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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甘失败的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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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办?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生活下去。我十分痛苦地在心里呼唤:“救救我吧!如今正是开拓,发展我智慧才能的大好时机,我却在彷徨,在虚度年华,让结实的身躯关在房里发霉,用充沛的精力去做一些毫无价值的事,这样的生活太残酷了。”
当时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看书,这是我一生的爱好,没有书读,会象口渴找不到水一样难受。一段时间惊险小说泛滥,为了寻找刺激,我追逐过这一类书,从中学到逻辑推理的方法,却使自己的神经往往处于过度敏感的状态。丰富的想象引发无端的猜疑,导致后来因集邮通信一事而自找麻烦。
不久我对惊险小说厌倦了,又把兴趣转移到科幻小说方面。一下子我把图书馆里的这类书给扫空了。这方面的阅读充实了我的知识,让我看到一个绚丽多彩的世界和一个充满奥秘的宇宙。觉得有许多科学难题正有待人们去探索,而人类对自然界的了解和利用实在是太少了。同时也知道人类的幻想不是不可实现,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科学家太了不起了。可是对我来说,这只能是“望梅止渴”。除此外我最喜欢读的书莫过于鲁迅的作品,那是百看不厌,反复阅读,始终回味无穷,往往一边看一边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鲁迅就象是一位高名的医师,准确无误地剖析历来存在于国民中的精神病态,有力地鞭笞了没落的人们。在表面是尖锐刻薄的冷讽热嘲中,隐藏着对受压迫者的同情。在黑暗的旧中国,鲁迅宛如黄山顶上的迎客松,傲然不群,身临峡谷,面对鬼石,经受风霜雨雪、炎热酷暑,始终热情地伸出双臂,召唤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对每一张渴望求知的脸喋喋不休,吟唸他的教诲。每次读着他的作品,总觉得他就在跟前,严厉而亲切地教导,我便感到自己十分不足,感到他在紧紧摧逼,而眼前的处境更让我焦急万分。
“落取”对一个有志青年的打击是一生都抹不掉的。当然不可能人人都上大学。如果平等竞争,大家毫无怨言,要怨,也只能怨自己。而那种以所谓“政治条件”为前提的选取法,太伤人心了。人为地把青年学生分成三六九等,而且是根据某些人的主观臆断,这太不公平了。这样的社会怎么还有进步的希望?那些被扼杀在土壤里的幼苗,比起被摧残的花朵,更加可怜兮兮,他们甚至连一个成长的机会都没有。
五、在期望中遭“开除”
    严寒的冬天过去了,安慰人心的春光曾歪歪扭扭地落在窗前的屋顶上,几只麻雀在阳光照不到的屋檐下钻进飞出,吱吱地叫着,墙头的小草还没有从冷凛的哆嗦中伸直腰来,转眼又到了秋风萧瑟的天气,才几时它又要枯黄。阳光也不知何时又跑到南边的墙上。那些麻雀再不能在阴凉里喜耍了。1958年我经历过的就跟季节的变化一样,只是滔滔的孟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度过,那灿烂的阳光已一去不复返。
“一向驶顺风船的不一定是好船夫,遇过风暴的才是真正的舵手。”我在“落取通知书”上写下这一句。
我开始想,“落取”也可以成为我一生奋斗的动力。经过这样一次挫折,我更懂得生活的意义。平平淡淡最终要感到乏味,不知人生还有苦痛的时候,这种人也就不知道怎样珍惜生活了。经过这样一次挫折,我将更坚定不移去追求生活中的目标,知道成功是没有止境的。在我们国家,也许上大学与不上大学处于同等地位,重要的是每个人对社会的贡献如何。我相信自己无论在哪一个岗位都能很好发挥作用,出色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的任务。一旦让我再走进校门,我更会以十倍的疯狂爱惜和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当时报上不断在鼓吹,“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各地纷纷刮起一阵阵浮夸风,抛出一个个“高产卫星”,一天一个惊人的“奇迹”出现。作为热血青年,我深信不疑,再一次为国家的繁荣昌盛激动不已。我开始从颓唐中恢复起信心,我从来不想落伍,认为关键还在于争取表现,干出一点成绩来,到水库工地去劳动,或搞一块试验田。如果能在试验田上同样抛出一颗丰产“卫星”,人们不知道将怎样叫我做总结报告,说不定组织上也会重视我,把我送到大学去深造,研究更深奥的问题呢!
是呀!只要痛苦淡漠了,难熬的夜过去了,我就又在幻想,又在希望,始终以积极向上的态度,把一切都看得那么美好。因为我是这样的诚实,这样的单纯;我又这样的热情,这样的有能力。但此时我毕竟比过去现实了许多。
在当时一篇日记上,我开始检讨自己:
“与其哀怨终生,不如奋斗至死。应该切实参加到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当中去,认真观察冷静思考,这里面有许多我不懂的真理,有值得我学习一辈子的东西。问题不在干什么,当个泥水匠也好,做个推车工也行,一样可以创造生活,做出成绩。以前我并不喜欢这样,也没有认真去想过,让我来喜欢它一次,这绝不会丧失我的‘尊严’。
“不要把自己的一生埋葬在幻想和希望中去。应该及早确定一个可行的目标,一步一个脚印、始终不渝地攀登。不可好高鹜远,眼高手低。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愿做。白白让美好的时光悄然遁逝,到头来落得空悲切!
“不要过分欣赏自己,把别人看得一文不值。劳动人民有能人,他们并不俗,比起不学无术的公子少爷,他们高尚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比别人高明,就不敢正视自己的缺点,也看不到别人的优点。要知道,人家不说不等于不会,人家不做不等于是个傻瓜。自己受到赞扬,也不等于有了真本事。
“看书做事要有崇高的目标,不应为了在别人面前说笑打浑,为了在女人面前卖弄讨好,而去发展那种无用的才能,对女人的青睐更应慎重,不要以为对方嫣然一笑,含情一瞥,都在钟情于我,这太可笑了。”
这时,几位同学也从大学里不断给我来信,安慰我,帮助我。团支书还寄来几本有益的书。他们仍然把我看成是一个天资甚高的人,不相信我会因“落取”一厥不振,鼓励我来年继续投考。
我已经意识到一个人的政治条件,比起他的知识、才能更重要,可以说在当时没有“政治”就没有一切。我开始对“政治”产生兴趣,从图书馆里借来不少政治思想教育的书刊。对毛主席的《矛盾论》、《实践论》逐句精读,作出眉批和写上心得。因为能深入领会书中的含意,联系自己熟悉的东西,感到收获不少。觉得一个人除了每天从食物上吸取热量,还必须在精神上不断得到营养,一旦对政治钻得越深、兴趣就越浓。站在岸上怕水冷,一到跳进水里,就会得到意想不到的乐处。
思想上有了一点武器,我又壮着胆子主动找街道委员会的街长谈心。街长很坦率,她不认为一个青年人会有什么大“问题”。她说:“当领导的不一定都对,对一个人的处理也不一定都是正确。不能因为领导的误解,不恰当的批评,就消极不干,应拿出行动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她叫我放掉思想包袱,到街政府来帮忙做点事,可以去民校教书。我欣然同意,精神上顿时轻松了许多。
所谓民校,其实没有教室,没有课桌椅,只是在一个宽畅的有路灯的地方挂一块小黑板,学员自带椅子来上课。学生都是一些中年妇女,也有上年纪的老太婆。我每天晚上给她们讲学习文化的好处,列举不会说普通话的难处。她们都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对我的讲课感到满意,说了不少感激的话。为了上好民校的课,我牺牲了和朋友欢乐的时间,放弃了几部好的电影没有看。我心里快活极了,甚至感到有点光荣,虽然这不算什么英雄行为,也没有当上模范。在我一生中,却是第一次用学到的知识去为人民服务。
街长又交给我其它的工作:如出黑板报,广播台风消息,通知开会等等。有一次台风登陆,呼啸的狂风夹着暴跳的大雨,在四处横行霸道,街上白茫茫一片,行人早已绝迹。街长却带领我们几个青年连夜冒雨在巡逻,帮助那些房屋破旧的居民转移到安全的地段。这是我亲身经历,亲眼看到一个政府如此关心人民的疾苦。对那些爱发啰嗦的人来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后来我又参加了几次抢险救灾工作,也主持过群众大会。逐渐地我成了群众心目中的一名街道干部。有些群众遇到困难甚至直接来找我帮忙。
有段时间,街长叫我去她家里填写居民粮食统计表。到了中午,便留我吃午饭。我说什么也不肯,因为当时每人的口粮是定量的,我怎么可以吃别人的份额。后来他们说,这些都是“公家的,没关系”。我很诧异,哪来的“公家粮”、“公家款”。一打听,才知道是上级拨给民工的补贴粮和补助款,被基层截留了,或者说剋扣了。街道干部常会以“替公家办事”为由,毫不脸红地享用它们。在物质匮乏,生活水平低下的年代,能吃到一顿“公家饭”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即便是“觉悟高的无产者”也一样高兴。所靠的是手中的权利,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只有百姓始终“无知”。制度上这种劣习,可谓源远流长。但反过来说,那些“替公家办事的”大多是义务的,特殊一点,又是情理之中。只是除了“替公家办事的”,几位熟人,包括干部家属也大大方方地享受起来,就有点说不通了。当时我一吃完就赶紧离开,心里总感到有点不应该,这玷污了我“替公家办事”的美好愿望。
其他“落取生”看到我在街政府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便在背后冷言冷语地嘲讽,跟我疏远了。他们不理解我,把我看成是一个投机分子。我不想解释,离开学校有各种各样的路,只能靠每个人自己去选择。生活也必须在你需要的时候,才会过得心甘情愿。
那时我每天都到街政府去,感到生活充实了许多。跟街长和其他干部接触的机会多了,也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课本上从来没有读过的知识,受到深刻的教育。
有一天上级拨给一笔救济款和一批救济物资。几个听到消息的居民争着要,有的登门诉苦、有的托人说情。可是街长一概不理,她对我们说,“这些人中有不少过去生活不错,现在稍有点不如就叫苦。象王素英,解放前不务正业,靠歪门邪道过日子,解放后政府不许她再干。她又不参加劳动,自食其力。这次吵得最凶,却最不该给她。”相反地,街长亲自把救济品送到一户贫民家里。她说:“那些在解放前过着苦日子的人,现在都有一定程度的翻身,他们对目前的生活感到满足,但相比之下,还是困难的,这种人我们应该救济。”多么鲜明的工作态度。我沉思良久,要是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恐怕就不会这样顺利,这样合情合理。
还有一次是开群众大会动员捐献废铜铁,支援国家建设。结果群众议论纷纷,会后许多意见汇集到街长那里。只见她不慌不忙地分析说:“群众有意见,说明我们工作没做好,光知道伸手向大家要废铜铁,没有把意义讲明白,这只能怪我们自己。要想办法激发群众的阶级觉悟,自愿把废铜废铁捐出来。至于张铁头公开跳出来反对,说我们跟国民党一样,这是别有用心的。他过去是恶霸张瑞山的狗腿子,历次运动都发泄不满,这次一定要狠狠教训他。陈东海谩骂干部,要调查一下,背后是不是有坏人在挑唆。解放前他是个苦大仇深的贫民,他会跟着共产党走的。”街长显然是根据阶级斗争的理论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从现在看不一定客观。当时我却觉得对我的启发和帮助比我在考试中得一百分要有用得多,它不同于政治课本的说教,也不同于校长在大会上的灌输,而是活生生的现实教育。
街长没有上过正规学校,只在扫盲班里毕了业。她的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令我钦佩。我想是因为她有强烈的阶级感情和对工作、事业的热爱,才使她变得如此能干。
看到这样的人,我又增强了信心和希望,感到活着是有意义的,平凡的工作也可以锻炼一个人,可以学到自己所没有的知识。“落取”后那种无聊颓唐的生活不再出现了。
1958年是最热闹的一年,不光是各种“卫星”接连“上天”,“人民公社化”又鼓舞了一些想“早日进入共产主义”,实现“世界大同”的人,有了突发异想“大胆创新”的机会。有人要“好心”地“砸锅毁灶”,“兴办群众食堂”,让大家一起来过“共产主义生活”,解决“后顾之忧”,彻底“解放生产力”。于是“群众食堂”“遍地开花”,本地也不例外。10月11日街道党支部决定让我去担任“群众食堂”的会计,说这是个光荣的任务。支部的决定也是对我的信任,我一方面感到高兴,同时也担心会永远被“钉”在街政府里,当个群众干部,并不是我的心愿。但是我没有拒绝,我只是希望以后能再分配一个正式的工作。
正当我满怀期望,走进新生活,准备用行动来重新塑造自我的时候。又一场无情暴风雨扑到我身上,而且是倾盆直泻,把我淋得浑身湿透,一败涂地。
10月16日清晨,我和钊人正要去食堂上班。路上一位学生交给我一封信,说是螺城一中团委会寄给我的。我急忙拆开,还以为是通知我去工作呢?钊人也在旁边说,一定有好消息。不料,我刚看上一眼,就象被毒蛇咬着一般,大喊一声“开除团籍”,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两只手颤抖着,把那封信翻来复去看了又看,拼命要从字里行间找出差错来,希望“何海生”三个字会变成别人的,以证明这不是真的。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声音已是颤颤抖抖,心里早在哭泣。钊人大概看到我象疯了一般,也吓坏了,或者是因为路人在好奇地观望。他赶紧把我带走。我对身旁的一切已全无知觉。一路上钊人在极力安慰我,替我表示对这件事的怀疑,我却一句也没听清楚。直到开了门,才知道已回到家。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我突然站起来,非要到一中去问团委书记不可。钊人不放心,要我冷静再冷静。我是一刻也不能等待,并希望钊人陪我走一趟。此刻我十分需要他,有一个人在身边,自己才胆壮些。
到了一中,找不到团委书记。另外两位负责团委工作的都推说不知道。又过两天,我一个人来到一中,团委书记说我“思想反动”,“跟党离心离德”,还说我“整团”后继续“放毒”,“表现虚伪”。具体的又一点都没有指出来。我竟不知道如何解释,心是不能掏出来剖白的,又没有什么可以随意拿来证实。我“整团”后的表现可是尽了最大努力,自己正高兴做了前所未有的事,我读了不少毛主席著作,劳动上也经受过锻炼,思想感情上发生质的变化。他却说这一切都是“虚伪”的,这如何叫我说得清。我不得不把一本日记拿出来,请他看一看,上面记载着我这段来的思想转变和所作所为。他却连忙推开,象拒绝一位乞丐的讨饭碗那样。
我失望地回来,感到一阵难忍的空虚。心头又堵得慌,“开除”两个字老是来纠缠,我越是不愿去想它,它偏在脑子里出现,我还是无论如何不相信这是真的。当初支部只决定给我“警告”处分,我的团籍关系也转到街政府,一中团委会怎么能“开除”?事先又没有征求我本人的意见,这符合团章的规定吗?我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团委书记却说是经过团县委批准的。我还是不相信“开除”会用在我的身上。我总认为“开除”是对于流氓小偷,道德败坏者,或真正反党反人民的顽固分子才适用。难道我够条件吗?我相信自己没有坏到那样的地步。我从小学到中学只有受到学校老师的称赞和表扬,很少有过批评,更不用说那怕是轻微的处分了。对我来说,这不光是开除团籍,简直是开除国籍,开除人类籍。我不管怎样也不是一个人了,因为我是被开除的,我不管怎样也不能见人了,因为我是被开除的。一连两天我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脑子里横七竖八地叉着几个“开除”,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就跟死去一般。
这之前我还在天真地幻想:由于“整团”后自己一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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