不能随意更改……”吴副市长的话音未落,一块砖头从人群中飞出,不偏不倚砸在吴副市长的头上,吴副市长双手捂住脸蹲到地上,鲜血从她指缝里缓缓地流出,顺着脸颊淌了下去,滴答滴答地落到了衣服上。
“谁?是谁?”边上一个胖墩墩的警察慌了神,黑青着脸,高高地举起了警棍。
我赶紧走上去,扶住了吴副市长。
吴副市长一甩手把我推开,满脸是血地站起来,对正在高喊的警察说:“别找了,不用找了。”
然后转过脸来,面向黑压压的人群亮开嗓子说:“如果大家还有气的话,可以冲我多扔两块石头,我绝不躲闪!”
看着血流如注的市长凛然地站在那里,风姿绰约的人一时间变成了铡刀前的刘胡兰,上访的人群鸦雀无声。
“你们这样闹也不是办法,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我会把大家的意见带到市长办公会上进行研究,相信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鲜血流过嘴角,吴副市长掏出手绢轻轻地抹了一把,嗓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走吧,走吧,把人都砸伤了,再闹就出人命了。”人群中出现了动摇分子。
“人家都答应给研究了,咱就等着吧,没有满意的答复,我们还来。”
人群渐渐散去,一场风波因为吴副市长的受伤而平息。
3
人群逐渐散去之后,吴副市长躺在我的臂弯里已经晕了过去。边上一部110桑塔纳警车没有丝毫的犹豫,拉上我们一路惨叫着警笛,直奔人民医院。
300cc血浆注入之后,吴副市长的脸上有了些血色。一个网兜似的白帽子套在头上,一块绷带遮住了缝了五针的伤口,若隐若现地藏在“网兜”的后面。
“要不要住院观察几天?”脑颅外科主任关切地问吴副市长。
“脑部CT看没看出异常?”吴副市长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若是感觉不到头晕,就表明没有脑震荡的症状。”外科主任就着看片器的灯光,指点着一张脑部X光成像说,“多亏那砖头是平面打中您额头的,要是尖角砸中的话,搞不好会伤及前脑皮质,造成大脑功能区受损。从CT和X光透视来看,您除了皮肤破裂和颅骨有轻微的骨折外,应该没有大的问题。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那就没有必要再住院了。”吴副市长把手伸给我,我扶她从病床上起身,“还是回家休息一下吧,谢谢你了主任。”
还是那辆110警车把吴副市长送回了家。在路上,警车刚想鸣笛,吴副市长捂着头说,千万不要扰民,慢慢走便是。
吴副市长的家在机关家属院的南头。那里三排二层别墅一溜排开,用墙隔成了独门独院,这是专为厅级以上干部建的宿舍区。吴副市长的家在第二排,此前我也曾跟驾驶员老宫一起来这里送过吴副市长,但每次都是送到门口便撤兵了――给她当了好几个月的秘书了,她的家我还没有进去过。
扶吴副市长下车后,我按响了大门上的门铃,听见“咔嗒”一声,门开了。进得院子,首当其冲扑入眼帘的是一株晚开的白玉兰,洁白无瑕、妖娆万分的花朵怒放得像雨后晴朗夜空中的星星,闪烁着柔和、神秘而又诱人的光芒,一股馨香也弥漫开来,清新而又悠长。原本印象中的白玉兰应该是霜素凝鲜、冷峻清高、不着人间烟火的,在这个小院里,却开得清新润泽、柔美光洁、灿烂明朗。“五月榴花照眼明”,东窗外一株石榴红红火火地将繁星一般的小喇叭挂了一身,阳光下红得鲜鲜艳艳,抢眼夺魄。一架紫藤躲在照壁的背后,暮春时节紫藤花期已过,没有了一串串紫中带蓝、灿若云霞的硕大花穗垂挂枝头,只有密密的叶子跟着藤条缠绕在花架上。
眼前有景道不得,只缘非是赏景时。搀扶着吴副市长走进院子,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位眼睛圆圆的小丁姑娘急火火地跑了出来,从我手中接过了吴副市长。
“王良,你随便坐吧,我上楼休息一下。”吴副市长说。小丁一脸关切地小声问着些什么,搀扶着吴副市长顺一道环形楼梯上了二楼,大概她的主卧室是设在二楼的。
我环视作为客厅的这个不算宽敞的空间。在我的印象中,领导干部的客厅应该都是宽宽大大的,就象电视上演绎的那样,有着最起码30平方的空间,有着洁净的白色沙发垫儿,然后在醒目地高挂一幅名人字画,有着不断的人流,有着流动的茶的香气,有着名贵兰花异样的香气。在吴副市长家不大客厅里,虽然也有着出奇的洁净,也有一盆正在吐蕊的君子兰,但是却没有那种温馨、温暖的感觉,一种说不清的冷寂弥漫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中,虽然窗外已经是近夏的季节了。调到市府办上班以后,市府办的领导就近给我找了一间小房,安一铺小床,支一张退役的写字台,小房间便成了我的小小蜗居。日复一日的加班加点,这个小空间里,十天之中也许只有三四天有我的身影出现,但是,不管是在滴水成冰的冬季,还是在春寒料峭的初春,打开门把自己往床上一扔,一股熟悉的气味便如同被子的温暖一样把自己包裹起来,一种安逸和松弛让自己自自在在坠入到黑黑的梦乡。在我的那个小窝里,即便是孤家寡人一个,即便都乱成狗窝了,却是满盈着一种温馨与温暖。
小丁下楼来为我沏茶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已经找到了这客厅为止所以如此冷寂的原因了,这里明显地缺乏一种人气。出奇的洁净越发反衬出主人的冷漠,一株盛开的君子兰越发透露出主人的冷傲。
幽幽的茶香开始在这个冷寂的空间里飘荡了,我接过小丁端来的茶杯。依然是小小巧巧的体形,依然是柔顺的长发,几年不见,小丁好象长高了不少,举手投足间有了成熟女人应有的风韵。
“谢谢!”接过茶杯的时候,不经意间又碰到了她的手。柔柔滑滑的年轻女子的手总有一种不请自来的温暖。
小丁掠掠垂落下来的头发,白皙的脸庞有淡淡的两朵红晕,低顺着大大的眼睛,她避开我打量的目光,轻轻地说:“王秘书,吴市长让我告诉你,让你告诉建设局,一定要想办法稳住上访的群众,这两天省里有领导要过来。再就是告诉公安局,她受伤的事情不要小题大做,群众的心情可以理解,有一些过激行为是正常的。”
小丁送我出门时,门前多了一辆奥迪。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站在那辆110车的旁边,正在冲那位胖警察吹胡子瞪眼。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多人竟然看不住几个刁民。”中年男子挥舞着拳头,狠狠地擂着警车:“要是她有什么问题,我首先拿你是问。”
开车的那位胖墩警察低着头一副任人宰割,摆明了架势-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说一句话。
陪我走过去,小丁向中年男子介绍说:“甘书记,这位是王良,吴市长的秘书。”
中年男子停住咆哮,转过脸来打量了我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惊奇的神情,他扶了扶眼镜,厉声问道:“你就是王良?”
“我就是王良。”我避开他直视的目光。
“你是怎么保护你们市长的?”透过闪着绿光的树脂镀膜镜片,中年男子用一种怨毒的眼光看着我。
“事情太突然了……”我正要进一步解释,小丁在边上开了腔:“甘书记,吴市长已经回家里了,你还不赶紧回去看看。”
中年男子走进了家门,狠狠地扔下一句话:“都是些废物!”。
4
送我回办公室的路上,那个胖墩墩的警察告诉我,他叫王魁,是城区泱水派出所的所长。今天一大早接到区分局的通知,说是有群众闹事,让他马上召集所里的所有干警火速赶到市政广场去帮助维持秩序,能多快就多快。这种救场的事情他们常干,因为警力不足已不独是海城市公安系统的特点了。每到人手紧缺的时候,便不再有什么警种之分,只要一身警服在身,能够压住阵式,这便足够了。再一方面说,严格的入口把关以及每年一度的集中训练,让警察这支队伍保证了作为国家机器的最为基本的素质,招之能来,来之能战的作风可以说体现在大部分干警的身上。砖头飞来之际他正在副市长身边,举起警棍想从人群中找出凶手的是他,拉上市长直奔医院的是他,送市长回家的也是他。就在我劈头盖脑挨训之前,吴副市长的丈夫,也就是那个中年男子已经训了他接近十分钟的时间了。
“这帮刁民太可恶了,竟然敢砸黑石头。”王所长显然还在为广场上的失职行为而懊恼不已,“要不是吴市长不让,我非找出那小子揍扁他不可。”
“其实你也不必太内疚。”我安慰他道,“现在的老百姓已经拿上访不当回事了。再说了,老百姓心里有苦,激愤之下,做出这种出格的行为也在情理之中。作为维持秩序的人,手再大也捂不过天来,更何况广场上的公安也不止你一人,要说有责任,大家都有责任。”
“都是建设局和拆迁办的那挡子人,奶奶个熊,惹毛了老少爷们儿,害得吴市长受伤不说,还连累我们跟着挨了一顿臭骂。”王魁依旧忿忿不平,猛抽两口烟,长叹了一声,“命苦啊,偏偏我站在中间位置,偏偏市长走到我的身边,偏偏又出了个飞来横祸。这事儿一旦让市局知道,我只好站马路喝尾气了。”
一个警察失职后被贬到路上指挥交通,看来不仅香港警方的专利。王魁是在担心为护驾不利,背上一个处分。
“对这件事情,吴市长已有指示。”我不忍心看他胖鼻子胖眼睛凑到一块儿的愁苦状,宽慰他说,“吴市长让我告诉公安局没有必要小题大做,回去后我就给你们市局的葛局长打电话。王所长不必担心会受什么处分。吴市长还说了,在这次的事件中,你处理得非常得当,措施也非常的果断,尤其是你当机立断开车及时送她去医院急救,还让我替她谢谢你。我看这事,你不但没有过失,反倒立了一功。”
听我这么一说,王魁立时满脸喜色:“王秘书,吴市长真的是这么说的?”
“骗你干啥?”我半真半假地说,“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就是,吴市长不会睚眦必报,迁怒于人的。”
“可是,你看她老公……”显然他又想起吴副市长的丈夫横眉冷目没鼻子没眼照死里训他的情景。
“放你身上你也会发火的,发过火去就会没事的。”话虽这么说,想起吴副市长的丈夫训我的情形,我心里也很没底。同时,我也很不理解,自己的老婆受伤了,作丈夫的不赶紧去查看伤势,嘘寒问暖,却偏偏先耍一顿威风,直到别人提醒才想起正事儿,吴副市长的丈夫也实在令人费解。
“王老弟,那可就全靠你了。”王魁伸出胖胖的大手,拍拍我的肩膀,“跟葛局长通电话的时候,千万要替我开脱一下。拜托,拜托!以后有要是有事需要我,尽管言语。”说完递上一张名片,上面也有着一个“9”字开头的电话――看来,一个派出所的所长比我这个副市长的秘书还要牛逼――同时也要走了我的传呼号码。
第九章 浅水初涉
    街道扩建引起的这场风波,其实只是当时海城市经济转型期各种矛盾凸现的冰山一角。规划转向和结构调整势必要重新划分社会各层面的利益格局,在一场史无前例的改革中,预期利益的向往,既得利益的缺失,总是让部分人笑,让部分人哭,让有些人抱着金砖狂笑不止,让有些人家徒四壁黯然泪下。特殊时期的特殊情况,不仅仅发生在一个小小的海城。
1
到市府办工作之后,随着岗位的变化,随着工作性质的不同,我逐渐接触到各个层面上的各类人物。政界、商界、文艺界,三六九等,不一而足,在商言商,从政论证,各有各的招数,其表现或表演也各各不同,各有各的际遇,也各有各的造化,着实让人大开眼界。我曾亲眼见过一位房地产老板一掷千金,只为争得画廊大酒店领班小姐亲自前来服务,我也亲眼见过卖水果的老大娘挎一只篮子被城管局的执法人员追得满街乱蹿;我的身边不乏年仅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短短四年间便平步青云完成了从学生干部到正处级干部的升迁,也曾在某乡镇见到一位50出头的花白了头发的老宣传委员30多年革命工作干下来,连做梦都想提个副科级。
人的追求决定于其所处的环境。换一句通俗的话说,叫做“屁股决定脑袋”。你处在什么位置上,你就会考虑你所处层次的事情――你是市长,你考虑的是如何协调发展各个产业,充分发挥资源、人文优势,在GDP和财政收入上更上一个新的台阶,安定和繁荣一方,如何更有所作为;你是公司老板,你梦寐以求的肯定是如何使你的公司做大做强,你的所思所想不外就是“经济效益最大化”,至于“爱心捐助”、“奉献社会”等等看似慈善家的举动,只不过是你谋取更大利益的大方略、小手段而已;你是农民,你考虑的肯定是如何让你的一亩二分地增产增收,至于经营城市的事情,你可以在不自觉中参与,但那时你已经在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了。
这不是“惟成分论”的翻版。“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正确定位。处在什么位置,你便考虑什么事情,这是机关生活最基本的生存原则了。
2
新一轮安居工程中,市政府在海城市东郊划出了80亩左右的土地,拟新建十座宿舍楼,安置芙蓉大街的拆迁户,并解决部分下岗职工的住房问题。充分考虑到群众的实际困难,市政府从财政上划拨出专项资金用于房价补贴,每平方米仅售1000元。拆迁时每平方已补偿800元,仅仅付出一两万元便可入住新房,拆迁户们再也没有话说了。看一看还算理想的结果,想一想那日把市长搞得头破血流的过激行为,居民们有点儿内疚,那一日又凑了几百人到了市政广场。不过这次横幅大书特书的不再是血淋淋的“我们要吃饭,我们要住房”,而是红底白字“感谢政府为民作主,勤政为民堪称楷模”,上次是啸聚上访,这次却是敲锣打鼓送“万民旗”了。
“老百姓的要求其实并不高。”在不久后的“三干”会上,已经就任海城市市委书记、后来升任水西省副省长的闵德高在谈到这个问题时感慨万千,“安居乐业啊,只要能够有一套不大的房子,能够有一份安定的工作,能够靠自己的辛勤劳动养家糊口,老百姓便心满意足了。什么上访,什么游行,都是官逼民反,都是官僚主义在作怪。在座的各位都应该仔细地检视一下自己,在你所分管、你所从事的工作中,有没有沉到基层倾听老百姓的呼声,有没有真正地从群众的切身利益出发去看问题干事情。同志们,真该静下心来考虑一下‘公仆’二字的真正含义了。”
我不知道闵德高同志的讲话是不是有所指,因为我不在权力的核心,也无法彻底领会领导的真正意图。作为领导同志的随从或者叫做附属品,那时我所看到的、我所听到的以及我所遇到的仅仅是表象之表象,我的感觉、我的发现以及我的体会还是肤浅又肤浅。
跟在吴副市长身边接近半年左右的时间了。时常出入她的办公室,偶尔出入她的家,时不时跟随她到基层调研检查,吴副市长就象她身后高挂的启功先生的那副 “静水深流”书法作品一样,终日不温不火,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看不透她的内心世界。在给她干秘书之前,我还可以有幸得到她的指点,给她干了秘书后,反倒除了安排工作就是工作安排,倒显得生分了许多。
从别人的口中,从她的话里,我知道了一些她很个人的情况。吴副市长老家不在本地,也不是京城,而是在天寒地冻的黑龙江。一向聪慧的她考上了首都大学,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国务院某部。作为某部的年轻女干部,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就在我刚毕业的那年,她挂职来到了海城。来海城市后的第一年她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工作分工,第二个年头便开始分管交通、城建等重要工作,除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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