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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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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全文(51)
大地越来越空旷了,那年华北地区特别旱,据说是百年不遇的,可后来百年不遇的事太多了,人们也就不当回事了。那年的旱情我深有体会,车得跑好一阵子才能在路边找到棵半死不活的小树。土地干裂了,路边一块块灰白色的洼地里,干土块儿皱巴巴的,跟我小时候吃过的棒子面窝头特像,一掰就碎。放眼望去,几十里内只有燥热的灰雾沉重地附在大地上。也许雾的尽头有森林,最少也得有草场吧?实际上那都是虚幻的。偶尔我能看见几匹衰微的牲口从雾里露个头,垂头丧气地在公路边转一圈儿就又不知跑哪儿去了。此时我忽然感到时间的概念一下子遥远起来,天地万物也许都是静止的,改变的只是人和上空奔腾翻滚的云。
满眼都是枯黄的土地,它无边无际,连公路边偶尔闪现的杂草丛也是贫瘠的绿色。我又在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了,可看看山林,他挺精神,这家伙难道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们十来年的作为有什么意义?我们打打杀杀的为了什么?引以为荣的记忆或许本来就是堆垃圾,也许有一天它们都会如这路边风景,在记忆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自己也成了人群中的一处荒凉,连蔓草都不稀罕在此安身。无边的寂寞在头上盘着,随时都会啄食我的头皮。
汽车在颠簸,车尾卷起大团大团的尘土,从远处看汽车像尾随着一条黄色巨龙。它暴虐、狂傲,张牙舞爪且百折不挠,叫人看了不免心惊肉跳。我知道这条龙永远追不上来,正如这车永远甩不掉它,除非乘客们情愿掉进深渊,粉身碎骨!
现在,长途车的确走在一道巨大的高坡上。下面是毫无生气的大地
我很久没抬头看天空了,没那个兴致。
城外的天空蓝得耀眼。我无所事事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淡淡的、泛白的蓝色那么深远,看着看着,我逐渐进入一种虚幻的境界。天空俨然变成了一口硕大无朋的蓝色陷阱,我觉着自己由仰视逐渐变成俯视。最终在井里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也长了双蓝色的眼睛,那深不可测的纯洁惟婴儿独有。
我一路胡思乱想着,车到保定时真睡着了。山林叫了几声,我才迷迷糊糊地跟他下了车,下车时两腿发软,差点扑倒在地。
山林很意外:“你怎么了?”
我使劲晃晃脑袋:“可能是坐车着风了,走吧,没事。”
“出门在外咱们得惊醒着点儿。原来我跟老板去广州的时候,在包厢都不敢睡……”山林背着挎包在前面走。
我们胡乱吃了几个包子,便在火车站租了两辆自行车,顺着保定的大街就骑了下去。天已经黑了,山林带着我一直向城外跑,逐渐我们出了市区,路上的行人渐少,后来连店铺都不见了。我第一次出北京,不免有些慌张:“你这是去哪儿啊?再走就到村里了。”
山林哈哈一声:“犯法的事能大张旗鼓地在市内干吗?快了,就在村里。”
“原来你当了一年多农民呐!没弄个村姑吗?”我挖苦他。
山林回头瞪我一眼:“还村姑呢?天天提防警察,连母耗子都没心招惹。”
“不可能……”我根本不信。
此时前方真的出现了个村子,我们骑过一片土岗,土岗背面是一个巨大的宅院,有好几层院子。山林示意我把车停在门口,正锁车时,院里突然传出了惊天动地的狗叫声,几条狗的狂吠交织在一起,动静非常恐怖。
“谁?”有人在院里叫。
“七哥吧?我是山林。”山林下意识地摸了下腰里的刀把。其实我身上也带着刀呢,不过我总想不起来。
“山林?我以为你死了呢!”院里人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大门开了,一条大汉出现在门口,后面的几条大狼狗一个劲地往他背上爬。他用手电照了照:“真是山林嘿,几时来的?”说着他把我们让进院里。院子坐落在一片空场上,面积足有一亩多,几条狼狗散养在院里。“今天刚到,七哥你过得不错吧?”山林为我介绍道:“这是七哥,没少照顾我,这是我哥们儿张东。”
“哪儿啊?!要不是他心眼多,我在广州就让雷子抓住了。”七哥边说边轰狗,那几条畜生似乎真有灵性,见七哥与我们说话边再不叫唤了。
山林忽然捅了七哥后背一下:“扳子在吗?”扳子是山林的老板,据说以前当过汽车修理工,一把扳子打遍保定无敌手。前几年开始倒烟了,山林说他玩儿到最大的时候,北京的货都是从他手里出来的,手下光马崽就养了三十多号。不过再厉害的人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前几年他碰上个北京警察,那家伙硬是跟踪了板子五个月,最后判了他十年。
“在,回来三个多月了,前几天还提起过你呢。”七哥把我们带进屋,没给我们让座,反而把堂屋的后门打开了。他向我们挥挥手:“老板在后面。”一进后院,我倒真吓了一跳。这个后院绝不比前院小,院中央是喷水池,停着两辆小车,正面的一排房子灯火通明。七哥指着房门:“天天打麻将,瞧人家多自在!”
“您不是也挺自在吗?不操心呀。”山林笑着说。
“敢情,托小哥们儿的福,让我踏踏实实再混几年,过几年我就该死了。”七哥拍着山林说。
我们走进房间,几个大老爷们正围在中央玩麻将呢,桌子上放着几捆人民币,我头一次见这么多钱,有点儿发蒙。玩牌的人抬起头,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山林便兴奋地大叫起来。看到他的模样,我差点坐在地上,这家伙脸上有一条半尺多长的伤疤,可怕的是有伤疤的半张脸上没有表情,嘴唇、眼角拼命地向下耷拉着。明明是冲着山林笑,却只是半张脸笑逐言开,另外半张脸呆若木鸡,嘴成了一个可笑的S形,那样子简直怪异到了极点。
北京爷们儿全文(52)
“听说您出来了,我来看看您。”山林可能早习惯了。
“真是来看我的?”扳子脸上又出现了诡异的表情,诡异得简直无法言传。此时我突然想起了邻居许大爷,他得了半身不遂,每天都在胡同里弹棉花,如果把那可怕的背影移植到扳子脸上倒挺合适。
山林挠了挠脸皮:“没您我怎么发财呀?”
扳子“嘿”了一声。“小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吧!让我们先把这几圈儿牌玩儿完喽。七哥,你先陪山林他们喝点酒,我过一会儿就来。”
七哥拍了下山林:“走,咱们先喝点儿去。”
他把我们带到另一个房间,从冰箱里找出些猪头肉、小肚,又弄了瓶二锅头。山林试探着说:“七哥,扳子还干老买卖吗?”
七哥为我们倒上酒:“现在不比以前啦,干这行的越来越多,都是些小崽儿,生着呐!一点儿规矩都不讲了。”七哥叹口气。后来山林告诉我,当年七哥也是个玩主儿,保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群架就是他组织的,那次他的腿被打成了七节棍,此后就收山了,不过七哥的名头一直很响亮。
“都我们这么大的吧?”我笑着问他。
七哥哈哈一笑:“我可没这个意思啊,算我说错话了,这样吧,我罚自己一杯。”说着他自己先干了一杯。
“你可别跟他较劲,这位爷自己找茬喝酒都出名了。”山林干脆把酒瓶子都放到了七哥面前。
那顿酒一直喝到深夜,七哥喝了一瓶半。我们却一直把酒往地上倒,这时扳子终于来了。“山林。”他拉过板凳,一屁股坐下,两条腿叉得很开。“我知道你来的意思。”他从腰上解下个挎包。“我身上就这么多零钱,你看看够不够?”
挎包摆在桌子上,里面是好几捆钞票。山林把包抄起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本来我不想找你,可兄弟实在是没钱。”
扳子摆摆手,很大度地说:“行啦,我明白。当年我穷的时候比你惨多了,再说日后没准谁求谁呢。”
“我们是小逼崽儿,您能求我什么?”山林笑着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评书里不是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吗?对了,北京警察口的人你们熟吗?”扳子看了七哥一眼,七哥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我大声叹口气:“我们要是警察里有熟人,还能混成这样?我刚给放出来,山林还是在逃呢。”
扳子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有件事,如果你们俩帮我办成喽,看见没有?”他用手指在头顶一转:“这院子里的东西,你们随便挑。”
“您不会是让我们哥俩去砸警察局吧?”我的腿肚子一下就转到前面来了。
扳子嘿嘿几声:“那就看你们的胆子了。”他拿出张照片,递给山林。照片上是个中年警察,相貌威严,额头高大。我和山林不解地望着他,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甚至能听见前院狼狗遛弯的脚步声。“我这回是在北京折的,就是这个家伙抓的,他是宣武的刑警。谁要是能给我出口气,花上几万咱也不在乎。”扳子的两个嘴角一起向下撇,乍一看就跟北京猿人似的。
“这口气怎么出?”山林问。
扳子又冷笑了几声:“最少要他一条腿。”
“他是刑警,有枪。”我瞪了山林一眼。
“背后下手,我就不信他后脑勺也长眼睛。”山林站起来,使劲活动了一下手腕子。“我就恨戴大盖帽的。”
“好!这才叫北京爷们儿呢。”扳子一口就把瓶子里的酒干了。
我不禁咬了咬手指头,山林这个东西脑子有问题了?跟警察递葛,是找死!
扳子拍了下大腿:“想吃肉就不怕咯牙。山林,当年我就知道你小子将来得有大出息,没错!”
山林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大哥,这可是个担风险的事,不是说上就上的,我们俩搬您点儿东西有什么用啊?”
“两万,大哥要是少了你的,你把我手剁喽。”扳子跳起来,他一条腿蹬在板凳上,板凳的另一侧立刻翘了起来。他反手从屁股口袋里又拿出两捆钱。“这是两千,你们先拿着花,等完了事我好好请你们哥俩,咱们去白洋淀。”
“那就这么着,半个月后我们回来拿钱。”山林两只手“啪”地拍了一下。
我们走出大院时已经是早晨了,七哥送出好远,临分手时还给了山林一条大重九。
骑上车,我一直懒得搭理他。快进城时山林忽然问我:“去南方的车票好找吗,要不咱们回去找找狼骚儿他叔。”
“干什么?”我不解地问他。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倒烟哪!广州远了,春节前就算了,我想先去武汉。”山林说得很认真。
我两手一较劲,自行车吱的一声停下了。“你不是收了钱吗?警察的事呢?”
“我要是不答应他,钱根本拿不走,弄不好咱俩都别想出来,那孙子狠着呢。”山林突然把车扔在路边,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横流,好久才平静下来:“这孙子还以为我是小孩呢,你知道他让我们找的那个警察是谁吗?”
“你怎么知道?”我干脆把车停在路边。凉风习习,阳光把天空渲染成一面巨大的扑扇。
“那不是凡人,人家号称宣武虎警,早年是大成拳的弟子,二、三十人近不了身的主儿。”山林突然叹了口气,腮帮子上的肉坑已经瘪下去了。“我一直在道上混,早就听说过这个人。人家在警察口里名声可响了,慢说咱们动不了人家,就是趁他不注意真把他打了,往后的日子还能过吗?”
我感到脊梁沟直冒凉气,似乎照片上那个高额虎目的家伙就在面前:“扳子不怕咱们出事把他抖搂出去?”
“这破房子能值几个钱?咱们一出事他就跑了。”山林向我挥挥手:“走吧,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倒烟吧。”山林手指天空,胳膊抡了一大圈儿:“中国有这么大,他哪找去?光北京就够这孙子找的。”
北京爷们儿全文(53)
我们又骑上了车,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了,它像一个巨大而明亮的金盘子,照得我们睁不开眼。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骑着车问道:“你刚才说的大成拳就是流氓拳吧?”此时我想起了麻六,也许他跟虎警还认识呢。天地万物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同样的条件,同样的身手,一个成了人见人怕的大痞子,另一个是国家机器中最好使的一个零件。
山林点了点头,此时他脸上忽然出现了迷茫的表情:“咱们把扳子算计了,得小心点儿。”
“你刚说过,中国这么大,这兔崽子哪儿找咱们去?”我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山林咬咬下唇:“我也不信,他能找到咱们。”
回到北京,过年的味道已经很重了,车站都挂起了欢度春节的横幅。我们没回家,直接到市场去找狼骚儿。
二头挺远就发现了我们,他一边挥手一边笑:“听说了没有?听说了没有?”
“怎么了?”我很奇怪。
“狼骚儿住院了。”二头话没说完,竟捧着肚子笑起来。
山林使劲捅了他一下:“我们找狼骚儿有事,他到底怎么了?”
“我跟你说,这大爷的乐儿可大了……”二头这回笑得竟趴在了自己卖菜的三轮车上。
我们问了半天才明白,原来狼骚儿与工读学校的同学跑到石景山,在当地碰上个暗门子,那女的看狼骚儿年轻,三套两套就把他勾住了。完事后,狼骚儿想找便宜便扔给了人家一块钱,暗门子立刻就急了,拽住狼骚儿跟他评理。狼骚儿却大大咧咧地说:“老子洗个澡才花两毛六,在你这儿洗洗头一块钱还少哇?”悲痛欲绝的暗门子当场就大叫起来,结果狼骚儿和他同学就住进了医院。
我们听完这事也笑得不能自制,山林更是差点把二头的三轮车弄翻喽。最后我们打听清楚狼骚儿所在的医院,在二头旁边的水果摊上随便抄了些香蕉。水果摊老板看着二头,眼睛里都快流出血来了。
在医院看见狼骚儿时,他的一条腿吊在床头的铁架子上,脖子上镶了个不锈钢圈儿。“兄弟,真够青皮的,我佩服!我真佩服!”说着我把水果摆在他床头。
狼骚儿早看见我们进来了,却一直没说话。忽然他咧开嘴,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如绝堤的潮水,肩膀夹住不锈钢圈一个劲哆嗦。整个病房的人都诧异地望着我们,我更是觉得脸上发烧,于是赶紧安慰他道:“怎么了?怎么了?大老爷们儿,至于吗?”
狼骚儿哽咽着,他拼命咽唾沫:“东子,山林——,你们,你们不知道,你们真不知道——”说着他又伤心地哭起来。
“你他妈的在医院吃顶着啦?有话就说。”山林急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心里有些不落忍了,二头的话也不一定全对。
狼骚儿擤了把鼻涕,他眉目通红,颧骨上跟刷了红漆似的:“你们是真不知道,他们差点把我打死,哎呦!那么粗的棍子,有那么粗哇!”他用手比画了一个圈儿。
我真不忍心再看他,狼骚儿在菜市口倒卖电影票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眼前。其实狼骚儿除了爱占小便宜也没什么大毛病,可这家伙太招人不带见,做的事更是下三流。但他终归是我们的兄弟,现在弄成这副样子我多少有些伤心。
山林哼了一声:“你说吧,让我们怎么帮你,石景山那一片我还有几个熟人,等你出院咱们把那帮孙子碎喽?”
“早他妈跑了。”狼骚儿终于止住悲声。“派出所来过两回了,没抓到。”
“呦!这么说你差点成了破获卖淫集团的功臣?”山林刚刚积攒起来的那点怒火立刻不见了。
我差点用香蕉砸狼骚儿的头:“就你这破事,报案管什么用?这叫狗咬狗,人家才不稀罕管呢。”
“那,那怎么办呀?”狼骚儿瞧着我们,一时没了主意。
“怎么办也得先出来再说。”我看了山林一眼,示意他快提火车票的事。
狼骚儿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他是无声地哭,只见眼泪不见动静。
“老娘们儿也不至于像你这样吧?”山林看了眼满屋的病友,本来兴致勃勃的大伙立刻把头低下去了。
“我他妈出得去吗?派出所把我们家都登记上了,我没钱连医院都出不了。”狼骚儿竟开始捶起自己那条伤腿来。
山林一把揪住他:“你爸就不管?”
“我们家的事你们还不知道?我爸喝酒都快喝死了,我也找不着我妈,谁知道她跟哪个孙子结婚了。”狼骚儿盯着自己的伤腿,突然又笑起来:“你们说,我这条腿要是真瘸了,出院我就能在西单路口要饭了吧?”
我一屁股坐在他床上:“还记得你倒电影票的事吗?要饭也是要通过组织的,你胡乱一闯照样挨打。”
“我他妈都瘸啦,我带着刀去,我拼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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