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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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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全文(48)
“您不知道,我连工体的门都没进去,怎么会闹事呢?”年轻人不甘心。“本来我是想去看来着,可咱没买到票,连高价票都没买到。”
警察呵呵笑了声:“那你不回家在那儿晃悠什么?你呀老实交代还有救,要不你就等着吧。”
把麻疯送上了急救车,警察又把我们押回来了。我在小黑屋里过了一晚上,第二天公安局就开始提审我们了。我头一次进派出所,但二头早就传授了秘诀:坚决不承认。反正警察无论问什么我都一口咬定:“没干。”直到警察拿来录象带,把扔汽水瓶子的镜头播出来,我才哑口无言了。最后我被判了三个月的刑事拘留,高考算是彻底泡汤了。
在拘留所里我又碰上麻疯了,这家伙带头烧了辆警车,给判了半年。我们见面时他头上还裹着白布呢,可能是同病相怜吧,麻疯竟和我很亲近。
“真倒霉,怎么哪回见面我都要受伤?以后出去我们千万没见面了。”麻疯摸着自己的脑袋说。
“这次是你自己磕的。”我生怕他二仇并一仇,仇深似海。
麻疯苦笑一下:“上次的事,精卫已经替你向我道过歉了,我叔也不许我再找你,要不咱们还真没完。这回可是多亏了你,听说是你叫的警察。”
“精卫现在怎么样?”我的心一阵发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麻疯轻轻挑了下眉毛:“她们家搬城里去了,听她哥说精卫正准备高考呢。对了,你今年也要考试了吧?”
我低下头,今年的高考我是赶不上了,还不知道回家怎么交代呢。
“快高考了你还出来闹什么?”麻疯居然叹了口气。
“你现在干什么呢?”我不想再提高考的事了。
麻疯哈哈笑了几声:“我爸为我找了工作,在外贸局打杂,你要是想买点儿出口转内销的东西找我,能当次品卖给你。”
我使劲揪了下自己的耳朵,谁知道出去会怎么样?老妈没准会给我下耗子药也不一定呢。
拘留所的生活还算凑合,大家都是在工体闹事进来的,平时倒也相安无事。唯一不方便的地方是抽烟没火,麻疯家里给他送来不少东西,却偏偏没有火柴。于是我们向几个进来给的老炮儿请教,有个家伙便从棉被里抽出条棉絮,手指一捻就成了条棉线。然后他把片儿鞋脱下来,棉线放在鞋底儿中间。“搓吧,拼命地搓。”他把鞋递给我。我捧着鞋搓起来。“快,一定要快。”老炮在旁边催。我加快频率,不一会儿鞋底就冒烟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搓火,原来监狱里的学问也挺大。三个月后我还没弄清楚监狱的事就离开了拘留所,也彻底离开了学校。
学校在出事后的第三天就宣布把我除名了。本来我倒是动过补习一年再参加高考的念头,但老妈的一顿掸子把儿和二头的一翻劝教让我断了这个念想。其实仔细想想二头的话也有道理,他说:“你档案里已经有污点了,明年就是参加考试也是社会青年的身份,除非你考得特好,要不就没戏,谁敢要你呀?”
我想想也是,只得作罢。“山林那个兔崽子在哪儿?”
“你还不知道?”二头惊讶得睁大了眼。
“他怎么了?”我在拘留所里一直记恨着山林,这小子肯定是见事不妙先溜了,最可气的是你溜也应该叫上我呀。
二头使劲晃了下脑袋:“他差点成了残废,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这回我可是真晕了:“他当时没跟警察动手哇!”
原来我们一起从体育场里向外冲的时候,出口的一个铁架子倒了,刚好把山林砸在下面,这个刀枪不入的人当时就不醒人事了,直到警察发现才被送到医院。我一直冲在前面根本没注意身后的事,当时现场太乱,也来不及注意。山林的后脑勺给砸开了个大口子,背上的肋骨又断了几根,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脚面上的骨头居然也断了。后来我们在医院里和他谈起这个问题,山林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在山林被公安局定成了球迷闹事的受害者,他们怕死人,医院罄尽全力,山林出院后竟然一点儿后遗症都没落下。
如果说山林是“五一九”的受害者,我就更是了。那年我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即将进入高等学府的人转眼就成了社会青年,我甚至能从邻居们的眼神里看出这种变迁来。但不管怎么样,人总是要活下去的,懊恼也罢,悔恨也罢,指天骂地也罢,怨天尤人也罢,不久我就开始考虑今后的出路了,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吧。父亲倒是想过让我去接班,一来他还不到五十,单位不答应,二来他是街道办事处的小职员,接受我这个有历史污点的人也不太可能。于是我不得不在社会上漂了一阵子,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其实那段时间是我这半辈子里最难熬的岁月。
我无所事事了几个月,在街上闲逛时碰到不公平的事,经常性地狗拿耗子。不过我的大部分时间耗费在二头的菜摊上。这家伙已经是农贸市场的街霸了,提起二头,据说三轮车槽子里的鱼都哆嗦。有一回我算彻底见识了,二头简直比胡汉三都厉害。
刚进腊月,天寒地冻,正是菜摊赚钱的好时节。我在家没事便到菜摊跟二头聊天,那天我们一直在聊“五一九”的事,我说第一个汽水瓶子是我扔下去的,二头说我吹牛,我都快气红眼了。“我他妈跟你吹这牛干什么,有录象啊!要不是给录下来了他们能关我三个月吗?你卖菜都卖傻了。”我吹胡子瞪眼。这时附近摊上的菜农都十分惊奇地看着我,似乎我死定了。
二头倒是没生气,他冲大家挥挥手:“看什么?这是我兄弟,一块儿撒尿长大的。”说着他又冲我一笑:“你知道我看不见录象,吹呗!撒开了吹。”
北京爷们儿全文(49)
“咱打赌。等山林出院咱们去问他,你要是输了怎么办?”我问他。
二头摸摸自己的脸:“我要是输了,我就把狼骚儿那一车鱼都送你们家去。”
“送狼骚儿的鱼!?……”我哈哈大笑起来,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见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生意来了,我不好再打岔。
老太太在菜车边站了一会儿,青筋暴露的手几乎把所有的蔬菜都掐遍了。“您来点儿什么?芹菜、黄瓜、柿子椒,全是早上棚里摘的,倍儿新鲜。”二头张罗着却并不热心。他说过最讨厌这种老太太,耽误半个钟头也不见得能挣五毛钱。
“芹菜不错,怎么卖呀?”老太太举着一棵芹菜问。
“大妈,你眼真毒!可着咱这个市场也没一家的芹菜比我的好,您行,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二头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可来了生意他比谁都贫。老太太笑逐言开:“我下放到农场时种过菜,菜好菜坏我一看就知道,谁也没想蒙我。”
“是,是,您圣明。八毛一斤,不贵吧?”
老太太跟油葫芦似的嘴里呦呦呦了半分钟:“你这是什么菜呀?八毛一斤,肉才多少钱一斤哪?以前也就是几分钱的东西。别太黑,挣钱也得有够哇……”
我听得直皱眉,二头说过芹菜是四毛五进的,他早上三点多就跑到黄土岗,一车蹬回来都快九点了。“您别老说以前的事,以前人都穷得穿不上裤子,现在怎么都知道穿哪?”我说得不阴不阳。
“年轻人怎么这么说话呀,芹菜和穿裤子一样吗?”老太太死命瞪着我,那灰色的瞳仁里浊斑累累。“我刚从那边过来,人家芹菜六毛一斤,我不就是图个离家近吗!”
二头的脸突然沉了下来:“谁的芹菜卖六毛?”
老太太手向市场深处指着:“没多远,你们不能一个市场卖两价儿吧?”
二头哼了一声,他的大脑袋使劲仰着:“您带我去看看,他要真卖六毛,我这一车菜都送给您,我还给您搬家去。”
老太太惊奇地看看我们:“小伙子,我可不是成心找便宜来啦,再说一整车菜我得吃到什么日子去?”
“您天天吃芹菜馅饺子,几天就吃完了。您放心,我说话算数。”二头搀着老太太就要走。“你们帮我看着摊。”他向旁边的菜摊老板说。
“我不落忍,你趸车菜也不容易。”老太太良心发现,她不愿意动了。
“大妈,我赔得起,我就想看看谁卖六毛。”二头连搀带架,老太太也只得跟着走。他们走进市场深处,转了几个圈在胡同把口的地方找到了个菜摊,这地方已经快出市场了,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郊区菜农。
“刚才你说芹菜几毛一斤来着?”老太太胸有成竹地问。
菜农一眼就看见了后面的二头和我,他的脸立刻变成了猪肝色,他勉强从脸上挤出些笑容:“老二你来啦,坐这儿,抽根烟。”
二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人家问你菜价呢。”
“芹菜呀,您是说芹菜?”菜农已经语无伦次了。
“可不是,刚才你说芹菜六毛一斤。”老太太一脸得意地看着我们。
“芹菜呀!芹菜——”菜农突然冲老太太梗起了脖子:“谁说了六毛啦?你这么大岁数怎么张嘴就来呀,一块一斤,那还能错得了?”
老太太大张着嘴,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菜农:“你——你——,挺老实的人哪!怎么……”
“我什么时候说六毛啦?”菜农不容她说话:“看你那么大岁数,不愿意跟你一般见识,这么贵的菜我能卖六毛吗?我吃屎啦?老二,这是怎么个茬儿啊?人岁数一大就糊涂。”说着他递给二头一支烟,然后殷勤地为他点上。
老太太使劲胡噜着自己的脸:“谁糊涂?还能是我记错啦?我孙子的生日我记得真真的。不对呀,不对啦?”
二头笑着道:“大妈,岁数大了记错事正常,再说芹菜也不是您孙子,记不住也没什么。怎么样?还是我的芹菜便宜吧?”
老太太摇摇头:“便宜我也不买了。”说着老太太皱着眉走了,她边走边叨唠。走到街角时脚绊在一块砖头上,差点摔了一跤。
此时二头来到菜农近前,菜农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菜花儿。“你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二头拧着眉毛问他。
“我,我上礼拜才来。”菜农把整盒烟都递到了二头眼前。
二头一巴掌将他的手打到一边:“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知道,知道。”菜农弓着身子,从远处看就跟鞠躬似的。
二头突然扬起手在他充满笑意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菜农被打了个趔趄。他捂着脸眼睛里全是惊恐。“知道你还敢瞎定价儿,活腻歪了你!”说着二头抬起摊位的一侧,一把将摊位搬起来,整摊的菜西里哗啦撒了一地,西红柿都滚到旁边的下水道里去了。“知道了吗你?”
菜农跑过去,用身体护住自己的菜:“老二,老二,我错了,我错了!”
“老二也他妈是你叫的?”二头抬起腿向他后背踹去。
我赶紧把二头拖了回来,菜农总算躲过一劫。“算了,乡下人,跟他费什么劲?”我说话时,菜农竟投来感激的目光。
二头挥舞着手臂,他红着眼叫着:“行情就是你们这帮乡巴佬搞乱的,就他妈知道压价儿。要有下回,我就抽了你的筋!”
回摊位的路上,二头一直愤愤不平,有好几次他甚至想冲回去再教训菜农一顿,可都被我拉住了。“你不知道。市场行情都让这帮老农搅和了,大家全抗着价都能挣钱,可他们老偷着往下砍,欠揍!”
我苦笑不已:“看来北京市政府应该请你当物价局局长。”
北京爷们儿全文(50)
二头的威风在市场上持续了好几年,直到我们从广州回来,他的地位才被动摇,那时二头完全是换了个人。
转眼已经过了元旦,1986年的春节还没有到。我和家里的关系越闹越僵,老妈甚至扬言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我要不就天天躲在小屋里不出来,要不就跟二头去当街霸。
有一回我收到封信,那信封上的字迹熟悉得让人困惑。我知道自己曾整节课地研究过这字迹,虽然只是个信封,可当时我脸上的皮像液体一样,一层层地往下流。信是精卫在南方写来的,她已经上医学院了。在信里精卫发了不少感慨,主要是造化弄人之类的话。最后她询问我在哪所学校,有时间就多联系。我狠着心把信烧掉了,甚至连她学校的名字都没敢记,就当这是个梦吧。其实我离开学校连半年都没有,可在印象里校园生活已经非常遥远了,不久前还在一起打闹的同学都成了童话里的人物。
其实我从拘留所出来后,柳芳也找过我几次。当时我万念俱灰竟哈哈笑着把她骂跑了。我对女人失去了兴趣,连她们的面都不想见。
有天晚上,山林鬼鬼祟祟地钻进小屋,看见我时他竟把自己的嘴捂上了。
“听着,别说话。”山林穿得很少,抬腿钻进我被窝里。“过几天才出院呢。我先跑出来了,千万别让他们知道。”
我把他的头转过去查看,伤倒是好了,可他为什么跑出来呢?“不对呀,上回你不是还说医院里的小护士对你有意思吗?”
山林噘了下嘴,手指头捻成了一小团:“三千多块钱医药费呢,小护士?小护士她妈也没意思了。”
我浑身一哆嗦:“三千多?”
“要不我干嘛跑啊?”山林很不屑地看着我。
“医院要是找你怎么办?对了,派出所知道你们家。”我心里没底,一个劲向外看。
“让他们找我爸要去,反正我爸也没钱。”山林哼了一声。突然他又满脸笑意地看着我:“你猜刚才我在路上碰上谁了?”
“谁呀?红玉吧?听说她在银行上班。”我成心逗他。自从山林流亡以后红玉又交了个男朋友,可山林一回来那个男朋友却吓得失踪了。红玉找到山林大吵大闹,差点把他烦死。最后山林对天盟誓说绝不干涉她的私生活,红玉才作罢。自此山林一直觉得自己特冤枉:其实我早就对她没兴趣了,这臭娘们儿有病!好象是我死缠着她不放。
“少提她,我恶心。”山林给了我后背一拳。“告诉你,我碰上柳芳了,她一直在你家门口转悠呢,看见我还装没认出来。”
“我知道,放寒假了,最近她老来找我。”我知道柳芳考上了天津大学,所以更不愿意见她。
山林不解地看着我。“你也没那个意思啦?”
“没劲!”我点上一支烟躺下了,烟头烧得很快,一个红色小亮点旋即就化为白色灰烬。我发现自己相信的东西已经不多了,那阵子电视里正在播放关于一个妇女的电视剧,那女的整个就是二百五,傻得不靠谱,也多亏编剧们能想出来。这样一个破电视剧居然闹得人们空巷而观,现代人是不是都蠢到家了?
过了好久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你总不能老这样躲着吧?”
“明天我想去河北,你跟我一块儿去吧。”山林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可不去种地。”
山林又给了我一拳:“种地?地里能长出金子来我就种。听说那个倒烟的老板给放回来了,我找他把那一年的工资要回来,他欠我一万多呢。”
“不是说判了十年吗?”我很奇怪,从山林回来到现在不过三年。
“他使钱了呗,弄个保外就医还不容易?我不能给他白抗一年长工,把钱要回来,咱俩就去广州,咱们也玩儿批发,谁比谁傻多少?”
“一万多,他能给吗?”
“那孙子手里一百万也有了,还能在乎一万多。不给我就玩儿狠的,我是光脚的,怕什么呀?”山林边说边咬牙,最后他竟把我的枕巾团成一团,捏面似的在手里揉来揉去。“我现在手里有四千块钱,他欠我一万二,咱们就拿这些钱当本儿,一年就能挣上几万。跟我一块儿干,赔了算我的,挣了钱对半分。二头是蛮干,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咱们要玩儿就得玩儿大的,越大越挣钱。”
“对半分,合适吗?”我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
山林斜了我一眼:“甭想那么多,这事一个人干不了,别人我又不相信。咱俩正好,玩狠的有我,玩心眼儿有你,用不了几年咱们就发了,信不信由你。”
“这事叫着二头吗?”
“两人是伴儿,三人是岔儿。二头的脑子不行,他连帐都算不清楚,这事得找机灵的人干。保证发财。”山林又照我肩膀上捶了一拳。
“河北哪儿?”
“保定。”
二
我们的本钱
第二天,我告诉父亲自己要出去做买卖,老爸的眼睛立刻变成了包子,他差点用茶杯砸我。幸好我反应快,说完就跑了,刚跑进胡同,老爸就追了出来,他指着我厉声骂道:“你要是敢去投机倒把就别活着回来。”
那天我见到山林时,身上只有二十五块,就这点儿钱还是早上趁老爸不注意从他口袋里偷出来的。
上午我们跑到莲花池车站,去保定的长途汽车破得不成样子。上车时我感觉自己的腿象灌了铅一样沉,似乎只要迈上这层台阶自己便没救了。
在六里桥上车时,长途车上的人并不多,司机像拾羊粪似的,一路走一路捡,没多一会儿,长途车就成了人肉罐头。半路上车大部分是河北农民,他们一水儿灰衣红面,嗓门高亢,脸上只要稍有动作,土面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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