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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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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懒得搭理丧心病狂的秃子,独自走了。估计张倩快失业了,好在她有学历,也不必太揪心。我疾步跨进指挥部的大门,门洞阴森饰人,似怪兽奢血的巨口。
出于职务对等的原则,徐总让我和小刘签合同。我在小刘办公桌前坐了足足两分钟,他就是不说话,只是怪模怪样地瞧着我乐,跟见着珍惜动物似的。好久小刘才开腔:“我的老乡,你真够狠的!包饺子啦?”
“混口饭吃。”
“你这口饭可没少混,也不怕撑坏肚子?”他晃晃脑袋,狡黠而神秘地望着天花板叹气。
合同签得非常顺利,小刘完全是敷衍了事。我没费什么口舌,便为公司争来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签完合同后,征得徐总同意,由我做东,请指挥部供应部门的全体人员吃饭。说是全体,也不过就四、五个人。最难移驾的是张处长,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徐总出面,我连拉带拽耍死狗,才把张处长请到饭桌上。酒至半酣,张处长以不胜酒力为由,中途逃席了。临近散席时,大部分人都已醉眼迷离,服务员不得不把他们一个个架走。最后桌上只剩下徐总和我。徐总看到部下都走光,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冲着我。“你做事太绝。”
“我是星达的员工,职责所趋。”我当着明人自然不敢说暗话。
“你快把别人的活路堵死了。”徐总忽然笑起来。“听说人家几个月前还是你的老板呢?下手太狠,容易伤了手。”
“生意场上连亲爹都不能认。他家大业大,我就是个混饭吃的穷光蛋!不挤兑他挤谁?”
“嘿嘿,无产阶级都是这么想的,有钱就有罪!”徐总象是自言自语。“反正你做完就走,不用操别的心。”
“将来您到北京……”
“我知道你下面要说什么。”徐总不客气地打断我,脸上满是不屑。“生意场上没朋友,你要是把人家当朋友,还能叫他去嘬死?”
我当然清楚徐总指的“他”是谁。“您放心,产品质量由我们公司全权负责,出不了事。您不是也做过市场调查吗?星达的东西比别人强不强?”
“正要跟你说这事呢,要不是因为质量问题,我能放你一马吗?”徐总神情激愤,手指把酒瓶子敲得铛铛响。“人活着挺没劲的,争来抢去,最后都得死!”
我不置可否,天知道徐总还要说什么。
“君子好财,取之有道,你的东西我已经寄给你们公司了。”
“啊?!您——您——”我使劲拧拧耳朵。
“放心,汇款单写的是你的名字。”
“这是——这是很正常的……”
“什么正常?”徐总伸手止住我。“上支下派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趟浑水。”
“您是怕……”
“我什么也不怕。君子独善其身,别人的事我管不着也管不了。”徐总眼望着满桌狼籍,神色郑重。刚才那帮家伙现在也许睡着,也许醒着,也许正满街叫骂,也许在厕所里哭。好久他才说:“货几时到?”
北京爷们儿全文(152)
“我回去就组织发货,最多两星期吧。集装箱是不是只能发到株州?”我赶紧转移话题,真怕徐总再谈别的。
“对。小刘去株州接货。” 徐总的表情越发严厉了。“听着,我不管你们公司为这事出了多少血,质量一点也不能含糊。”
“您放心吧。”
“我不放心。告诉你,我肯定亲自去验货。要是质量有了问题,别骂我不讲情面。”徐总把酒杯往桌上一蹲,起身便走。
我独自在包间里坐了很久,服务员在门口探了好几次脑袋,我才想起去结帐。
一种被蔑视的感觉令我周身刺痒。芸芸众生,大千世界,总会有些例外,可徐总又算不算是例外?我觉得自己在病人圈里混得太久了,把病态当成常态,而常人在我眼里又成了不可理喻的病人。病态常态?常态病态?鬼才能搞清的事人怎能理解?正如孩子生下来时,同样的皱纹堆垒,同样的黑瘦丑陋,然而哇哇号啕的小东西成年后却分三六九等,入三教九流。甚至还生出我方路这样不伦不类的阴阳人。太多搞不懂的东西太多,偶尔想想还累得半死。没准儿正因为搞不懂,活着才有滋有味吧。
当天晚上王权见到我,神气得下巴都快撇掉了,不清楚的还以为苏联是他搞垮的呢。我自然少不得恭维之辞,差点把兔崽子屁股拍肿了。兴奋之余,于建说城里新开了家韩国料理,不如去尝尝鲜儿。
韩国酒楼地处市中心,在庆阳独树一帜,一水儿的贴纸棋格门,纸上还划拉着希奇古怪的黑字。我们来到酒楼时,已经食客盈门了。别说雅间,连大厅的散座都堆满了。老板当然认识王权,他死劝活劝终于请走一个雅间的客人,幸好酒楼老板认识这几位食客,否则还真不好办。
几分钟之后,我们仨光着脚坐上塌塌米。所谓的雅间就是先架起木格子,然后糊上带字的宣纸,前面装个推拉门。
老板哈着腰进来,房子太矮,不哈腰也不行。“您来点什么?”
“你就看着样点吧。”王权今天兴致特别高。“啊!光吃也不行,你这儿有玩的没有?”
“有,有。别人能没有,您来了还没有?我从老家带来几个小姐。”老板本人就是东北人。
“叫几个小姐陪酒”王权大手一挥,似乎指挥着千军万马。
不一会儿,三位身材高挑的小姐笑嘻嘻地挤进来,屋里顿时小了。酒楼经理又把头探进来。“王总,没问题吧?”
“你们咋那大气派呢?”我旁边的小姐傻瞪着眼睛,有点晕。
“听说东北小姐个个都是海量。”王权怪怪地看着于建。于建立刻斟上三杯白酒,每杯至少半两酒。“今天你们姐仨,每喝一杯,我就给十块小费。多喝多挣少喝少挣,要是不喝现在就滚蛋。听见没有?”王权盘腿高坐,嘴角下撇,那劲头整个活脱脱是个座山雕,要是装上山羊胡子,就真成三爷了。
“大哥,一言出口,可驷马难追。”我身边的小姐又跟着起哄,倒霉催的!
小屋里春意浓浓,酒香飘飘。我们三个轮流给小姐们敬酒。王权还捎带着从兜里掏钱。没过多一会儿小姐们嘴里的酒气就盖过烤肉的香味儿了。东北姑娘的确酒量惊人,可再能喝也是人,还是女人。前后不过一个来小时的工夫,三位小姐个个杏眼迷离,玉体飘摇,嘴里一个劲嘟嘟俄罗斯话。她们渐渐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却忘不了向王权要钱,拿了钱就塞到长筒袜里。
男人一般喝高了,不给酒就抢着喝。没想到小姐们也是这样,有位小姐躺在地上唱歌,还有一个东摇西晃地找酒喝。的王权红光满面,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他提着酒瓶子,一脸坏笑地站起来。“方先生,咱们今天搞点新鲜的。”说着,他一把将抚顺小姐拽过去,揪着脖领子,把她仰面按倒在地上。酒瓶子对着小姐性感的嘴,一下子塞进去。抚顺姑娘手刨脚蹬,象条出水待宰的鱼,肚子一个劲翻挺着。她嘴里呜呜呜地哼哼儿,啤酒沫子顺着嘴角流了一身。好不容易,王权才放开她,小姐趴在地上哇哇地叫了半天,东西没吐出来,眼泪倒淌了一脸。刚才找酒的小姐吓得推开门便跑……
机身一颤,我竟毫无原由地害怕起来。这灰白色的大铁壳子掉下来怎么办?身边坐着个神采奕奕的白胖子,我特有欲望和他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可人家肯定常坐飞机,还没起飞就开始打鼾了。
合同的签定的第二天我就离开庆阳了。临走时特地通知了孟殊,她只是在电话那头哼了几声。我知道孟殊又在耍小心眼儿了。在火车上,我收到了王权的电话。他叮嘱我早去早回,我明显的在他的口气里听出威胁的意味,财迷转向!到了长沙,我买了回北京的机票,庆阳之行功德圆满!
在朋友面前,我一直自吹是走南闯北的。可有件事我想起来就觉得丢人。我从没上过天,徐光说他每次出差都飞着走,我听了,心里就别提多痒痒了。我走进机场时,挺胸、抬头、目不斜视,生怕被人看出来。可飞机一起飞,我就开始痛恨舷窗边的那个大白胖子,那头号儿猪脑袋正好挡住半个窗口,真讨厌!
飞机一直在爬高,我的心却一直往下坠。白云似雪山般连绵起伏,阳光象是从镜子里射来的。我们只用了几分钟便升到万米高空,而人类走到这一步却用了几十万年。我美滋滋地望着窗外,很久没体验过成就感了。在监狱里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人生如梦!正如窗外的白云,谁也不知道一秒钟后它会是什么样子。想到此,一直沉浸在亢奋与怡然自得中的我不禁有些酸楚。下一步会怎么样?有人说:悲观的人开保险公司,乐观的人造火箭。可我这等人开不起保险公司又造不出火箭,是蠢材!
北京爷们儿全文(153)
飞机着陆时我的脑袋昏沉沉的,疼得厉害,终归是头一回玩儿上天的游戏。刚出机场,我忽然感到一股朔风从后面刮过来,有人在背后重重拍了我一掌。周胖子的圆脑壳上挂着汗珠。“方路,方大经理,你们点儿,偷人钱包啦?”
“你怎么在这儿,接谁?”我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
“接你。”周胖子狠喘了两口气。在长沙时,我曾在电话里说过班机号,没想到李丽会派周胖子来接自己。“您现在行了,专车接送,谱儿大了你!”
“少废话!赶紧走吧。”我看看表,快五点了。
我怕周胖子喝酒开车让交警抓住,找了家附近的饭馆。酒还没到嘴,他倒跟喝了醋似的。“你小子快成红人了,李老板非要我接你不可。”
“谁过年不吃顿饺子?老板不发话,再说了你接接我就不应该?”我心里得意,面上还得拘着。“什么时候发货,没问题吧?”
“呦!真成领导啦?”周胖子翻棱我好几眼。“李丽昨天就跑到基地组织生产去了,二、三百吨哪!够她一呛。你这回可露脸了。”
“签合同算个屁!”我高兴地拍拍公文包。“又把秃老板弄了一下。”
“秃子是够窝心的。”周胖子仰在椅子上,肚子顶着桌面。“你兔崽子一趟湖南就能捞好几万哪!”
“眼红了不是?当初可是你们请我来的。”我挺想看看周胖子急眼的样子。
“我他妈才不眼红哪!就这个月我搓麻就有三千多进项。手要是老这么壮,一年肯定比你挣得多。”想起搓麻来,周胖子兴奋得手直在桌子上胡噜。
“你快成金手啦?跟谁玩儿?”
“工程公司那帮家伙,没事我就回去弄点奖金,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公司还是不景气?”我突然想起自己的人事关系还在铁路上呢。很久没回去了,队长还说将来有活儿就把自己找回去,看样子没戏。
“国企都半死不活。”周胖子突然伏在桌面上,脸离得我很近。“人哪,就是不能生孩子。背气!玉玲原来手多壮,现在该名叫宋太太了。”
我以为听错了。“周玉玲?她改嫁了?”
“没有。她生孩子了。”
“那怎么叫宋太太了?”
“生孩子把手气搞没了。原来一玩儿牌她就卷我们,回了北京也照卷不误。现在倒好,得谁给谁送钱,那不是宋太太吗?”周胖子哈哈地乐起来没完,似乎农奴翻身做主人了。
原来是送钱的太太,也亏周胖子能想到。唉!玉玲,本来是多么熟悉的名字,现在听着,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公文包里套出封信来。“你看看。”我递给他。“笔迹你是不是认识?”
周胖子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小眼睛时不时瞟我一眼。“谁给你的?”
“那你别管,我问你认识不认识笔迹。”
“不认识。”周胖子把信给我扔回来。
我端着酒杯,酒止不住地往桌上滴答,我爆怒地把酒杯礅在桌上。“我想都能想出来是谁写的,你跟他同事七八年会认不出他的字儿?咱俩算是白交!”我起身便走。
“坐下!”周胖子不慌不忙地喝着酒。“你知道是谁写的又能怎么样?人家也没冤枉你,那是不是你当时干的事儿?”
“我和刘萍的事是军婚,可碍他的什么事?”我万分气恼,如果不是有人告密,没准现在已经与刘萍结婚了。我相信刘萍一直是爱自己的,至于我是不是还在爱她,则从来没敢琢磨过。
“歇!歇菜!你小子光顾了自己痛快,把玉玲甩了。您老人家是没看见,可当时全队的人都看见了。玉玲整整哭了两宿,队长一个劲嘱咐徐姐,就怕玉玲寻短见。你当时就他妈跟中了邪似的。”周胖子言辞铿锵,大义凛然,从没见他这么正经过。“你知道当时队里人背后都怎么骂你吗?”
我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好象周胖子说得有理,又似乎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总不能说,玉玲难过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吧?
“我跟你有交情,人家小张跟你有交情吗?”
我晃晃脑袋,都快被他数落傻了。
“对呀!人家跟你没交情,又想当助理,又喜欢玉玲。折腾折腾你有什么不对?”看来周胖子一直认为我是活该。
“背后下刀子,是老爷们儿吗?”
“不是老爷们儿又怎么了?”周胖子倒是挺想得开。“放心吧,老天爷不会放过坏人的。”
我呆呆望着他,不明所以。
“我干脆告诉你吧,小张当了两年队长,弄了点黑钱,现在隔离审查了。好象也不多,几万块的事。”
“该!”我咬牙切齿。小张因为要做助理把我送监狱里去了,现在好了,当了官进去的更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甭说人家,你那三年也是欠。”周胖子法官似的为我拍了板儿。“反正都过去了,瞎想也没用。现在您时来运转,这口气儿算是快倒过来了。”
“转个屁!”我无奈地苦笑。
“能一下放四百多万的屁还怎么着啊?李丽开始不相信你有这么大能耐,问过我两回。”
“问什么?”
“问你这人说话靠不靠谱儿。”周胖子哈哈笑起来。“我说,你小子满嘴跑火车,不招四六。就那个地方可人疼……”
我家离饭馆也不远,把周胖子走后便独自走回去了。我早就猜到这封信是小张写的,其后的主使很可能是玉玲。现在她初为人母,老公被隔离审查,可居然还有心思搓麻将。没想到玉玲会变成这样,可话说回来,谁知道她以前是什么人?
离开北京不过二十来天,我觉得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那个一事无成,遭人唾弃的方路不见了。人生角色的轮回有时荒唐可笑,有时不可理喻,有时快得叫人无法接受。王权向我要了百分之六,我向李丽要了百分之八,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李丽不吃亏。而我俨然快是个小款了。
北京爷们儿全文(154)
有本书上说:人的经济地位决定他的社会地位。我的确觉得自己不同以往,至少在大家眼里是这样。
第十一章:成功
徐光满脸疲惫,进门往床上一躺,四肢松散,象挂在身上的棍子。
我笑道:“知道老哥这回在湖南交了什么运吗?”
徐光斜我两眼,烟在嘴角耷拉着。“顶多又碰上个开金矿的。”
我真想朝他的脸上放个屁。细细看去,徐光竟有些老了。小脸如挂了层锈似的,眼窝深陷,腮帮子也是瘪的。“我他妈都快累散架了。”
“怎么了?纳妾啦?”
“纳妾?我真想纳个妾,不为别的,让她伺候我媳妇。”
我哈哈笑道:“那不是妾,那是使唤丫头。”
徐光打个哈欠:“媳妇怀孕,把我快折腾死了,我还得歇产假。孩子没见着家里就鸡犬不宁了,还不知道生出来什么样呢?”
“谁让你哭着喊着要当爹的?你再累还能比人家张东累?”
“忘了告诉你了,张先生回来了。”徐光忽然坐起来。“走,瞅瞅他去。”
“张大仙没死在西藏?“我掐指算来,张东离开北京有四多月了。
“属猫的,谁死他都死不了。半个月前张东给我打电话说他回来了。神经病!”很久以来骂张东神经病是我的专利。徐光碍与情面从没没表露过,今天他居然这么说,估计张东又有惊天动地的举动。徐光果然道:“疯子,拿挺好一套三居室换了个库房,还跟摸着宝似的!”徐光准备走人。
“他,他要干嘛?”
“看看就知道了。”
张东似乎是个没家的人,也有人说他把父母送到郊区养老去了。徐光曾说:他在北京有一套三居室,是自己花钱买的。当时我就不大信,那得读书钱?张东有那么多前又何必打工呢?现在张东拿着三居室换库房?我估计这房肯定是他偷来的。
我跟着徐光来到一所破旧住宅楼的顶层。这种楼样式极其古老,最少得有四五十年了,每层楼都有三米多高。我们爬到顶层时,已经吁吁带喘,叫苦连天了。顶楼的一侧是楼顶,另一面装了个大铁门,铁门后有个木门,再后面是片灰糊糊的水泥房子,看起来象监狱。徐光拼命地往铁门上踹,哐哐哐地震得人心慌。
“轻点!”我拉他一把,徐光可能让老婆弄得快变态了?
“轻点?轻点于他听得见吗?咱俩打赌,进屋三分钟内你找不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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