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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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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点?轻点于他听得见吗?咱俩打赌,进屋三分钟内你找不着他的床。”

我淡淡一笑,徐光从小就喜欢夸大其辞。明明是蒙进一个球,他非得说成是通过精妙配合完成的。

许久,才听到房间深处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木门开了,一张又黑又瘦的脸出现在铁门后面,是张东。他倒腾好久,才把一根手指粗细的铁链子从门缝里抽出来。“徐光不是说你去湖南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看看徐光,张东的样子不象神经错乱。“刚回来。您干嘛呢?躲在这儿养虱子呢?”我被徐光推着进屋。屋里很暗,窗户特别遥远。没出三步我就相信徐光的话了,这间大屋弄不好是北京独一无二的。房间极大,是半层住宅楼打通的。几根水泥柱子使室内光线极不通畅,黑一块亮一块的。除了门口修了卫生间和厨房外,几十米深的房子整个是通着的。“真是库房啊?”我问张东。

“肯定是你瞎侃。”张东回头问徐光。

“还用我说?他不会自己看?”徐光不屑地踢了脚铁门。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书堆和杂物中蜿蜒前进。天哪!张东有这么多书!六、七个大书架子都没装下,墙角的木版上还摞起个书堆。屋里象个遗址,希奇古怪的竹椅木雕错乱无章地摆放着,还有更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新鲜玩意儿,小山似的堆放角落里。几分钟后我在房间深处看到现代社会的产物,几张皮沙发,单人床和精致的写字台,还有一台最新的IBM。

“你,你弄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在墙边发现根挺长的木棍子,棍身磨得锃亮,木棍一端绑着个鬼脸。

“那是彝族人祭神的神器。”

“有用?”我断定张东是偷出来的。

“没用。”

“这个呢?”我又发现几块篮球大小,晶晶闪亮的黑石头。

“煤精,从山西带回来的。”张东蹲在我旁边挨个指给我看。“你瞧,仔细瞅还有树叶的纹路呢!一般的矿工也不一定见过这么大的。”

“你要开博物馆?”我放眼望去,满屋的破烂儿!“都是这回弄来的?”

“大部分是存货。”

我痴痴地张着嘴。反正他以前的三居室我也没去过。“您换到库房里住,就是为了摆这些东西?”

“玩呗!”张东把黑石头一一放好。“天天守着这些东西,就会有许多古怪的想法,创意无限。”

“创意,难道你要开点子公司?”徐光两只脚吊在沙发翅上乱颤。

“差不多,我准备开个广告公司,广告需要创意。”张东说。

我笑道:“行啊,到时候请我当个副总吧。”

张东哼了一声:“到时候我就六亲不认了,公司里一个认识都不要,我可不想跟秃子似的。届时我就要怠慢二位了。”

徐光笑得不能自制:“跟真事似的。”

张东站起来道:“反正没事,去香山看红叶吧?”

“什么月份啦?有红叶也掉光了。”我算算日子,已经十一月底了。

“前几天报纸上还说香山红叶红似火呢。走吧,我有六七年没去香山了。”张东踢着徐光的腿。“起来,走。”

“都他妈走几个月了,您楞没走够?”徐光极不情愿地骂他。

路上,张东粗略给我们说了说此次远行的见闻。他从张家口走到山西,和一群煤矿工人交上朋友。然后从风陵渡入陕,走访了兵马俑和始皇陵。在骊山他一心想挖出点东西来,差点被当地人认做盗墓贼。在武则天的无字墓碑前,他特想帮女皇帝填上几个字,可游人如织,没机会下手。我问他想填什么字。张东神情严肃地说:“难揍!”然后从宝鸡入川。这一路的穷乡僻壤我清楚,够他受的。果然到成都时他险些让联防队员当盲流遣送回来。从成都到康定的路上,张东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每天都刮脸,于是在跑马溜溜的山上又差点被如狼似虎的大姐们搞定。走到藏北,人烟稀少,气候恶劣,张东实在支持不住便搭辆军车,一个礼拜就到拉萨了。
北京爷们儿全文(155)
    “您也有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一直跟别人说,我有个朋友独自走到拉萨的。”徐光在车里笑得脑袋直磕顶棚。其实我听到这儿,心里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张东厉害但终归是人。

“已经进西藏了。就是没走到。”张东一脸不服气。“那地方空气太稀薄。”

“西藏好玩儿吗?”我问。

“好玩儿!”想起西藏张东兴奋得象只夜猫子。“天高云淡,地广人稀。特别是藏北那一段,我从不知道自己能看出那么远。那地方连石头都特原始。”

徐光打断他。“所有的石头都是原始的。”

我怕他把张东气急了,直拿脚踹他。张东果然瞪着眼,半晌没开腔。许久他似乎若有所悟:“你说得对,所有的石头都是原始的。”

徐光伸伸舌头,不敢再刺激他了。

“你们猜西藏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过了会儿,张东又说话了。我们俩只得摇头。“我在西藏就没上过厕所。特别是郊外,一地的牛粪、人屎。”

我和徐光咧着嘴,看张东的样子不象开玩笑。“就,就这个?”我问。

张东幽幽叹口气。“城市人全都退化了,我学着藏民的样儿试过。在天地之间,自由自在的大便绝对是人生一大幸事。一点肮脏的感觉都没有,就跟,就跟?”他歪着头考虑半天。“有点吸取日月精华的意思?”

没想到张东拉屎都能找到神圣感,我们可没那份闲情雅趣,大便总是脏的。正如没有人从三峡回来说看到了满江的垃圾,事实上三峡脏得厉害。我又想起庆阳那条七彩河流。有人的地方就难得清净,几十万年前地球上全是神农架、自从人们为山川注名后,无数条河流被污染,无数片森林被伐光。西藏满地人屎是干净的,将来还不一定是什么呢。

爬香山不坐索道是北京人约定俗成的规矩。上山时,我们三个似乎都有满腹心事,闷声不响地爬。山势陡峭,多少有些吃力。好在路上修了铁扶手,估计是给我们这些未老先衰的半大老头儿修的。来到山顶时,红日西坠,张东还好,我和徐光却已声如牛喘了。“痛快!好久没爽过了。”徐光双手高举,热汗淋漓。

“你现在踢不上主力了吧?听说你们厂队特厉害。”在监狱时,徐光给我写信,说他在厂队何等牛气。看他现在的体力,能踢半场就不错。奇怪!国企职工都为下岗发愁,外企的工会倒是搞得有声有色。

“半年没踢啦。”

张东只是静静地望着山下,能见度很好。那一大片青烟缭绕的地方就是市区,电视发射塔小锥子似的戳着,渺小得可笑。红叶落尽,游人稀少,几匹平时和游人搔首弄姿的骆驼在半山腰悠闲地甩着尾巴。忽然张东振振有辞地大声念起来:

“山风烈,人声沸,驮铃阵阵;为人苦,做事难,一片荒唐;吃得饱,睡得着,不见红叶;歌一场,梦一场,在这山梁。”

我和徐光傻糊糊地对望着,不知道张先生又动了哪根筋。“您又受刺激啦?”徐光问。

张东冲山下使劲吐了口痰。“走了几个月,独自在路上特容易思考些平时想不到的话题。你们说,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和徐光仍是对望着,徐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我倒是真想过,在监狱里,闲工夫多,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我自己思索过,也在书上查过,可答案都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出狱后就一档子事接一档子事,也懒得去想了。前几天在庆阳徐总好象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告诉你们吧。”张东忽然嘿嘿冷笑几声,那神情就跟庆祝邻居家着火似的。“活着就是等死,死之前争取牛逼一回,就这么回事。”

我和徐光无言以对,心情却被他弄得挺糟糕。无奈,只能装着看风景来掩饰内心的尴尬。山下的都市混混沌沌中透着股无以言传的荒诞。平时巨大的建筑如今只象个火柴盒,而那小白线儿似的街道上,总会有无数的人无数的车。他们涌动、奔忙、劳碌,又会有几个人顾得上看看远方的群山。如此想来张东的话多少有些道理。我无形中想通了一件事,我们三个人将来很难再凑到一块儿了,或许可以说是从思想上我们分道了。张东准备当老板了,为什么当老板我不清楚,但他一定能当。徐光快当爹了,仅此而已。而我恰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将来又会怎么样呢?

三天后,我上班了。周胖子在电话里告诉我,厂里加班加点,货差不多了,李经理回了公司。我到财务部交预付款时,并未看见李丽。听说老板昨夜才回家,估计早晨没起来。走进办公室,便看到周胖子大大咧咧地喝茶呢。

“方先生,您快请坐。”屋里没别人,周胖子假惺惺地把椅子给我推过来。“您精神头养足啦?”

“人都哪儿去了?”

“除了财务,都被李经理调到厂里搞生产啦,昨儿晚上才放回来。今儿下午开全体会,现在都在家闷觉呢。”周胖子脑门子冒油,估计他没去。

“货呢?”我答应指挥部十二月初发货,现在只差几天了。

“多一半了,没问题,厂里正联系集装箱呢。”周胖子过分殷勤地把茶都端到我面前。

我戒备地盯着他:“我怎么觉得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我能不给你拜年吗?你牛大发了!哪天请我吃饭?”周胖子小眼眯成一条缝儿,舌头耷拉在嘴唇上故意恶心我。

“一边儿去。平时我少请你啦?”我把那圆滚滚的脑袋扒拉开。

“让我跟你一块儿去送货,那么多货你一个人也点不过来呀?”他居然把茶递到我嘴边上。
北京爷们儿全文(156)
    “我保证你小子想的不是正事。”我太了解周胖子了。张东是北京第一神人,周胖子便是京城第一坏种。“实话实说!”

“实说又怎么着?”周胖子呸了一声。“让哥哥跟你去玩儿一趟。听说湖南不错,湘妹子一个赛一个有样儿。窝在北京两年了,憋得身上都起疥了。”

“下回吧。”我当然不能同意,带着他去,露馅儿了怎么办。人心隔肚皮,害人不如防人。

“没劲!好歹咱们也共过患难吧?不够朋友。”周胖子把茶自己喝了。

“为你好!你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中国的地方。你就是抠门。”

“瞧过《湘西剿匪记》没有?”我看到他点头后接着说:“都是真事!湘西六五年土匪才肃清。现在闹得也不善,上个月庆阳还有人因为邻里不和,背着炸药报和人家同归于尽呢!都是战士!歌厅、舞厅里动刀动枪的事天天有。”我又把自己在火车站遇上裸体少女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一遍,差点说自己让黑帮绑了架。“你这惹事的精,到了庆阳保证让人家卸条腿回来。”

“那你怎么没事?”周胖子还是不死心。“你是好人?”

“咱被专政过,政府教育过的人还敢不老实。在庆阳十来天,晚上我就没出过门儿。”

“怎么跟到了白区似的?”周胖子有点相信了。

“招待所得住军分区的才安全。”我拿着住宿发票给他看。

“没人管?”

“年年毙人,年年出。庆阳的风水不好,专爱出不要命的。”要是庆阳人听了这话,李丽的钱就要不回来了。

“方路!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李丽已经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我冲周胖子吐吐舌头,跟着她走了。

在经理室门口,李丽突然转过身来问我:“庆阳真那么危险?”

“也差不多。”

“那你一定要小心。”

我们一块儿坐到沙发里,李丽侧着身子仔细地望着我的脸。她几乎是不错眼珠地瞅着,惊奇、欣喜、怀疑,甚至还有些难以抑制的亢奋。一分钟后,她才想起该说点儿什么。“我从未奢望过刚来的经营人员能揽来业务,而且还是大业务,公司有点措手不及了。”李丽一只手指支在脸颊上,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我。

“主要是指导有方。”

“这套是国营企业学的吧,最没意思了。”李丽坐到老板台后,双手撑住桌面。“公司常务副经理的位置空了半年,本来我打算邀张先生加盟,可他瞧不起咱们,不得已请了你来。我对你的能力没有把握,现在你为公司立下大功,怎么办呢?”李丽等我搭茬儿,可我装傻充愣,就是不理她。“所以请你来做副经理,当然对于你的能力来说这是屈就了。”

“我资历太浅,学历也不高,您不怕我把事搞砸了?”我此刻出奇地平静起来,似乎在谈别人的事。

“咱们不是国企,只谈贡献,不谈资历。你的当务之急是学会用电脑。”

我喏喏称是。

“下午开全体会,我宣布副经理人选。晚上我以私人的名义请你吃饭。”李丽终于露出了笑模样。“现在你把庆阳的情况仔细说说。”

此后我便把签定合同的经过粗略谈了谈。当然该表功的地方绝不吝啬,该回避的地方坚决不说,该篡改的地方绝对扯谎。特别是回扣比例问题,说来诚惶诚恐,小心翼翼,惟恐说露了嘴。

中午,公司的人员陆续到位。每个人都累得眼赤脸黄,蔫头耷拉脑。他们见了我直呲牙,那表情难以形容,痛恨、佩服、嫉妒兼而有之。

下午开会时,李丽宣布由我担任主管业务的副总经理。虽然事先知道,可在众人面前我仍是抑制不住激动,脸涨得厉害。大家向我祝贺时,嘴上少不得谦虚几句,眉毛眼睛却绽成了一朵喇叭花。张东曾说过:失意的人掩饰不住,得意的人不想掩饰。我长这么大也没如此风光过,散会时竟有种过眼云烟,亦真亦幻的怅然。周胖子逼我请客,只好答应他,等我把钱拿回来,请他去顺峰。

李丽和我约在西餐厅,她是自己开车来的,幸好我今天西服革履,否则连富丽堂皇的门厅都进不来。餐厅的主色调是金色的,明黄色的大厅里座位稀疏,人也稀疏。我真想把靠椅背上的黄色金属球拧下来,看看到底是不是金的。

“这儿比庆阳的富豪怎么样?”点完菜,李丽笑着问我。

“小城市的繁华总免不了俗气。”我打量着来来往往的服务生,同他们比起来富豪的服务员太业余了。成名的东西总有别致的地方,餐厅更是如此,就连叉子把上的光屁股小孩都令人不忍心糟蹋。

“可小城市公子哥的权利大。”李丽说。

此时,衣着笔挺的服务生用银色托盘把菜送来。红色对虾,鲜嫩的小牛肉和我叫不出名字的怪样蔬菜。

“学我的样子就行。”李丽端起酒杯。“法式西餐,先喝开胃酒。”

我的确没吃过西餐,只好亦步亦趋,倒也免得出丑了。

今天的李丽,雍容典雅,根本看不出是不怒自威的女强人。

我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是种品质优良的红酒,入口绵软、幽香,还有丝淡淡的甜味。“你说,老外白长得五大三粗,居然只能喝这破玩意儿?”我根本没拿这东西当酒。

“洋酒喝多了一样醉人。”李丽示意我快吃菜。

我不相信酸汤子似的的东西能把人灌多了。“我一直认为葡萄酒是女人喝的,它本身和女人也差不多,幽香,温柔,回味无穷。”

“男人呢?”李丽很感兴趣。

“男人是白酒。呛人。”

“现在的男人都喝啤酒。”

鉴于她的身份,下句话我没敢说出口。啤酒不阴不阳,中性,所以现在的男人不得不用伟哥。为掩饰难堪,我埋头吃肉。刀叉不吃饭时在手里挺顺,一旦用它吃肉,倒把我忙活坏了。
北京爷们儿全文(157)
    “我看你还是喝酒内行。”李丽欲笑又止。“你现在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了,有什么具体打算吗?”

“我觉得感受管理就像做菜一样,有什么料炒什么菜。”

李丽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公司要想生存下去,必须搞清自己的优势与不足,星达公司套用是是外企模式,对内部来说外企管理是先进的,在市场上就不一定了。外企模式必须有相当实力,否则不可能成功。我们产品的市场不是一般的日用消费品市场,基建中非市场因素太多……”不少人说我有张天生的油嘴,近两年多少看过几本经营管理的畅销书,于是活搬硬套瞎白话儿,特别是我多少摸到些李丽公司改革的思路,自然顺着领导的路子走。

李丽越听越来劲,不住地举杯在口边抿着。

“别喝了。”我突然打住,伸手把她的杯子抢过来。

李丽十分惊异地盯着我。

“就算警察不愿意跟你较劲,也得差不多,非要进学习班?”我跟数落小孩儿似的教训她。

李丽摸着脸笑起来,颊上升起一抹红云。“瞧我这人,有点得意忘形了。”

“不就几百万业务吗?将来瞧咱们的。”我觉得前几年的背运到头了,也该走几年正步了。这回庆阳的业务是鸿福齐天!虽然我向李丽汇报时把王权找到我,改成我在指挥部小刘嘴里套出关键,顺藤摸瓜找到王大公子。

“这笔业务解决了公司燃眉之急。近一年来,星达的业绩不好,我在同张先生的对垒中全部败北,可我们没有这方面的人材。现在你来了,是公司的幸运!”李丽毫不隐瞒地将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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